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一
田喜順上學時間比同齡人晚了一年,還留過一年級,年齡比同班大部分同學大一兩歲。他個子不高,長得很結實,喜歡留長一些的頭髮,臉盤不大,相貌平平,眼睛雖然有點小,在與別人爭執或者打架前總是瞪的很大,露出駭人的凶光,沒有開打就使人畏懼三分。他從小喜歡舞槍弄棒和競技運動,喜歡看一些古代武俠故事畫書,聽《三國演義》、《嶽飛全傳》等等。上初中後經常不知道從哪裡,借幾本殘缺不全的《三俠五義》、《七俠五義》偷偷看。他和同學之間喜歡稱兄道弟,只要有同學被人欺負主動打抱不平,打起架來也很勇猛,不是掂磚、就是拿棍,有幾次還差一點用刀捅人,在學校內外稱王稱霸。他很早就喜歡關注女生,經常主動和女生套近乎,屢次吃沒趣也蠻不在乎。每逢他得意之際,就給幾個要好同學哥們炫耀他扒過女澡堂的窗戶,在廁所中間的隔牆上挖小孔偷看,在人群擁擠的地方,坐公交車時候偷摸女孩子屁股等見不得人的事。
因為經常惹是生非,田喜順在家裡沒少挨打。據說他爸爸以前當過兵,與日本人打過仗。每次田喜順在外邊惹了事,不是拿著皮帶就是拿著木棍打他。每次把他打的全身青一塊紫一塊,記得一次惹禍後爸爸把他打得一瘸一拐,好幾天都沒有上學。
閆永平長得個子有點高,身材偏瘦,喜歡留分頭,臉略微有點長,眼睛看人很專注,說話不緊不慢,平常與人相處略帶幾分清高,看上去是個挺文氣的中學生,同學們都說他是個愛琢磨事的人。他爸爸媽媽都在文化部門工作,平常對他管的比較嚴,之所以能和郭冬良,田喜順成為好朋友,是在一次和外校學生打架時候吃了虧,正巧被兩個人遇到,二話沒說一擁而上去,把那個外校學生打了一頓,此後三個人就成了好朋友。
自從三個人偷蘋果被處分後,石老師多次督促郭冬良帶兩人一起去找吳環有賠禮道歉,兩人就是不想去,田喜順說:“我一個蘋果也沒有摘到,還挨了個處分,憑什麽去呀?”
閆永平說:“那次偷蘋果爸爸媽媽知道我被處分後,放學回家半個月不讓出門。我一個蘋果也沒有吃,為什麽給他道歉?我太吃虧了。”
郭冬良說:“他是吳立蓓爸爸,那天已經找到學校告狀了,石老師說不去不行,你們看著辦吧。”
上初二後,石老師把郭冬良和吳立蓓調成同桌,閆永平多次找郭冬良想讓他和自己調整座位。郭冬良讓他找石老師說,閆永平遲遲不敢,郭冬良就讓他找吳立蓓說試試。正在他犯難時候,聽說那天偷蘋果遇到的人是吳立蓓的爸爸,立刻來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彎,纏磨田喜順好大一會才說服他,第二天一起去找吳環有賠禮道歉。
吳立蓓是個短發濃密,長得端莊秀美,皮膚白白淨淨,舉止落落大方,談吐不緊不慢,待人也很謙和禮貌,清純漂亮的小女生。由於她學習好還彈了一手好聽的揚琴,是學校文藝宣傳隊骨乾成員。在班上不但學習成績好,人員好,還常常幫助落後同學,剛開學不久就被選上班長,最近因為爸爸的原因辭職不幹了,盡管這樣全班同學對她仍然很有好感。
那天吳立蓓正在果園幫助爸爸鋤草,抬頭看見郭冬良帶著兩個人拖拖拉拉走了過來。閆永平過去二話不說,脫掉外衣拉著田喜順就去幫吳立蓓乾活了。郭冬良有點兒很不好意思先上前恭恭敬敬鞠了一個躬說:“吳叔叔,我們是來給你賠禮道歉的,那天我們做的非常不對,請你批評我們,不管怎麽處罰都可以。”
吳環有的手裡還是拿著那個補了又補的芭蕉扇,邊搖邊笑呵呵地說:“你們這幾個小子跑的挺快呀。尤其你這個郭冬良,那天要是讓我逮住非揍你幾下不可。好了,既然你們都來認錯了,你們都是石老師學生,也是吳立蓓的同學,我也不批評你們了。這個事情既往不咎,以後想吃蘋果不要偷,到這裡鋤草翻地乾點活,我就發給你們。”
“吳叔叔,我們都很喜歡勞動,以後只要有時間就是不發蘋果我們也願意來乾活。”郭冬良說完把小褂子一脫就去割草了。
沒乾多大會兒,吳環有就招呼幾個人說:“你們幾個都過來喝點水,休息一下。我可不能剝削小孩子勞動力,只要乾活就有報酬。今天每人發兩個蘋果,可以吃一個,帶回家一個,你們和立蓓是同班同學,你們班主任石老師教的好不好啊?”
