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不能當你兒子，對不起。”

　　自從見到吳庸，大嬸第一次聽到這麽長的話。

　　不過她沒有高興，而是愣神了。

　　隨即臉上微微發燙，現出一絲窘迫。

　　還好此時的吳庸已經重新低下頭。

　　不喜歡陷入窘迫的人，總是能提前察覺他人即將面臨的窘迫。

　　大嬸因為些微的尷尬，兩側眼角下方的肌肉略微凹陷，笑得勉強。

　　“哎喲我不是那個意思……沒事，你慢慢吃。”

　　到底是通曉人情世故的人。

　　大嬸很快便調整好了表情，並且一邊說著自己的情況，一邊邀請吳庸去鎮上住兩天。

　　這次的回應不再是堅定的搖頭，而是低頭思考。

　　“我確認一下。”

　　吳庸兩下吃完飯菜，回身打開鍋蓋，借著大嬸的筷子把鍋裡野菜也吃了。

　　野菜剛下肚，他便無奈搖頭。

　　再環顧了這廢墟屋子一眼，他向大嬸點了點頭。

　　大嬸得到了回應，興奮起來。

　　“來，把湯喝完。跟我回家，我家老頭子還想看看你嘞。”

　　說著快速起身，也不顧禮貌了，在吳庸的棲身之處到處收拾，要幫忙拿著。

　　吳庸並未阻止，笑著看了一會。

　　隨後他伸手抓住大包袱，用系口子的繩子，拴住鍋把手和鍋蓋，然後把包袱遞給大嬸。

　　“這個輕。”

　　大嬸放下那些明顯用不長久的一堆粗糙工具，轉回來拿起包袱，

　　“好好，我拿這個，還有什麽，都拿著吧。”

　　“嗯。在外面。”

　　兩步便走到“屋外”，向著木棚不遠處還立著的一個牆角走去。

　　在大嬸嘴唇微張、雙手僵住的注視下，吳庸單手掀開了一面斜靠牆角的水泥牆板。

　　牆皮和水泥塊掉落，發出“哢啦哢啦”的聲音。

　　“砰”的一聲，牆板被吳庸推倒在潮濕的地面，並未揚起灰塵。

　　水泥牆板擋住的，是一條動物腿。

　　這是已經風乾的動物腿，牆面和肉腿之間掛著擋灰的皮子。

　　“這個，這個……”

　　大嬸雖然此前有所猜測，此時依然帶著震憾的心情。

　　吳庸緩緩將肉腿扛到肩膀上，露出一個不太好意思的笑:

　　“走，嬸子。”

　　“哎哎哎，好，跟我走。”

　　大嬸從震憾到開心，帶著吳庸，在前面打著手電。

　　……

　　兩天后。

　　吳庸蹲坐在一家便利店門口，嘴裡不停咀嚼，

　　此時他已經換了一身乾淨衣服，只是顯得短小。

　　臉上也沒有了謹小慎微，以及用來應對陌生目光的靦腆。

　　反而帶著一絲得意和滿足。

　　“看到沒有?”

　　一個打扮乾淨的年輕人，拍了下吳庸粗壯的胳膊。

　　“你們想不想長得和小吳哥哥一樣強壯?”

　　“想！”

　　一群孩子高聲答著。

　　“那我告訴你，要運動，要鍛煉，然後再多吃這個！你們知道這是什麽嘛，啊?”

　　年輕人手裡舉著一塊晶瑩的肉片。

　　孩子們整齊劃一地搖頭。

　　“這個叫！”

　　年輕的推銷者站在吳庸身側，用膝蓋頂了下他。

　　吳庸嘴唇不動地小聲提醒:

　　“火腿。”

　　推銷者眼睛更亮，一揮手:“叫做——火！腿！”

　　“這以前呐，

是運動員都到處托人買的好東西。我可是把我家店都押上了，從小吳哥哥手裡買了這麽一點。效果我就不說了，看你們小吳哥哥的大胳膊。”　　他也看了一眼吳庸的大臂，只有羨慕。

　　“而且味道還特別好，啊，這個也多余講，你們昨天是不是也嘗過了?嗯，那就對了，味道是相當好。”

　　“來來來，小吳哥哥還不多賣給我呢，全都在這裡了，一片兩塊錢。”

　　“我都只能吃一片，小吳哥哥要留給你們，說你們在長身體呢。”

