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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莽原草》《莽原草》上集
  題《莽原草》

  心、為你碎過,

  血、為你流過,

  終生誇父逐日般為你奔波。

  當我遠離你的時候,

  你牽著我的魂魄。

  當我靠近你的時候,

  你對我那麽冷漠。

  十分的耕耘,不一定都有收獲,

  百倍的努力,不一定都有結果。

  即使披荊斬棘,負山戴嶽,

  面對死神發出的威脅,

  我仍然堅持最初的執著。

  你擎起我崛起之夢,

  激揚起我不息的中天日火。

  縱使有一天我化成了粉末,

  依然縈繞在你的王國。

  第一章

  一

  初秋的中午,湛藍的天空上飄著幾朵稀稀落落的白雲,燦爛的陽光照著市民新村大院一排排青磚大瓦房頂。這是ZZ市房管局五十年代中期建成,容納百余戶人家居住的大院。自從居民陸續搬過來以後,每一家都順著自家房簷搭建起簡陋的廚棚,相互攀比似的盡可能往中間延伸,把本來寬大的院落擠佔的越來越小。每到做飯時間,這些通透的棚子下面,會不時傳出一些鍋碗瓢盆零星的撞擊聲,飄出陣陣白色蒸汽,有的裡面還夾雜著油爆蔥花和調料的香味。院子外牆上有限的空白處,幾乎貼滿了婦女們納鞋底用的半濕半乾布袼褙。數棵洋槐樹上縱橫捆綁著幾條麻繩鐵絲,上面掛滿了五顏六色晾曬的被褥衣物。

  郭冬良中午放學後一路連蹦帶跳走進大院,剛走到家門口就嚷著說:“媽,飯做好沒有?下午全校舉行作文比賽,石老師讓我第一個上台朗誦作文,吃過飯就要去學校。”

  媽媽尹玉香是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婦女,中等身材,體態微胖,濃密的長剪發頭,相貌端莊,面容慈祥。此時媽媽正坐在屋裡小板凳上納鞋底,聽到大兒子的聲音忙站起來說:“早就做好了,案板上的面條剛撈出來,旁邊有鹵子和黃瓜絲,你自己盛出來調調吃吧。我去給你找身乾淨衣服,一會去上學時候換一下。還有前幾天你舅舅才送給你的帆布腰帶扎上,上台時候精神點。”說完站起來把鞋底往旁邊一放,走到床頭在一摞疊好的衣服翻找起來,嘴裡還不斷念叨:“自從石老師當了班主任後對你真好。上次我去學校開家長會,特別表揚你這個學期學習進步很大,尤其語文成績很優秀。自從你上初中一年多來,媽媽去給你開了這麽多次家長會,還是第一次聽老師誇獎你。吃過飯快去學校再準備準備,下午登台朗誦一定要表現好點。”

  郭冬良邊吃邊神氣地說:“媽,你放心吧。我寫的那篇作文早就倒背如流啦。放學時候石老師把我留下來,叮囑我一定認真準備,還安排班長吳立蓓為我彈琴伴奏,吃過飯我就去學校背書了。”說著三下五除二把飯吃完,放下碗換上衣服,背著書包匆匆走了出去。

  出了大院沒幾步,郭冬良就用口哨吹起最近學會的《賣報歌》。哨聲歡快流暢,伴著知了聲的此起彼伏,在靜靜的午後顯得分外嘹亮。

  記得剛上初中時候,郭冬良看到吳立蓓揚琴彈的很好,經常在學校演出。自己也朝思暮想學一門樂器,便央求媽媽給他買一件。那時候他不知道家裡太難了,幾塊錢媽媽都舍不得,口口聲聲說怕他分心影響學習,他索性開始學吹口哨。此後無論在學校教室操場,還是上下學的路上,郭冬良經常口哨不離嘴,這種表現很快被幾個同學報告給老師,

說他是流氓行為。班主任徐前進把他叫過去不由分說嚴厲批評幾次,之後他再也不敢在校園吹了,只有走出校門才肆無忌憚吹上一陣子。  午後陣陣乾熱小風,把路兩旁樹枝吹的不停擺動,上面傳來葉子相互摩擦發出沙沙作響聲。郭冬良順著一條揚著塵土的路,快步來到同班同學田喜順家門口站住,接著用力的吹了幾聲口哨,不一會田喜順就從家裡溜了出來。兩人一起沒走多遠就看到閆永平已經站在前面一棵樹下等著,三個人相互對視一下打個手勢,在郭冬良的引領下,迅速朝著前面蘋果園一路小跑過去。很快看到不遠處掛滿枝頭蘋果時候,才弓著腰躡手躡腳在旁邊草叢潛伏了下來。