“當然好啊!”幾個人幾乎異口同聲的說。
“就是有點偏心郭冬良還有吳立蓓。”田喜順有點不滿的說。
“哈哈,那天我聽郭冬良朗誦自己的作文確實不錯,你們只要和他一樣,石老師應該也會偏心你們。你們都是初二的學生,這一年功課對考高中很重要。來、來、今天我考考你們,每個人背一首古詩,誰背的最好,我另外獎一個蘋果。”
閆永平自告奮勇地說:“我先背:鋤禾日當午,汗滴禾下土。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
吳環有說:“這是唐朝詩人李紳寫的《憫農二首》其中的一首,你們語文課本上有吧。”
田喜順撓了撓頭,有點為難的說:“我對古詩不感興趣,我就背一首課本上沒有學過的:江山一籠統,井上黑窟窿。黃狗身上白,白狗身上腫。”
吳環有說:“這個是唐代張大油寫的打油詩《雪》。”
吳立蓓接著說:“我背一首唐朝白居易的《賦得古原草送別》,後面的四句我們課本沒有學過,是爸爸教的:離離原上草,一歲一枯榮。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遠芳侵古道,青翠接荒城。又送王孫去,萋萋滿別情。”
吳環有說:“這是一首詠物詩,也可以作為寓言詩。是唐代著名詩人白居易十六歲進京考試寫的,其中‘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乃千古絕句。寫的是那些生長在漫天遍地的野草,在殘酷環境中,任憑人馬車輛踐踏碾壓,風雨雷電一次次摧殘,仍然頑強成長,生生不息,充分顯示了它們堅忍的生命力。”
最後輪到郭冬良了,他想了想說:“我也背一首課本上沒有學過的: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千磨萬擊還堅勁,任爾東南西北風。”
吳環有讚許地問道:“你理解這些內容嗎?”
