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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華夕拾》第10章 又被收拾了
  老爺子擋在門口,站在階梯上俯視眼前這個混帳小子,兩眼直噴火,一身老骨頭氣的止不住發抖,他當即就發作了,恨不得一棍子打死算了。

  老人揚起棍子就要落下,納蘭流哪裡敢硬著頭皮去接,先前的氣焰一下子消失的無影無蹤,驚懼間一溜煙就衝進了隔壁的屋子。

  “奶奶,老頭子要殺人了。”

  外面,所有人都聽到了叫喊,聲音聽起來要多誇張有多誇張。

  老頭子兩眼一瞪,光禿禿的頭頂火冒三丈,當下就提著杆子追了上去,老人追跑時腳步顯得很重,很吃力,在外人看來,比常人走路還慢上幾分,隨時都有摔倒的可能。

  一邊小心腳下、吃力的追趕早已不見蹤影的納蘭流,老頭子一邊憤怒的自言自語:“要殺人的是你,要殺人的是你,不孝子,你這個不孝子。”

  屋子裡,只見一名老嫗身材枯槁佝僂,老眼渾濁,頭髮花白,她今天沒有做小吃生意,正心不在焉的編織一條即將成形的純白圍巾。

  昨天吃晚飯時納蘭流還沒有回來,她等了很晚還是沒有等到,今早知道納蘭流一夜未歸就已經讓她憂心忡忡,後來又有警官上門來調查詢問,經過了解,得知昨晚在大街上發生了命案,納蘭流被牽扯在其中,更是讓她擔驚受怕不已,整個上午始終心緒不寧。

  此時,看到納蘭流大喊大叫的衝進來,老人立時停下手中的動作。

  老人家先是抬頭定定地看著站在屋子裡的納蘭流少許,在這個年紀淚花早已乾涸的一雙老眼再一次泛起了水霧,她放下手中的圍巾,艱難的起身,顫顫巍巍的走來。

  老人什麽話也沒有說,無聲的將高她少許的少年攬入枯瘦的懷裡,乾枯的手掌上下撫摸少年的後腦,像是要用盡嶙峋的身軀保護一個受傷的孩子,濃烈的擔憂縈繞在布滿褶皺的臉龐上,而後融進深陷的眼裡化成渾濁的淚花,滑落而出。

  許久之後,蒼老慈祥的聲音才從納蘭流耳邊斷斷續續響起:“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去年天氣冷,今年奶奶給你織了一條毛茸茸的圍巾,每天織一點,每天就長一點,快成了,今年入冬肯定能帶上,凍不著,以後……不胡鬧了……啊。”

  此時此刻,納蘭流低著頭埋在老人瘦弱的懷裡,眼眶忍不住有灼燒感,熱淚險些奪眶而出,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母性懷裡的溫熱,那麽的真切,那麽的枯瘦,卻又那麽的溫暖與令人心安。

  一時間,他突然覺得,這個世界即使再灰暗,也有某個角落是燦爛溫暖的,此刻他就身在那個溫暖的角落裡,舍不得離開,非常的舍不得。

  正在納蘭流貪婪的享受那份單薄而溫熱的呵護時,大門砰的一聲被重重的關上,陽光盡數被拒之門外,老爺子手握木杆上前的同時,怒目圓瞪,嘴裡狠狠地怒斥:“胡作非為,害人性命,竟敢害人性命,我今天非打死你這個劣性不改的不孝子不可。”

  聽到門響聲,納蘭流已經驚的從老奶奶懷裡離開,轉身面對老頭,站的筆直,這一刻他毫無懼意,紅著眼睛大聲頂撞:“我沒有。”

  說完,他的淚水再也忍不住,像決堤搬一滴接著一滴往外滾,但他仍舊理直氣壯,帶著哭腔再道:“他不是我害的,我沒有害死人。”

  “跪下。”老爺子怒聲低沉,直接一棍子掃在納蘭流的後膝蓋處,讓他半跪而下。

  “平時訓斥訓斥就算了,這次怎麽真打起來了。

”老奶奶大吃一驚,一時間不知所措,心疼不已,上前去勸阻老爺子。  “再慣著他,指不定哪天就回不來了。”老頭子一身硬脾氣,再次怒斥納蘭流:“跪下,你朝死去的老爺子跪下,讓他看看你都幹了什麽,讓他好好瞧瞧養出一個什麽樣的混帳東西。”