  蘋果園中間空地上鋪著一條舊涼席,上面坐著一個看園的漢子。郭冬良眯眼仔細打量一番:這個漢子中等身材,個頭好像不低,寬寬大大的身板,年紀四十來歲,穿了一件短袖白色舊襯衫沒有系扣,裸露著紫紅色的皮膚,下面穿一條洗的有些發白打著幾片補丁的黑褲子,一雙破舊的黑布鞋。他面頰寬闊,棱角分明,頭髮往後背著有點凌亂,臉上的胡須很明顯,眼睛炯炯有神,有幾分斯文,幾分威嚴,幾分與眾不同的氣質。只見他一隻手握著一個煙鬥有滋有味抽著,一隻手拿著用布條裹著園邊的芭蕉扇不停搖著。

  三個人直盯盯看著這個漢子,心裡暗暗想:這老家夥如果不快迷糊過去,他們只能像不久前在課本上學過,朝鮮戰場那個志願軍邱少雲一樣,死死趴在那兒不敢動。

  “他怎有這麽大的精神頭呀?”田喜順砸了咂嘴小聲嘟囔著。

  “要不咱們先走吧,快該上課了,下次再來。”閆永平輕輕抹了抹頭上沁出的汗珠,有點沉不住氣地說。

  郭冬良看著枝頭上泛紅的蘋果,嘴裡一個勁咽著口水,喉嚨裡好像被什麽抓撓著,扭臉瞥了一眼旁邊的兩個人,不甘心小聲說:“再等一會兒,離上課早呢。前兩天我才來過,那個人都是這個時候睡午覺,再堅持十分鍾吧。”

  知了忽高忽低叫個不停,草叢裡紛亂的小飛蟲不斷在三個人面前飛來飛去。有的趁著他們不注意,悄悄落在臉上手臂上猛然叮上一口,瞬間使他們癢的鑽心,盡管這樣他們哪一個人也不敢動。這時候太陽也跟著湊熱鬧,把三個人曬的汗流浹背,他們只能輕輕抹著汗水咬牙一面堅持,一面死死的盯著那個漢子。每多大一會漢子好像過足了煙癮,把煙鬥放在一邊,伸伸懶腰打了一個哈欠,漸漸低下頭,手中那把破舊的芭蕉扇慢慢垂落下來,半張著嘴斜靠樹乾很快睡著了。

  “上!”郭冬良低喊一聲,三個人像兔子似的跳出草叢,徑直竄向各自目標。閆永平早就瞄好了不遠處一棵掛滿蘋果的樹,跑過去往上跳了幾下還差一點夠不著,情急之中使勁往上一竄,終於抓住了枝頭,只聽“哢嚓”一聲,整個樹枝被拽斷,一下子把他摔倒在地上。

  響聲把漢子驚醒了,只見他忽地坐了起來,馬上看到發生的一切,立刻起身朝他們跑來。剛摘到手裡一個蘋果的郭冬良見事不妙,大喊一聲:“快跑!”閆永平慌亂中爬起來就跑,不小心被拽下來的樹枝絆倒了。那漢子疾步上前把他抓住,閆永平嚇得又哭又叫。郭冬良聞聲停下,遠遠看到閆永平已經被漢子扭住了胳膊,毫不遲疑順手用蘋果扔了過去,一下子砸中了漢子的腦門。只聽見“哎呀”一聲,漢子手松了,閆永平撒腿就跑。漢子轉身向郭冬良追過來,一把揪住挎在他肩上的書包帶,嘴裡嚷著:“你這個孬家夥,看我今天怎收拾你!”

  郭冬良又急又怕,用力掙扎著一甩胳膊,身子一扭書包滑落下來,漢子用力過猛一屁股坐在地上,郭冬良趁機狼狽逃竄了。漢子撿起書包打開一看,竟然是石靜嫻那個學校學生,便用手揉了揉被砸傷的額頭,掂著書包撿起地上的幾個蘋果往學校走去。

  二

  當吳環有來到學校辦公室時候,石靜嫻一眼就看見他腦門上的血包,有點吃驚地問:“你這是怎麽了?”

  吳環有把書包遞過去說:“你教的學生是不是有個叫郭冬良的?他剛才和兩個同學,一起去我那裡偷蘋果差一點被逮住,看看把我的頭砸的,後來連書包也不要就逃跑了。”

  石靜嫻接過書包說:“他就是我的學生。這個郭冬良怎麽這麽調皮?!你怎麽不先去抹點紅汞呢?”說著抬頭望一下牆上掛鍾:“走,你先跟我一起去看看學校的比賽,他馬上登台朗誦自己寫的作文,你閨女還給他伴奏呢。”

  大操場上站滿了師生,全校作文比賽正在進行,郭冬良上場了,身後坐著吳立蓓輕輕彈起揚琴伴奏,郭冬良站穩後開始朗誦:“

  《我的理想》

  我是一個生長在普通市民家的孩子,全家五口人靠爸爸拉架子車掙錢養活,媽媽乾家務。他們雖然很辛苦,卻非常關愛我。在他們和老師的諄諄教導下,我讀了不少課外書籍,自從讀了一些名人立志的故事和傳記後,我的理想就是將來當一個作家。