郭冬良想了想說:“我知道這是鄭板橋寫的一首詩,詩句讚美了立根成長在岩石縫隙中的竹子,不管它們成長環境多麽艱難,任憑風吹雨打,仍然頑強堅韌,充分顯示出剛正不阿的精神,也大有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之風骨,我還看過他好幾首描寫竹子的詩,這首我記得最清楚。”
吳環有說:“這是清朝著名文人畫家鄭板橋寫的,他是著名‘揚州八怪’重要代表人物。此人所寫不少關於竹子的詩,以表達自己堅韌孤傲的內心世界。自古以來凡是成就大事的人,必須有這樣的品質。那天你在學校朗誦的作文就寫的很不錯。一個人在實現自己的理想過程中不僅僅需要堅持不懈,還需要具備這種品質。看起來你是個有志氣的孩子,相信你會說到做到,以後只要你願意多學一些知識盡管過來,我們可以交流一下,我很喜歡像你這樣的孩子,有機會很願意幫你實現自己的理想。”
短短數語,使郭冬良封閉的內心緩緩開啟了一扇窗,仿佛有某種東西呼喚著他,這可是在任何地方,從任何人嘴裡都沒有聽到過的。這位長者不但知識淵博,說出來如此與眾不同的話,還充分肯定自己才華,願意幫助自己實現理想抱負。對於這個從小忍饑挨餓,因為貧寒飽受人們白眼鄙視普通小男生,被如此仰慕的長者高看,頓時激動得手心冒出汗來。
第二天,郭冬良把找吳環有賠禮道歉的過程給石老師說了一遍,末了用非常欽佩口氣說:“吳立蓓的爸爸真有學問,精通古代詩詞,出口成章,說話頭頭是道,肯定有大學問,見過大世面。”
石老師說:“我們曾經是大學同學。當年他是學校的高材生,曾經到美國留過學,當年也是我學習的榜樣。他全家解放前做生意,解放後去香港了,他把父親留的資產都繳給了國家。這個人文學基礎很好,年輕時候也有當作家的理想,如果你能夠得到他的輔導,對你成長發展會非常有利。”
聽石老師這麽說,郭冬良眼睛頓時發出驚喜的光彩,吳環有這個人果然了不得。昨天講鄭板橋的詩那幾句話,真可謂振聾發聵。他從來沒聽說過那麽深的道理,並且很認可自己的才能。今天聽了石老師介紹,對吳環有更崇拜有加。自己遇到這樣一個有如此豐富經歷和知識學問的人,如果能夠做自己的導師,就像茫茫黑夜看到了引路的燈塔,簡直太幸運了。
二
郭冬良的班上有四十多個同學中,其中張軍傑不到十五歲,長得人高馬大,總是帶著一副桀驁不馴樣子,喜歡出風頭,和同學說話時候常常居高臨下,周宏昌是一個長得白白胖胖,性格有些傲慢,說話時候常常裝模作樣,喜歡指手畫腳。兩個人父母都是省裡領導,他們對一些市民家庭同學常常待搭不理。
一天上體育課時候,周宏昌走到郭冬良身邊,拉著他的上衣領子說:“你怎麽穿女生的衣服呢?”
這確實是姐姐的一件舊衣服,前不久媽媽把它重新染色改了一下,郭冬良穿了半年多了也沒有在意,誰知道被這小子看出來,還當眾奚落自己,便惱羞成怒地說:“胡扯。明明是男生的,我媽給我做的。”
“大家都看看,男生的衣服領子是尖的,女生的衣服領子是圓的。這個明明是園領子怎麽是男生的。哈哈,我看你是想男扮女裝。”周宏昌用力地扯著他的領子,把扣子拉掉了一個。
郭冬良惱怒地把他推開,要不是下課的鈴聲響了,兩個人差點打了起來。
還有一次上自習課的時候,姚芳芳低聲說了一句:“誰帶的臭豆腐?味道怎麽這麽大啊?”