  老頭子這一次的教訓明顯與往常不同,老邁的身子是真的怒火攻心了,也是在替已經過世的教書老先生訓斥納蘭流。

  納蘭流自幼在教書老爺爺懷裡長大,十二年的光陰皆在老人膝下承歡。

  如果說這世間能讓納蘭流百依百順的,也唯有已經過世的老人了。

  此時此刻,也許是對教書老爺爺的教誨感到愧疚,也許是意識到自己真的錯了,納蘭流沒有再抗拒,一下子彎下雙膝跪在了冰涼而堅硬的地上。

  他希望這一跪,逝去的老爺爺在天上能看到他知錯了,同時內心也渴望著,如果教書老爺爺還在世,那該有多好,如今他又長高一些了,生活也不是孤苦無依,有人關愛著他,也有人管束著他,他生活的很好。

  只是,身邊再也沒有人教他練字,教他吐納了。

  啪的一聲脆響,納蘭流剛剛跪下去,後背的肩頭當即就挨了一記惡棍,傳來皮肉撕裂般的劇痛,直衝天靈蓋。

  “白學了。”老爺子打完,一對下垂的枯黃腮幫子抖了抖,嘴裡怒聲教訓。

  緊接著,又是啪的一聲,老人再道:“白教了。”

  啪!

  “白養了。”

  一連三記痛揍,老頭子每一棍子打完,嘴上就接上一句訓斥,下手完全不計死活,絲毫不留情,也就是他年老體衰,不然棍子給打折也不是不可能。

  “再有下次就永遠跪著,別起來。”老頭子打完三棍就停止了,似乎用盡了力氣,他大口喘粗氣,惡狠狠地訓斥,不過能聽得出來語氣比之前緩和了許多。

  納蘭流不敢抬頭,眼淚生生被打回去了,他翻起眼皮,白著眼珠子向上狠狠瞪了一眼老頭子,又差點挨一頓揍,趕忙收起眼珠子,連同腦袋也縮了縮。

  老頭子哼了一聲,什麽也沒有多問,提著棍子推門而出,繼續到隔壁房子賣字畫去了。

  納蘭流伸了伸脖子,兩眼瞟了瞟門口,確定老頭子真的離去,不會再回來揍他,這才敢起身。

  “痛痛痛痛……”老奶奶將他扶起來時,一連串的慘哼從納蘭流嘴裡劈裡啪啦的串成一條。

  艱難的直起腰杆,忍著肩後以及左腳後膝蓋處的劇痛,納蘭流在老奶奶褶皺的臉上抹去殘留的淚痕,露出燦爛的笑容,而後認真說道:“奶奶,你不用擔心,昨晚的事不是我做的,真的。”

  納蘭流彎著臂膀摸了摸肩頭,嘴角微微抽搐,涼氣吸進嘴裡之後,他繼續道:“本來沒事, 這下被老頭揍出事來了,疼死了,哎呦!奶奶,我先回去了,家裡有藥,我最後一次保證,以後再也不闖禍了。”

  老人家面色擔憂,倒是也沒有攔著。

  不過,看著納蘭流輕聲哀嚎的走出大門,老人望著他一撅一拐的身後,蒼老枯瘦的面孔露出幾分慈祥的笑容,似乎自家後人挨了一頓揍,她的內心也跟著踏實了不少。

  兩個老人老是老,但沒有真正的老糊塗。

  古來教子各有道,任你再頑劣,惡棍之下焉不善哉?

  屢教不改,打的長記性了再改,一樣善莫大焉。

  納蘭流走出一對老人所住的家門,步子一撅一拐,附近正在忙活生意的幾個鄰居看到他,都知道這小子又被收拾了,沒有人覺得奇怪,都是一副習以為常的神色。

  老頭子雖然先走開,但老邁的身子走起路來很不方便,緩慢而略顯艱難,拿棍子當拐杖,剛走進掛滿字幅的那棟屋子,納蘭流就已經後腳跟前腳走到了他的身後。

  走進屋內,納蘭流看也不看老頭子一眼,板著臉直接上樓去,一撅一拐的樣子在老頭子面前似乎更嚴重了,不知道是裝的還是牙疼導致的。

  不過,納蘭流走到樓梯的一半時,老頭子一邊整理那些寫好的字幅,一邊在他的身後傳聲道:“早晨東坊街的王衍過來定了一幅草字的《春江花月夜》,他明早要回鄉下一趟,說是回去看望老父親,字幅急著要拿,要是胳膊還沒有斷掉,今晚就給他寫了。”

  “不寫。”納蘭流直徑上樓,頭也不回,相當有骨氣的唱反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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