  老師曾經多次告訴我,一個人有理想很容易,要想實現卻很難,需要付出很多的努力。很多人好高騖遠,很多人半途而廢,很多人事倍功半,很多人言過其實,這些人結果都一事無成。真正能夠實現理想的隻屬於極少數腳踏實地,堅持到底的人。

  在讀書學習過程中,我一次次被古今中外名人奮鬥的故事深深激勵著。明白了要想實現這個理想,不但需要有遠古時期誇父追日,精衛填海那樣的決心和勇氣。還要有孔子韋編三絕,孫敬頭懸梁,蘇秦錐刺股,匡衡偷光鑿壁一樣的刻苦學習精神。還要承受安徒生童話,《光榮的荊棘路》中那些人物經受的百般磨難,才有可能到達理想的王國。”

  吳環有遠遠看著台上的郭冬良,個子不算高,身材偏瘦,留著短發平頭,濃密的黑發直直豎著,一雙不大不小眼睛閃閃發光,有點稚氣的臉上透出一股子憨厚倔強,還有些討人喜歡的靈氣。他上身穿的白襯衣塞進藍褲子裡,腰間束著一條半舊的帆布帶,剛洗過的衣服稍有點凌亂,褲腿一些地方還粘著幾根細小的草棒,應該是剛才偷蘋果逃跑後沒有整理乾淨就匆匆跑來上學了。此時只見他腰板挺直,精神頭十足,昂頭遠視著前方,聲音洪亮,聲情並茂,全神貫注沉浸在對朗誦的內容遐想之中。

  吳立蓓穿了一件白襯衣,藍裙子,坐在郭冬良身後用一雙纖細手指全神貫注彈著揚琴。琴聲伴著郭冬良抑揚頓挫朗誦聲,台下師生聚精會神聽著,紛紛點頭認可。

  吳環有看著這個調皮搗蛋的小男生,想不到他竟然能夠寫出這麽好的作文,心想準是個可塑的好苗子。如果他能說到做到,堅持不懈下去,很可能實現自己的理想。

  在一陣熱烈的掌聲中,郭冬良走下講台,剛回到班裡隊伍就聽見石老師大聲喊他:“郭冬良。到我辦公室來,快一點。”

  郭冬良以為石老師表揚他呢,喜滋滋的小跑過去,剛進門就驚呆了,眼前站著一個腦門上滲著血包的人,正是那個守果園的漢子。他本來準備放學以後,厚著臉皮去找這個漢子討要書包,想不到他竟然追到學校了。郭冬良轉身想跑,門已經被石老師關上,那漢子拿著書包笑眯眯走到他身邊說:“你叫郭冬良吧?!你很有才呀!剛才偷蘋果和在台上的表現都很出色,哈哈!這麽優秀的學生怎麽連書包都不要了?今天你所做的好事我已經給石老師講了,讓她好好教育教育你吧。”說完把書包遞給郭冬良轉身走了出去。

  石老師把他送到門口說:“以後少抽點煙,看你滿身都是煙味。”

  回到辦公室後石老師嚴厲批評了郭冬良。接著告訴他說:“這個人是吳立蓓的爸爸,你們三個人盡快去找他賠禮道歉,明天先寫個檢查繳過來。”

  石老師還對他今天作文比賽的表現給予表揚,臨走時塞給他一個蘋果,郭冬良不好意思的接了過來,慚愧的低下頭。

  幾天后,學校作文比賽結果公布了,郭冬良得了個一等獎,老師同學紛紛向他祝賀,與此同時班上貼出一張對三個人通報批評。

  三

  姚芳芳和郭冬良是同班同學,她身材高挑,留著長剪發頭,大眼雙眼皮,相貌俊秀可人。妹妹姚媛媛比她低一個年級,個子比姐姐稍矮點,身材纖細點,扎著兩根硬撅撅的羊角小辮,皮膚比姐姐白,眼睛比姐姐更加秀美,圓潤的臉蛋紅撲撲分外靚麗。姐妹倆就像兩朵含苞待放花朵,不管走到哪裡都很引人注目。

  那天放學回家的路上姊妹倆邊走邊聊:“姐,前幾天學校開的作文比賽真好,想不到郭冬良還有這個才能,他作文寫的很棒,朗誦的也好極了,得獎是理所應當的。”

  “他最近的學習確實不錯,我覺得石老師對他有點偏心眼,每次上語文課的時候,總是點名讓他發言,拿著他寫的作文給大家批講。他經常會在班上顯擺讀過的課外書,還會背好多唐詩宋詞,講一些成語典故,不管說什麽都頭頭是道。”

  姚媛媛問:“他都是從哪兒看的書啊?有機會你問問他能不能借給我們幾本看?我們也多學一點,以後對提高學習很有用的。”

  姚芳芳說:“我懶得理他,這個人雖然聰明,就是有點太橡皮臉了。忘了小時候那一次把你嚇哭的事嗎?要是想問你自己去問吧,我對那些古詩詞一點不感興趣。”

  姚媛媛有點不好意思地說:“那時候我們都小不懂事好不好,你不問我隻管去問,反正都是為了學習好。”