“我知道是誰。”周宏昌立即討好似的站了起來,徑直走到郭冬良的課桌旁。原來那幾天中午郭冬良不回家吃飯,媽媽就讓他帶一個花卷饃,裡邊夾一塊臭豆腐,竟然被周宏昌發現了。聽了姚芳芳的話後,他站起來走到郭冬良書桌旁,出手從下面拿起一個用小手卷包著的花卷饃,隔著窗戶扔到了外邊,嘴裡還罵罵咧咧地說:“你以後再帶這個到班裡,帶一次給你扔一次。”
“周宏昌,你不要太過分了,把人家饃扔了中午他吃什麽?”一邊的田喜順走過來說。
周宏昌知道田喜順在學校打架是出名的,也是郭冬良的好朋友,閆永平聞聲也湊了上來,一看這個場面當然惹不起,加上姚芳芳也站起來說要去報告老師,周宏昌才悻悻地出去把饃撿了回來。
最近一段時間,周宏昌突然莫名其妙格外討好郭冬良,先是找郭冬良賠禮道歉,偶然還帶些油餅和好吃的送給他。每天下午放學的時候,兩個人的家明明不在一個方向,周宏昌偏偏繞上一大圈和郭冬良一起走,並且想方設法套近乎,搞的郭冬良有點兒怪不好意思的。有一天終於憋不住問:“周宏昌,你到底有什麽事直說吧。”
“我、、、、、、你不是和姚芳芳住在一個院子嗎?聽說你還幫她姐妹倆去圖書館借過書?能不能把我這封信交給她?我在兜裡裝了半個多月了也沒有找到機會。如果幫忙以後咱就是好朋友,我肯定會對得起你。”周宏昌吞吞吐吐的說。
“這、、、、、、”郭冬良有點遲疑不置可否。他可是從來沒有做過這樣的事情,也想不到會發生什麽後果,周宏昌這段時間對自己這麽好,順便還送給他一個燒餅夾肉,便一口答應了。
當天放學以後,郭冬良戰戰兢兢的把這封信遞給姚芳芳,告訴她是周宏昌讓送的,姚芳芳當即有點兒惱怒地說:“你郭冬良天天操的是什麽心呐?我才多大怎麽可能談戀愛呢?別看他媽媽是省裡的領導,我根本就看不上他那副裝腔作勢的樣子。信你馬上去退給他,讓他死心吧!我現在是初中生,不可能談戀愛。爸爸媽媽對我和妹妹說過幾次上學期間絕對不允許談男朋友。還有你不要再去找我妹妹了,以後我倆會一起去圖書館借書。”
郭冬良把姚芳芳的話告訴周宏昌後,他難過的差一點哭出來。郭冬良看著周宏昌可憐兮兮的樣子,就安慰他說:“不要這樣嘛,女孩兒哪能一下子都接受呢?沉住氣慢慢來,有機會我再幫你說說。”
周宏昌連忙點頭說:“你真夠朋友,拜托以後還要幫忙啊!”
其實郭冬良也只是說說而已,對於這樣的事情他心裡一點兒數沒有,就連自己剛和姚媛媛接近的機會也斷送了。他明知道再去找姚芳芳根本不可能理他,更不可能給他一點面子,心裡很不是滋味。
班裡的軍區派代表張軍傑,最近一段時間也一直和郭冬良套近乎。有一天他拿了一封信,想讓郭冬良交給吳立蓓。這一次郭冬良真的不敢接,更不敢送了。記得閆永平叮嚀他好幾次,尤其是上一次郭冬良在他面前說起怎麽崇拜吳環有等等,閆永平沒有等他把話說完就怒不可遏地說:“咱們是老同學好朋友,我看你經常忙著去找吳立蓓她爸爸,又是乾活又是拜師。人家父女倆都對你也那麽好,你給我講實話是不是看上吳立蓓了?我已經準備好對她表白,如果你真的喜歡她就直說,咱們就是情敵,不要逼著我給你翻臉。”
“根本沒有那回事,你不要胡亂猜疑好不好。那天咱倆是一起去找她爸爸的,我是給人家學知識的,與吳立蓓半點關系也沒有。你可以向她表白,只要人家答應,我絕對不會插手。”其實郭冬良心裡知道閆永平很喜歡吳立蓓,經常處處討好她,想方設法接近她,只是不知道吳立蓓會不會接受。
“既然這樣說我相信你一次,我已經暗戀她很久了,就是沒有機會跟她說出來。你能不能幫我想想辦法呢?如果能讓我們兩個人好我就相信你,如果什麽辦法也沒有你就是欺騙我。”閆永平有點想讓郭冬良幫忙還不好意思直接說,就故意用了一個激將法。
“我有什麽辦法呢?我也沒有談過戀愛,不知道怎麽幫你?上一次我幫周宏昌給姚芳芳送了一封信,人家差一點給我翻臉。我們是一個院的鄰居,現在姚芳芳還有她妹妹都不理我啦,我真的幫不了你。不過我們是好朋友,以後有機會一定告訴你。”郭冬良看著他挺可憐的只能安慰他,其實自己真的一點辦法都沒有。
現在突然又冒出來個張軍傑,一連好幾天跟著郭冬良說好話,這次他始終不敢答應,更不敢把閆永平的想法告訴他,如果把這件事捅透兩人非打個頭破血流不可。
三
郭之山是被工友扶回家的,尹玉香看到他那張蠟黃的臉,驚慌失措地連忙迎上去問:“怎麽回事啊?怎麽成了這個樣子呢?”
