海德拉將黑霧收入體內,開始著手修複煉金法陣,本該是欣喜之刻,可卻見安吉莉婭神色黯黯。
於是忍不住問道:
【怎麽了?】
安吉莉婭臉色突然一轉,掛上了微笑。
“沒什麽,我很期待。只是每次聽到天命之神都有些抗拒,我也不知道原因。”
你的表情可不只是抗拒。
【安吉莉婭,我還是很好奇,你與教會有什麽恩怨。】
海德拉雖然忍住沒有提,可是對此卻一直十分好奇。
【如果實在不想回答,就算了吧。】
教會對“最惡魔女”的宣傳反而十分簡短,隻宣傳“最惡”之名,卻從沒有說過她具體做了什麽事。
這很反常。
教會定義為魔女,通常都會細數她的罪惡。
比如,海德拉所知的“戰爭魔女”,便是掀起戰亂,屠殺了整整三座城市。
他們會仔細描述每座城市中生活的人,哀悼每一個犧牲的教士。
諸如此類。
因此,人們對“最惡魔女”做了什麽都無比好奇,其中也包括海德拉。
包括前身和現在的海德拉。
安吉莉婭的表情有些糾結,許久之後還是開了口。
“算了,你想知道也沒什麽。就算你聽了後,想要拋棄我也無所謂了。”
她長歎了口氣,像是下定決心要跳下懸崖。
“我把神術教給了奴隸,然後安吉拉教堂被他們摧毀了。”
就這?
奴隸,甚至沒有信仰的權力。
將神術交給奴隸,在教會眼中確實屬於“大逆不道”。
即便如此,也只會被教會列為叛徒。
甚至配不上魔女之名,更不用說“最惡魔女”了。
而安吉拉教堂他也聽過。
地處偏遠的小教堂,聽說是被魔獸襲擊,沒有一個人逃出來。
難道有什麽特殊之處,讓教會如此重視?
海德拉不解。
他短暫的沉默卻讓安吉莉婭有些誤會。
但是豁口已經開了,她索性繼續說道:
“你也覺得我罪無可恕吧。可奴隸不也是人麽,為什麽不能是天命的信徒?我甚至還想教給魔獸,可惜我雖然能聽懂它們,能和它們簡單交流,卻無法教它們魔法和神術,這些對它們來說太過複雜……”
安吉莉婭聊著聊著突然變成了魔法和神術的基本原理,以及探討人類以外的生物怎麽學習,這種問題上。
海德拉見她情緒由暗轉明逐漸興奮起來的樣子,也不忍打斷。
她說了一大串之後,似乎發現自己有點跑偏了,才回到正題上來。
“他們稱呼我為導師,我十分享受這種感覺,那段時間是我過去一生中最快樂的時光。他們每一個人都活在我的腦海中。”
安吉莉婭再次陷入悲傷中,神色黯然卻沒有淚水。
“卡扎爾總是叫嚷著要找貴族復仇,可每次都只是惡作劇的程度,包括曾經欺負過他的‘主人’。他在我教導的人中最強,死於帝國皇帝蘭斯之手。
“愛麗絲喜歡對著別人後腦杓用聖光術。她的父母是死於疾病,臨死前將她交給了她的舅舅,轉頭便被賣給了貴族,價格是一個金幣。因為她太小,太過羸弱。她隻用一天便學會了聖光術,在教會中也可以說是天才。她的聖光術只有純粹的治愈力,她一學會便興奮地對著所有人後腦杓使用,她說想要給人帶來驚喜。
” 安吉莉婭抿了抿嘴,眼睛盯著海德拉刻畫法陣的手,疏松了下心情,繼續講述。
“她跟我的時間最短,只有短短十天。那個時候我還在安吉拉教堂,還是個預備修女。有一天,她對著一位神父使用了聖光術,因為神父當時渾身是傷,然後她卻在神父的神術下化為灰燼。神父並非出手反擊,而是在確認其身份後將其殺死。
“可神父也並非什麽壞人,他身上的傷正是剛剛拚死從魔獸手裡保護村民而受的。
“這種事情,我一直都想不明白,只不過從那以後我便再沒有回過教堂。”
……
安吉莉婭的聲音逐漸哽咽起來,她長歎一口氣,問道:
“我教導了他們神術,安吉拉教堂卻也因為他們而覆滅,帝國南方也因此一直陷入戰火中。海德拉,你說我錯了麽?”
海德拉停下了手中的動作,伸手撫摩著頸上的光頭。
他也想起來自己剛剛忽略的一個問題。
教會掌握的神術的權威,唯一的權威。
這給他們帶來的不只是力量。
更是神的唯一代言人,是神的旨意的詮釋者。
他們定義了何為人,所以奴隸是物品而不是人。
他們定義了何為王,所以帝王屈居於教會之下。
他們定義了何為法,所以世界都要遵守他的律。
他們不會給任何人挑戰的機會。
別說安吉莉婭把神術教給的是奴隸,即便只是普通人都不行。
前身在聖都混跡十多年,自然也清楚。
神術的學習需要教會的肯首,需要他們的授權,否則永遠無法學會。
他們指的是,在神像之下受過洗禮的教會正式成員,被天命之神認可的信徒。
而安吉莉婭打破了這一鐵律,她當時還只是個預備修女,自然不具備這樣的權力和能力。
對於教會而言,安吉拉教堂反而是小事了吧。
安吉莉婭此舉,完全在挑戰教會的底線。
海德拉心中的迷霧一掃而空。
他自然不會站到教會這邊。
前身若是完全認同教會,就不會混吃十多年,而是早就加入教會了。
作為穿越者,作為祖國人,海德拉更不會去信仰神,即便他真實存在。
更何況,這個神還可能是他穿越的罪魁禍首。
【不,你沒錯。你心中不是早已經有答案了麽,不然你也不會離開教堂,不會繼續教導他們神術和魔法,不是嗎?而且,不是已經有一批認同你的人了麽,奴隸也是人,他們也是你的同伴。既然如此,你又何必在乎其他人的答案,你可是魔女,“最惡魔女”。】
安吉莉婭微微扭頭,將頭上的大手給頂開,嘴角卻不禁上揚。
她沒有回話,而是盯著頭頂的法陣轉移注意力,等待著微微濕潤的眼角乾涸。
她現在沒有手,總不能用魔法來擦眼睛,更不能讓別人來給自己擦眼淚。
若不是已經沒有了血液循環,全靠魔力維生,她白皙的臉蛋恐怕已經爬滿了紅雲。
可為什麽還是有眼淚,她自己也搞不明白。
“謝謝。”
良久之後,安吉莉婭細聲說道。
看破不點破,海德拉默默修複著煉金法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