  在姚媛媛的印象中,郭冬良從小就是個調皮搗蛋,嬉皮笑臉,愛出風頭的男生。他們兩家住一個大院,又在一個學校上學,姐姐與他還是同班同學,以前郭冬良經常找借口給自己獻點小殷勤。譬如找她借橡皮,送給她幾張洋牌之類的小玩意。姚媛媛並不煩他,也不怎麽待見他。記得小學三年級一次放學後,郭冬良在幾個男孩慫恿下,不知道哪來的勇氣,恬不知恥地找到自己說:“媛媛,你長得真好看,我很喜歡你,長大以後就和我結婚,我娶你當老婆行不行?”這下子把她嚇得頓時魂飛魄散,哭著跑回家告訴了爸爸媽媽。爸爸說小孩子不懂事,以後不要理他就是了。媽媽可是不依不饒,非要去找他家告狀,他媽媽聽說後忙給人家賠禮道歉,順手掂著笤帚朝郭冬良打過去,嚇得他一溜煙跑了,媽媽一直追了他半條街。

  郭冬良獲得一等獎後,姚媛媛陡然改變了對他的看法。自己平常語文有點跟不上,老師經常提醒她多讀點課外書,聽姐姐說郭冬良讀過不少課外書後有點想找他借幾本看,可是又有點不好意思,便央求姐姐一起,看到姐姐待答不理的樣子,想了想後索性自己去問。

  星期五下午放學後,姚媛媛正巧遇到郭冬良,便上前問道:“冬良哥,你那天在學校朗讀的作文寫的真棒,能不能告訴我你是怎麽學習的?聽說你讀過很多課外書,能不能借給我幾本?”

  郭冬良開始有點驚訝,很快反應過來說:“當然可以啦!你喜歡讀哪一類的書?喜歡什麽我去給你借。我還可以帶你去市圖書館,那裡什麽書都有,不掏錢隨便看。我經常去那裡借書,下個星期天我帶你一起去好麽?”

  “原來你經常去圖書館看書呀,怪不得懂得那麽多。好吧,謝謝你!前幾天老師還說我的語文一直跟不上,讓我多讀一些課外書,我一定要好好向你學習。”

  “你想學什麽隻管問,別看我才比你高一年級,看過的課外書肯定比你多。我們班上同學都沒有我背的課文和詩詞多,因為我將來想當作家。”

  姚媛媛甜甜地說:“冬良哥,你以後真的能當作家嗎?聽說出版一本書可以掙很多錢是不是?你將來要是成了大作家,可不要裝大樣不認識我呀。”

  “你可是第一個把我想掙錢的秘密猜出來的。實話實說吧,以後我當作家就是為了多掙錢,不過這個秘密說出來會被老師同學看不起的,既然你猜出來我也不隱瞞了。將來我掙到錢爸爸媽媽都會跟著享福,咱們學校也會跟著出名,如果你有需要我一定幫助你,不過你可要保密呀。”說著斜著眼不時瞟著姚媛媛。

  “太謝謝你了冬良哥,你真有本事,我一定會替你保密。下個星期天你去圖書館能不能叫我一起去?我要是有不懂的地方你給我講講可以嗎?還要給我介紹一些有意思的書,我一定好好向你學習!”

  說到這裡,姚媛媛覺得臉上有點發燙,怪不好意思的。自己可是從來沒有和男孩子這樣約過,郭冬良毫不遲疑的滿口答應,頓時心

  湧出一種無法言喻的美滋滋感覺。

  四

  從上學開始,郭冬良丟的筆摞起來比他個子還高,書本作業本每學期都被他胡寫亂畫撕破,媽媽每次打他一頓後還要去給他買新的。他平常喜歡爬高上低,胳膊、腿及全身經常被擦破,搞的傷痕累累。他兩三個月穿破一雙鞋,幾天就刮破一次衣服,扣子掉的無數,褲襠經常被撕裂。夏天露出光溜溜的大腿,冬天露出白花花的棉花,被老師同學們經常笑話。為此尹玉香對郭之山說:“咱這個大兒子,比養三個孩子加起來都費勁。”

  自從上初中後郭冬良經常不好好聽課,還影響其他同學,班主任徐前進三天兩頭請家長,還把他調到第一排好看著他。郭冬良就趁徐老師在黑板上寫東西時,扭頭突然做出個鬼臉,惹得全班哄堂大笑。後來徐老師讓他坐在最後一排,他竟然敢偷偷地從課桌下爬著溜出去玩。徐老師馬上派人把他媽媽叫過來,回家後少不了挨一頓打,因此家裡掃地用的笤帚每年都打壞十幾個。每次打他以後,尹玉香總是心裡很難受,不停的嘮叨著:“孩子,媽媽真不想打你,你能不能學乖一點,聽話一點呢?”