工友說:“今天老郭接了一批從大石橋到國棉六廠搬運活,走到醫學院高架橋大上坡的時候,可能體力支持不了了,吐了一口血差點暈倒。”
凡是常年在鄭州拉架子車的,都願意找從西向東拉的貨,從西郊到東站二裡崗道路是一慢下坡。從二裡崗拉到西郊方向是一慢上坡,要比平常多付二分之一的體力。一般情況下,都是幾個工友一起拉活,每逢到大上坡時候,他們會停下來互相推一把。要是單拉那就難了,遇到好心的路人可能會幫你推一把,否則只能靠自己拉著一點點往前挪。今天郭之山送這趟貨,沒有遇到路人幫忙,只能一個人竭盡全力往前拉,由於用力過猛,一股熱流從胸中湧上來,當場吐了一口血,差點暈倒在路上,直到後面的幾個工友趕過來才把他送回家。
看著躺在床上的郭之山,尹玉香淚汪汪地說:“這活說什麽咱也不能幹了,你要是有個好歹,我帶著幾個孩子怎麽過呀?我晚上去找玉明想辦法給你再找個工作,聽說他最近當科長了。”
郭之山長歎一聲說:“當個科長每個月才拿四十多塊,拉架子車每個月可以掙五十多塊,咱全家都指望這份工作吃飯,換個工作恐怕顧不住。”
尹玉香說:“那也不能要錢不要命呀。要不然咱們把架子車賣了買一架縫紉機,我可以幫人家做衣服掙錢。冬枝工作也快找好了,是她談的那個對象幫忙找的。那孩子我也見了,是個部隊轉業幹部,人還不錯,就是年齡比她大七、八歲。唉,人家的條件好,我再去多問幾個人打聽打聽,差不多就定了吧。”
郭之山說:“多打聽幾個人,千萬不要讓孩子受委屈。對了,前幾天聽玉明說馮孝根來商業局四清工作組當組長了,要不然我隻管去找找他試試吧?咱們以前對他那麽好,能不能求他幫忙找個工資高點,輕一點的工作?”
尹玉香說:“你早就該去找他了,想當年他逃婚跑的時候偷偷拿走我們一百多塊大洋,還害你坐了幾個月的牢,把我們的生意也搞垮了,現在他高高在上,幫這點忙應該會吧。”
解放前郭之山的父親從做小生意開始,一直發展到有了自己店鋪。因為從小沒有念過幾天書,一心想為本村建一所小學,一直到六十多歲,在村裡幾個有錢人支持下才建成。開學後他就讓二兒子郭之嶺當教務主任,把剩余的錢交給了大兒子郭之山,讓他去安陽發展。囑咐他賺到錢後,一定捐一些維持學校存續,為郭家多積德行善。
郭之山來到安陽後,天天早出晚歸,生意漸好起來。有一次在走街串巷做買賣時候,遇到流浪街頭的馮孝根,郭之山見他挺可憐也有幾分靈氣,在他苦苦哀求下,發善心收留他做了店裡夥計。此後馮孝根聰明能乾,兩口子待他像親人一樣培養,慢慢對他很放心使用了。幾年後,聰明伶俐的馮孝根已經長成了一表人才,在一次走街串巷做生意中,遇到時任警察局長劉天一的千金劉彩雲,兩個人眉來眼去,一見鍾情,交往不久就偷吃了禁果。事隔不久劉彩雲意外懷孕,眼看著紙裡包不住火,如果被劉彩雲的家人知道,非要了馮孝根的命不可。在一個夜晚,馮孝根悄悄拿走了郭之山一百多塊大洋,留下一封信,坐火車與劉彩雲私奔逃到了漢口。想不到沒多久被劉天一派人抓了回來,送到牢裡受了不少折磨,要不是劉彩雲以死相逼,馮孝根早就被打死在大牢裡了。
安陽解放後馮孝根因為出身貧窮還是孤兒,還做過國民黨的牢房,參加工作以後積極努力,加上跟郭之山兩口做生意期間學了一些文化,善於見風使舵,見什麽人說什麽話,很快當上基層幹部。