　　推銷者指著竹簸箕裡面堆得滿滿的肉片。

　　此時，吳庸適時地站了起來。

　　走到店前的空地，回頭露出自信的微笑，

　　“坐太久了，運動一下。”

　　單手提起那個寫著大大的“50KG”的石頭啞鈴，單臂做著彎舉。

　　“呼！呼！呼！”

　　三次之後，像是想到什麽。

　　“嘭！”

　　啞鈴從膝蓋高的位置被扔到了地上，所有孩子都被嚇得一抖。

　　“唉，今天肉沒吃夠啊。”

　　他裝模作樣地走回來，從小小的竹簸箕裡拈了兩片肉，扔進嘴裡，大口咀嚼。

　　“哈！”

　　回到啞鈴的位置，開聲吐氣。

　　這次雙手各拿一隻“50kg”的啞鈴，左右“呼呼”舉個不停。

　　所有的小孩子都張著嘴巴，目不轉睛。

　　“咳咳！”

　　便利店門口的推銷者出聲提醒，

　　“現在你們要做的，不是羨慕，是努力！要變得像小吳哥哥一樣強壯！好不好?”

　　“好——”

　　“唉，小陸哥也心疼你們呀，這個火腿，兩塊錢一片，你們拿吧。”

　　狀似不在意般坐回到店裡，“小陸哥”拿起一本書，揮了揮手。

　　但書沒擋到的一隻眼睛，卻是斜著看向一堆小孩。

　　小孩子們規規矩矩地，每人或拿一片或拿兩片。

　　但都把錢數好，放到旁邊的錢盒裡。

　　“成了！”

　　等到所有小孩都拿到肉片，“小陸”過去把錢盒蓋好，放進抽屜，隨後打開了袖珍投影儀，招呼著:

　　“來，一起看電視，要慢點吃知不知道?”

　　“知道——”

　　“知道了小陸哥哥。”

　　便利店裡側的過道裡出現一個人影，招手道:

　　“小吳啊，來幫阿姨抬下桌子。”

　　小陸迎過去，準備往裡走:

　　“媽，我不就行了，還喊吳庸幹嘛?”

　　小陸媽皺起了眉，擺手道:

　　“玻璃的，太重了，你抬不動。”

　　“……”

　　小陸往裡走的動作頓住，隻好回頭向店門外走去。

　　他耷拉著肩膀，胳膊自然下垂，一晃一晃地，裝作很沮喪地走出店門。

　　“吳庸在外面，我去喊他。”

　　“怪相！”

　　小陸媽飛了個白眼。

　　吳庸很快便被陸子峰拽進便利店。

　　“母親大人，強壯的小吳來了，您請吩咐~”

　　被小陸打趣，吳庸一點都不窘迫，而是高興地笑著。

　　“啪！”小陸肩頭挨了母親大人一巴掌，

　　“沒大沒小，你要叫哥。”

　　陸子峰一邊揉著肩膀，一邊扭著脖子搖頭晃腦地模仿:

　　“唵，要叫哥~”

　　不理會小陸，小陸媽帶著吳庸進了過道，

　　“小吳你該揍就揍，這小子太皮了。”

　　吳庸一邊走一邊笑:

　　“沒事的王嬸，我挺喜歡小陸性格的。”

　　“哎喲你性格才好，不如你也做我兒子唄，我就喜歡小吳你性格。”

　　吳庸笑笑。

　　這個不太好說，只能繼續笑。

　　五分鍾之後，吳庸回來了。

　　他也不裝模作樣地鍛煉了，就站在小孩子們後面，一起看著電視。

　　他小聲地問著身旁的小陸:

　　“子峰，是不是不太好。那個……肉片。”

　　陸子峰拍拍吳庸的胳膊，

　　“別擔心，哥。他們爸媽還得感謝我呐，不然這年份，哪裡能吃到肉?”

　　“你也知道，養殖的豬啊牛啊羊啊，九成九都變異跑啦，現在能吃肉的，要麽有權力，要麽像你一樣有能力，對吧。”

　　吳庸只能無奈點頭。

　　陸子峰繼續滔滔不絕。

　　“86年大災之後，哪裡還能看到養殖的動物，一個個走在鎮子裡都要小心。”

　　“人又死太多，清掃都組織不起來，不然開著車子，載著武器，還會怕小動物?”

　　吳庸這次認真地點點頭，反問道，

　　“你說的小動物，是能把你頂飛十幾米的那種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