  每次挨打時候,郭冬良腦袋點得像搗蒜一樣,可是沒幾天又搞得雞飛狗跳,把四鄰八舍擾亂的不得安寧。院裡不少大人小孩經常堵著門告他的狀,尹玉香只能一個勁給人家賠禮道歉,強顏歡笑對人家說不完的好話。舅舅尹玉明多次對姐姐說:“這孩子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三天不揍,渾身難受。不過話說回來,像這樣越調皮搗蛋的孩子,將來越有大出息,如果管不好,也會給你捅大漏子。”

  為了幾個孩子和丈夫吃飯穿衣,尹玉香已經很辛苦,現在家裡又出了一個這樣調皮搗蛋鬼,時常讓她累的吃不消。可是當她聽一些見過大世面的人說:凡是這樣的孩子長大一定會出人頭地,心裡也就釋然了。

  升初二後班主任換成了石靜嫻。在石老師耐心教導下郭冬良進步很快,上課經常搶著回答問題,每次的回答都很準確。石老師發現他記憶超強,一堂課就能把一篇課文背下來,課外時間喜歡看各種書籍,對一些古代詩詞倒背如流。尤其作文寫的很好,石老師就把它掛在牆上展示。這次參加比賽的那篇作文,就是石老師選出來的,經過評委討論雖然有一些爭議,最終還是得了一等獎。此後郭冬良很快成班上同學中的小明星,讓石老師和爸爸媽媽都著實開心了好一陣子。

  為了全家的生計,尹玉香白天做飯洗衣,晚上熬到半夜三更還為孩子們做衣服。每換季做的第一件新衣服都是郭冬良的,每買點好吃的東西第一個塞給郭冬良,每逢過年發壓歲錢,郭冬良總是能得兩份。媽媽每次都悄悄地交代他不要告訴別人,可是郭冬良卻毫不忌諱在姐姐弟弟面前顯擺一番。為此兩人總抱怨媽媽偏心眼兒,時常為這點事跟媽媽賭氣,好多年後還耿耿於懷呢。

  自從作文比賽得了一等獎後,郭冬良一度成了眾多學生仰慕的“小明星”,有幾個膽大的女生,還偷偷送給他鉛筆橡皮轉筆刀,郭冬良都沒有看在心上。心裡只是始終惦記著和姚媛媛圖書館之約,盼望星期日趕快到來,天天感覺太陽落的慢了,夜晚變的長了,第一次覺得魂好像被什麽牽住似的。

  五

  星期日上午姚媛媛果然來了,在去圖書館的路上從兜裡拿了一塊糖遞給郭冬良說:“這是爸爸給我的,你吃吧。前幾天爸爸聽說你的作文得了一等獎後說:‘別看冬良這孩子調皮搗蛋,只要學習好,有志氣,長大很有可能做大事。’媽媽還給他抬杠呢,姐姐和我都覺得爸爸說的對。”

  郭冬良接過來一看,竟然是塊火車牌龍蝦糖。那個年代這個牌子的糖很稀罕,普通的水果糖一分錢一塊,龍蝦糖兩分錢一塊還要在過年過節的時候憑票才能買到。郭冬良不客氣把糖放到嘴裡,頓時一股豪氣湧了出來,邊嚼邊大言不慚吹上了:“爸爸媽媽也經常這樣說我,還有叔叔舅舅都說我長大一定可以做大事。媽媽說她去老墳崗專門找高手算過卦,說自己的孩子中間一定有個貴子。媽媽經常對好幾個親戚朋友說這個貴子肯定是大兒子,以後我寫出來的第一部作品一定先讓你看。”

  姚媛媛聽著郭冬良的話,用崇敬的眼神看著他,笑得很甜,很純,接著很認真地說:“如果需要的話我可以幫助你抄,你可不要嫌我寫字不好看,我會加倍努力寫好。將來你真的成了一個作家,要是假裝不認識我會很難過的。”

  郭冬良連忙擺了擺手,好像真的已經成為作家似的:“不會、不會、肯定不會!我可不是那種小人。你要能幫我抄稿子我一定會報答你,掙了稿費有你一份,說話不算話你罵我是壞蛋。”

  “我才不會罵人呢,相信你一定會說到做到!”

  兩個人邊走邊說,一會就來到了圖書館,郭冬良跑前跑後,幫姚媛媛辦好了借書證,很快借到了幾本書兩人分頭看了起來。郭冬良也拿著一本書坐在姚媛媛的旁邊心不在焉翻著,卻怎麽也看不進去,目光不由自主地一個勁朝姚媛媛望去。

  自從小學三年級那年,郭冬良給姚媛媛開了一次惡作劇的玩笑把她嚇的不輕,此後兩人每次相遇姚媛媛就遠遠的繞著他走開。現在好像姚媛媛十三歲多了,已經不是當年那個青澀小丫頭,此時她近在咫尺,全神貫注沉浸在書中,郭冬良從來沒有這麽近距離,這麽專注看著她。