“聽說他調到鄭州當商業系統四清小組長,也沒有來咱家看看。人家可能當大官兒了,不知道認不認咱現在這個窮酸的家。不過當年咱收留他時候,對他可是不薄啊。你這幾天抽空去看看他,過去的事就不要提了,興許人家念舊情給咱找個合適工作就行了。”
“我估摸應該差不多,那一年要不是因為他出事,我也不會被連累坐半年多大牢。馮孝根走時候還給我們留下一封信,說以後發達一定會報答我們。現在他真的發達了,我這個星期天我先去請他吃頓飯,一起敘敘舊看情況再說吧。”
尹玉香連連點頭:“你早該請請他了。你歇會兒去吧,孩子們該回來了,我去做飯。”
郭冬良放學回來後,看到姐姐眼圈有點兒紅,上前問道:“姐,你怎了?是不是那個耿建嶺欺負你了?他要是敢欺負你給我說一聲,我馬上找幾個好朋友一起去修理他。”郭冬良已經聽媽媽說過姐姐和耿建嶺正在談戀愛,很擔心姐姐受欺負。
“不要胡扯八道,誰讓你管這個閑事?嚇死他也不敢欺負我。給你說個事,聽說爸爸最近身體不好,累的吐血,媽媽去賣了幾次血,都是為了我們。這些是舅媽偷偷的告訴我的,舅舅還給我兩塊錢,讓我給媽媽買幾斤雞蛋補補身體,我心裡很難受。剛才去找耿建嶺讓他趕快給我找工作,他說下星期就能去上班了。這次找的工作離家有點遠,每個星期我才回來一次,你都十四了,要多替媽媽乾點活,懂點事好嗎。”
聽姐姐說爸爸吐血,媽媽賣血,郭冬良的心像被狠狠地扎了一下似的,自己是家裡的長子,應該幫爸媽做些事。想想以前自己的所作所為,心裡非常慚愧,鄭重其事地對姐姐說:“姐,你放心去上班吧,前兩天我和小強商量,準備放假就去撿廢紙,賣了錢都交給媽媽。”
當天晚上郭冬良躺在床上,心裡越想越難受。很想把那一塊錢拿出來給媽媽,可是用什麽理由呢?搞不好還會挨一場打。想了想決定趁星期天去撿廢紙賣錢攢夠五塊錢一起交給媽媽。
四
郭冬良每次找吳環有時候,看到他手中一直用的那個補了又補破扇子,暗想還是自己那次偷蘋果踩爛的,心裡總有點過意不去。於是悄悄拿出來攢的錢準備去買一個,結果找了好幾個商店都沒貨,後來聽說郊區供銷社有賣的,跑了大半天才找到地方,花了三毛錢買一把送給了吳環有。
收到扇子後吳環有很開心,問他在哪裡買的,多少錢一把?郭冬良如實回答,吳環有接著給郭冬良三毛錢說:“我跑了幾個地方四毛錢一把也沒有買到。你小子真有能耐,這一把我收下了,不過還要辛苦你再跑一趟,買一把送給你的石老師。”
郭冬良滿口答應,突然想起來如果多買幾個拿到市裡賣,每個可以賺一毛錢,然後把賺的錢交給媽媽,自己那個想法不就實現了嗎?!思來想去覺得一個人去做買賣底氣有點不足,於是就找到了田喜順,閆永平一起商量,聽說能掙錢的好事田喜順當然願意,兩人一拍即合。閆永平怕老師知道,再批評自己一頓說什麽也不乾。郭冬良只有把自己攢的錢全部拿了出來,又向閆永平借了兩塊錢,然後和田喜順來來回回跑了快一個月,加起來竟然賺了十幾塊,兩個人久久地沉浸在從來都沒有過的快樂中,想不到錢剛分到手,意外就發生了。
郭冬良和田喜順倒賣扇子的事被傳到學校,在那個連做個小生意都不允許的年代,兩個初中生膽大包天竟然偷偷摸摸走街串巷做生意,很快被幾個知情的同學報告校長。
校長聽說後,就讓班主任分別把倆人家長請過來談談話,配合學校引導孩子健康成長。
那一天郭冬良磨磨蹭蹭很晚才回到家裡,進門媽媽就問他:“怎麽回來這麽晚呢?”