  眼前的姚媛媛已經長成一個很漂亮的女孩,滿頭烏黑秀發,扎著兩根緊繃繃的羊角小辮,劉海下有一張清純秀麗的臉龐,長長睫毛下低垂著一雙水靈,透明的眼睛。兩隻纖巧肉呼呼的小手玉指如蔥,不時輕輕翻動著書頁。她全神貫注地看著書,期間也許被裡面某些內容情節打動了,精致潤澤的小臉宜嗔宜喜,微微張開的小嘴唇紅齒白,時不時蠕動一下。或不由自主發出一聲微微歎惜,或一雙娥眉微皺,或禁不住嫣然一笑,不管怎麽看都是那麽可愛,那麽楚楚動人,攝人心魄。

  郭冬良不知不覺,被姚媛媛美貌深深地吸引了,眼光一直停留在她的臉上久久舍不得移開,一種無形的引力,促使著他想盡可能靠近她一點,再近一點。於是一邊佯裝看書,一邊朝著姚媛媛身邊慢慢挪去。很快郭冬良清晰聞到一陣淡淡發香,情不自禁有些神魂顛倒,浮想聯翩,心潮劇烈翻騰起來。他突然想起小時候曾經看到一隻非常可愛的小花貓,便躡手躡腳悄悄湊上去,只見花貓渾身長滿了細細的絨毛,眼睛中白底中有一個泛黃亮點,靈光閃閃,兩隻豎起來的耳朵時不時抖動幾下,簡直可愛極了。郭冬良很想用手去碰它一下,心想著觸摸它的感覺一定會非常美妙,便極力屏住呼吸開始小心翼翼的靠近它,小貓用高度警惕的眼光盯著他,當郭冬良剛伸出一隻手快要觸摸到它的時候,那個小花貓突然“喵”一聲像受驚一樣飛快跑開了,看著一溜煙跑的很遠的小花貓,他心裡別提多沮喪了。

  盡管有一股不可抗拒的感覺,一直吸引著郭冬良,他開始有點不敢再貼近姚媛媛了。擔心如果靠她太近,惹的她生氣站起來,像那隻小花貓一樣跑了多尷尬呀。郭冬良全身僵直坐在那裡,腦海裡不住反覆衝撞翻騰,手腳不敢動彈。這時候他突然感到下面那個家夥有點鼓脹脹的,平生第一次有一種又癢又滑,肚子下面好像什麽東西要被擠出來,又擠不出來的感覺。他吃力地夾緊腿用力憋著,憋得全身發燙心裡發慌,體內仿佛有一團火開始燃燒,愈演愈烈,焦急難耐。

  不知道過了多久,姚媛媛看完了一本書,準備去拿另外一本的時候,發現郭冬良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靠她很近了,一雙眼睛正在直勾勾看著自己。頓時把她羞的滿臉通紅,慌忙站了起來說:“快中午了,咱們回家吃飯吧。”

  郭冬良癔症一下,看到姚媛媛受驚的樣子,正在窘迫地催他回家,唯恐她受到驚嚇,只能強按住忐忑的心說:“好吧。我去把這幾本書還了,你可以借走一本帶回家看,下個星期還可以再換一本新的。今天也沒有問我什麽問題,回家想起來下次來問吧?!”

  姚媛媛極力平靜地說:“可以,想不到這裡書這麽多。下次我要把姐姐和幾個要好同學一起叫過來,咱們一邊看書一邊討論可以嗎?”

  郭冬良心裡“咯噔”一下。本來想說咱們兩個人一起來就可以,不要叫你姐姐了。可是當他看到姚媛媛含羞局促的樣子欲言又止,不知道怎麽說才好。

  六

  郭之山下班後把架子車下盤放到門口,順手遞給尹玉香一包野菜說:“做飯的時候用開水焯一下給孩子吃吧。”

  尹玉香接過來問:“在哪兒挖這麽好的野菜呀?”

  “今天去北郊送貨,發現有個地方多的很,一會兒我給你說說路,這兩天有空你帶冬枝去多挖點。”

  不到五十歲的郭之山頭髮已經花白,臉上布滿了皺紋,看上去顯得比實際年齡老的多,腰板稍微有點駝,肩上好像壓著一副卸不掉的擔子。

  “爸,媽,我想吃肉,好長時間都沒有吃肉了。”郭冬強在一邊嚷嚷起來。尹玉香趕緊哄他:“好、好、明天咱就去買,你姐給人家打小工今天該發工資了。”

  “嗷---明天吃肉嘍!”郭冬強高興地歡呼起來。

  天黑的時候,郭冬枝被一個幹部模樣的人送回來了,那人給爸媽說了幾句話就走了,郭冬枝不住地抹著眼淚。

  那天晚上郭冬良起床撒尿,看見外面的燈還亮著,隱隱約約地聽見爸媽在說姐姐的事。

  尹玉香說:“人家單位嫌閨女年齡小把她辭了,往後這一家子五口人靠你掙的那幾十塊錢怎辦哪?”

  郭之山說:“閨女確實有點小,還不到十六歲,要不是家裡這樣子,真不忍心叫她退學打小工,別人家這麽大的孩子都還在上學呢。”

  尹玉香說:“咱家這麽難有什麽辦法呢?本來打算等冬枝技校畢業後能分配個好工作,誰知道學校沒有經費關門了,過幾天讓玉明托人給她找個工作。還有明天去買點肉包頓餃子,大兒子最近挺爭氣,前幾天在學校拿了個一等獎,也該鼓勵鼓勵了。”

  郭冬良快睡著時候,忽然聽到媽媽說的“買肉”“包餃子”還有誇他的話,頓時激活了幾個興奮點,朦朧中覺得滿腦瓜裡,都是過年才能吃的白花花香噴噴的餃子,想著想著不知不覺進入了夢鄉。

  星期天早晨起床後,郭冬良每根神經就開始關注買肉的“動靜”。他自告奮勇地陪姐姐去買菜,還舍棄了頭一天晚上,放在灶台火口周圍的高粱窩頭片,往常每天早上起來,姐弟都爭先恐後去搶著吃,今天為了多吃點餃子,郭冬良破例把這些讓給姐姐弟弟了。

  飯後,媽媽把一塊錢交給郭冬枝,讓她去買點肉和韭菜,再三叮嚀她把錢裝好。郭冬枝接過錢掂了一個籃子,和郭冬良一起出了門,剛走沒多遠郭冬良就問:“姐,聽說人家辭退你,以後不上班了是不是?”

  “不上就不上,我本來就不想上!”

  “上班多好哇,上學才煩人呐。”

  “你才多大,不想上學想幹啥?”

  “我想去上班,上班掙到錢你想要什麽我就給你買。姐,你說我幹啥好?”

  “我才不稀罕呢。看你那架勢,什麽都不會。我說你倒不如去要飯吧,哈哈。”姐姐嘲笑地說。

  “姐。”郭冬良討好地叫了一聲。

  “幹啥?”

  “嘻嘻,咱媽給了你多少錢?”

  “問這幹啥?操心多了長不高。”

  “咱媽給的錢新不新,叫我看看唄!”

  “想看?”姐瞅他一眼:“好吧,你掂籃,來回都得掂。”

  郭冬良眨了一下眼睛想想,馬上開出條件:“好,錢叫我拿著,找了零錢得給我買塊螺絲糖。”

  “不行,媽知道要打我的。”

  “不會,姐,我保密,誰說出來誰是小狗!”郭冬良信誓旦旦說。

  “那也不行!”姐姐斷然回絕,口氣比學校的俆老師還嚴厲,而且加快了步子,把郭冬良很快甩在後邊。

  一路上郭冬良看到接二連三有人給姐姐打招呼,一個叫耿建嶺的男青年不知從哪冒了出來,正想搭訕著跟姐姐說話,郭冬良便湊上前看個究竟,耿建嶺一趔身順手塞給他兩塊奶糖,郭冬良馬上裝出一副什麽都沒有看到的樣子,耿建嶺趁機遞給姐姐一封信,滿臉通紅的姐姐接過來趕快低頭往前走去。

  郭冬良邊走邊不時打量著姐姐,平時自己並不覺得怎麽樣,現在看姐姐像在畫上看過的女演員,身材苗條,臉長得很漂亮,留著兩條又黑又粗又長的大辮子。怪不得兩個人一起走在街上時候迎面人們不斷朝她張望,還有不少熟悉一點的大男孩常常跟她套近乎。

  “姐,你最近上班兒累不累呀?要不然再換個工作吧?”

  “我一點兒也不累,用不著你操心。”姐冷冷地回了一句,扭頭扯著郭冬良胳膊說:“你磨蹭啥,快走!”兩個人走的飛快,一下子把耿建嶺甩了很遠。

  吃完了嘴裡的奶糖,郭冬良跟姐姐又磨上嘴皮說:“姐,剛才那個耿建嶺給你的啥”

  “啥給我啥了?啥也沒給我!”

  “你別不承認,我都看見了。”郭冬枝就是不吭氣。

  “見見面,分一半。”

  “分個屁,你少管我的閑事!”

  “好,那我回家就給媽說,說你跟一個男的好了,還跟人家處對象。”

  姐姐頓時滿臉通紅,似乎有點惱怒,伸手裝著要打他:“你胡說啥?是不是欠打呀。”

  “我沒說啥。你打,你打啊!你敢打一下我什麽事情都給媽說。”說完馬上裝出一副“牛二”嘴臉。

  “別胡鬧了,一會找了零錢給你買快螺絲糖好不好?”郭冬良趁機說:“那錢得先叫我拿著。”

  姐姐想了想說:“好吧,叫你拿著。一定得裝好,千萬別丟了。”

  “保證不會丟。”

  “回家不許胡說八道。”

  “我發誓什麽都不說。”

  拿到一元票子後郭冬良看了又看,不慌不忙把它折疊成一個小方塊,然後小心翼翼裝進貼身褲頭口袋裡,邊走邊摸著那質感極強的“紙片”,驟然感到豪氣十足。

  菜市場裡買肉的隊伍長若遊龍,經過差不多一個小時緩緩的“蠕動”,姐弟倆終於站到了肉案面前。

  交了肉票,服務員稱好肉,用算盤“劈劈啪啪”打出了價錢,“一斤二兩,七毛二。”

  姐姐扭頭說:“小良,掏錢。”

  “嗯”郭冬良連忙把手伸進褲頭小兜往外掏,突然呆住了,錢怎麽沒有了?