“在學校寫作業呢。”郭冬良怯生生地說。
“先吃飯吧,石老師已經告訴我你做的好事了,等會兒你爸爸回來了再說。”媽媽好像並沒有特別生氣。
聽爸爸回來再說,把郭冬良嚇的兩腿發軟。爸爸的巴掌很厲害,從小到大雖然很少挨爸爸的打,但是每次挨打都讓他膽戰心驚,疼痛難忍。這次犯了如此嚴重錯誤,真不知道爸爸會怎麽修理自己。郭冬良坐下來邊吃飯邊想一會兒怎麽給爸爸解釋,飯菜滋味都沒有吃出來,剛放下碗就裝模作樣攤開作業。媽媽過來說:“不要裝了,你爸爸回來了,過來交代一下自己做的好事吧。”
“你從哪兒搞到的錢買的扇子?是誰教你去做買賣?”爸爸問他。
“是我和小強一起賣廢紙攢的錢。那次我到郊區給吳叔叔買扇子的時候看到比市裡賣的便宜一毛錢,聽姐姐說爸爸身體不好都吐血了,媽媽也去賣血。我想掙點錢給家裡用,就和田喜順商量了一下湊錢做了幾次買賣扇子的生意,一共分了七塊五毛錢。本來我想攢夠十塊錢就給媽媽,還沒有來得及給就被老師發現了,現在都給你吧。”說完就把所有的錢拿出來遞給媽媽。
爸爸的話停了下來,媽媽接過錢,好像有點哽咽地說:“好孩子,你長大懂事了,那五毛錢留著自己花吧。”
爸爸說:“明年你就要上初三了,主要任務是上學,爸爸媽媽都對你寄托很大的希望,你能夠把學習搞好就行,只有學習好才能多掙錢。爸爸解放前做了十幾年生意,這裡邊學問道道很多,你現在還不到做生意的時候。”
“知道了,爸爸媽媽放心,我一定會給你們爭氣,將來畢業了我不但要跟爸爸學習做生意,還要做一個作家,掙的錢都交給你們。”郭冬良很認真地說。
晚上郭冬良躺到床上還聽在見媽媽對爸爸說:“看起來大兒子越來越懂事,慢慢也快接上點勁了。這兩天你快點去找孝根說說換個輕點的工作,咱們一定把身體搞好,多活幾年等著享大兒子的福吧。”
郭之山說:“好,我明天就去找他。”
五
星期天上午,郭之山換了件燙的平平展展的衣服出了門。幾天前他給馮孝根打了幾次電話好不容易約好,在位於二七廣場東南角德化街口老蔡記飯店門口見。
馮孝根遠遠地走過來了。雖然數年不見,當年跟著自己在店鋪做小夥計時候,那種恭順機靈的模樣早已經蕩然無存。馮孝根穿著一身全新藍色中山裝,藍帽子,黑布白底鞋,身體比原來發福多了,皮膚也白了一些,留著整整齊齊的偏分頭。只有那雙發光眼睛一如既往習慣左顧右盼,還沒有走到飯店,就看見門口站著的郭之山。郭之山看見馮孝根到了,慌忙迎上去握住他的手,一時間不知道怎麽稱呼。馮孝根先開口了:“老掌櫃,哦,老郭同志。好幾年都沒有見了,現在都解放了,咱們就叫同志吧。”
“那好,叫我老郭或者同志都行。我應該給你叫領導,你現在可是我名副其實的大領導。”郭之山一邊連連點點頭,一邊上前親熱拉住他的手走進飯店。
兩個人剛坐下來馮孝根就說:“先跟你說我改名了,叫馮紅根,有個女兒叫劉永紅。是共產黨把我們從水深火熱舊社會解放出來,過上了今天幸福生活,以後記住叫我現在的名字。”
“我們全家生活也很好,我老婆尹玉香最近也找了一個臨時工。我的大女兒郭冬枝剛到食品公司上班,兩個男孩子大的叫郭冬良今年上初二,小的叫郭冬強上小學三年級。”
“最近你們單位的四清搞得怎麽樣啊?你要先爭取順利過關。”
“我我一個小小老百姓,以前做了點兒小生意也是為了養家糊口,這些你都知道。剛解放的時候,老家給我定為下中農,已經登記在戶口本上啦。我來鄭州做的是搬運工,拉架子車的,工作雖然累了點,好在工資高點,湊乎可以養活全家。只是畢竟快五十歲了,最近身體也一直不太好,有點乾不動了,想托你幫幫忙換個工作。”
“老郭同志,你都不看現在是什麽時候?我是黨的政工幹部,怎麽能做那些走後門事情呢?”說著看了看郭之山的一臉愁容,歎口氣說:“哎,畢竟你曾經是我的老掌櫃,當年我們也算有過交情,眼下養幾個孩子不容易,我盡量想辦法吧。”
“想當年我沒有錯看人,我一直和玉香說你以後一定會乾大事。那一次你和彩雲跑了後被劉天一抓回來受了不少罪吧。唉,因為這件事我還蹲了半年多監獄,出來後錢花完了,生意也垮了,安陽那個地方也待不下去,就來鄭州投親靠友過日子了。 www.uukanshu.net ”
“那個事你就不要提了,你看看現在形勢,說實話你從心裡應該感謝我。要不是我那次出逃你全家現在怎麽可能平平安安?!當年你在生意上一帆風順,按你打算的再去開幾個分店,解放後肯定劃為資本家成分。”馮孝根鄭重其事地說。
聽到這裡郭之山連連應聲說:“是呀,那是呀。我和玉香說過好幾次了,你這孩子一臉福相,以後我們肯定會托你的大福的。那一次你被關了起來沒少受罪吧?劉天一怎麽把你放出來的?他現在跑到哪了?”
“快解放的時候聽說他跑到台灣了。我們夫妻之間的事情沒人其他知道,只有你們清楚,可不要亂說出去。”
“我一輩子都沒有做過壞良心的事,你就把心放到肚子裡吧!我和玉香一定都會守口如瓶。”郭之山信誓旦旦地說。
“那就好。我離開安陽的時候,你們總資產應該差不多有三千塊大洋吧?根據你們生意發展勢頭,過一年半載掙到五千塊錢肯定不在話下,剛解放時候劃定成份,資產超過三千塊大洋就會劃成資本家。不過你放心,就憑咱相處這一場,我不會跟任何人提起的。”
郭之山沒有想到馮孝根那時候,就在暗暗算著他們的帳,而且還記得那麽準確。也聽出來他的暗示,有提醒,有告誡,也有不可告人的交易,就再三向他保證一定守口如瓶。
幾天后,郭之山接到被調到紡織品公司上班的通知,工資待遇也挺合適,明白是馮孝根幫忙安排的,幾次打電話請他去家坐坐都被婉轉謝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