  “快點掏錢呀!”姐姐看著服務員已經把肉包好放到籃子裡,再一次催促他。

  “姐,錢沒有了!”

  姐姐以為郭冬良又在淘氣,極不耐煩地呵斥著:“你瞎攪和啥!人家這麽多人都排隊等著買肉呐,快掏錢呀。”

  “姐,錢真的找不著了。”此刻,他的聲音已明顯變了,有點哭腔。

  郭冬枝大驚失色,一把把他拽出人群大聲喊著:“你怎回事?到底怎回事呀?”接著就把他渾身上下摸個遍,最後毫不客氣把褲頭也捋了下來,搞得郭冬良幾乎無地自容,引起周圍一陣哄笑聲。

  “你再好好想想,”姐的聲音已近乎於哀求:“你路上掏過錢沒有?”

  “沒有,我隻伸手摸了幾次。”

  “摸了幾次?都走到哪摸的?”

  郭冬枝使勁搡了郭冬良幾把,然後拉著他說:“走,咱倆快回去找。”

  經過來回三次對路上“拉網式”的搜尋,姐弟倆終於絕望了。

  這時候已經快中午,錢看起來肯定是找不到了,姐弟倆站在大街嚎陶大哭起來。

  聽說錢丟了,尹玉香氣得急火攻心,大聲叫罵著,順手掂起笤帚就向郭冬枝打來,郭冬枝哭著申辯說:“不是我弄丟的,是小良丟的!他非要拿著錢。”

  郭冬良看著媽媽憤怒的樣子害怕極了,一個勁抵賴說:“我沒有拿,沒有。”

  媽停了手厲聲喝到:“到底是誰弄丟的,給我說清楚。”

  姐弟倆互相推諉,姐姐抽泣,弟弟乾嚎。媽媽先問冬枝:“錢不是交給你嗎?給你說幾次讓你拿好,你怎叫他拿了?”

  郭冬枝說:“小良非要拿著,我也沒辦法。”

  這時候媽媽扔下笤帚,一屁股坐到地上,氣急敗壞使勁搧了兩下自已的臉,流著淚說:“我怎這麽窩囊,這麽沒材料,叫她拿去買肉把錢丟了。這可是你老爸拉一天貨才掙到的錢呀。”

  郭冬枝見此慌忙上前抱著媽的胳膊哭著說:“媽,媽你別這樣,是我,是我丟的。”

  家裡哭聲驚動了來串門的舅舅舅媽,問清原因後舅舅說:“肯定是冬良惹的禍,讓我哥回來好好修理修理他,這孩子就是記吃不記打。”說完讓舅媽回去拿來了幾個雞蛋, 和媽媽一起盤了半盆素餃子餡,直到天快黑時候一家人才吃了這頓說不上是中午還是晚上的飯。

  晚上準備睡覺時候,郭冬良看著還在默默掉淚的姐姐,訕訕地叫了聲:“姐、”剛想湊上去說幾句好聽話,馬上被姐姐咬牙切齒罵了一聲:“滾,不要臉,以後少搭理我”接著狠狠地踹了他一腳。

  次日上學的路上,郭冬良覺得一隻鞋裡好像有東西,脫下鞋使勁一磕,頓時驚得張大了嘴巴。昨天丟失的那張紅色一元錢,赫然出現在眼前,疊得方方正正,已經被踩得沒有厚度,連忙打開看到仍然完好無損。郭冬良一時感到莫名其妙,錢怎麽會從鞋裡冒出來,又細想一會,可能昨天一次次地摸錢,把錢帶出口袋落入褲襠裡,隨後順著腿掉進了鞋裡,他和姐姐渾身找錢時候,偏偏就是沒有脫下來看看這兩隻鞋。禁不住一陣驚喜,想趕快拿回去給媽媽,但幾分鍾後猶豫了。交出去嗎?太不情願!花掉吧?有點不敢。郭冬良心裡一陣緊張,還有點害怕,要是事情被發現了,會被痛打一頓,說不定還會被攆出家門,有可能成為沿街要飯的孤兒,這可是媽媽曾經多次發出過最高的警告。

  對於一個正在成長發育,一直浸泡在粗糧、野菜、破衣、漏房之中精力旺盛的少年,一塊錢的誘惑太大了。這下子把郭冬良搞得一天都心神不寧,一直被“交”與“不交”的想法來回折騰著,放學回家後他心懷鬼胎不時偷看媽媽的臉色,發現一切都像什麽沒有發生一樣,腦子突然閃過一個念頭:先藏起來,以後想買什麽就買什麽該有多好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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