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兩層樓的老舊房子,不過相當寬大,第一層最開始是納蘭流用來扎實書法功底。
不過他搬來不足半年,隔壁老頭見他深得教書老爺子真傳,便提議他寫字幅賣錢,納蘭流也樂得如此。
所以第一層便騰出來做起了字畫營生,大門上掛的《三味字畫堂》這塊草字匾額,是納蘭流親筆所提。
而今《三味字畫堂》售賣的字幅在這片坊市也算小有名氣,深得遊客以及老客戶青睞。
平時納蘭流要把重心放在學業上,隻管抽時間寫出字畫,剩下的大多都是交給兩個老人打理,老頭子與老奶奶兩邊跑,書畫生意與傳統小吃生意近乎都是二老全權照管。
納蘭流自幼隨教書老爺爺練習書法,近乎都繼承了老爺爺的書法精要,如今他寫出來的字可以說非常好賣,也很受歡迎,但賺多少錢納蘭流完全不知情,全給老頭子吞了去了,還說混帳小子手腳沒輕沒重,將來還要上大學、娶媳婦,現在暫時先幫收著,只有久不久破天荒的給他發點鼓勵獎。
本來就與老頭子不對付,偏偏又是老家夥獨攬他的財產大權,這讓納蘭流經常恨得牙根發癢又發酸,但始終沒有想到什麽好辦法從老頭手中自由支配名義上屬於他自己的收入。
好在有周末的兼職,日子才沒有那麽緊巴巴,老頭子雖然知道他在外頭賺了錢,但也不過問,只是現在那頭黃了,往後需要江湖救急的時候,老頭子這邊少不了多下點功夫。
二樓有三間偏大的屋子被納蘭流整理的很明確,一間是客廳,一間是他的練字室,另一間便是他自己的臥室了。
另外,這層樓還有一個不大的獨立廚房,以及獨立衛生間,對納蘭流來說,設備非常完美。
納蘭流還在賭氣,走進客廳後,有意無意嘭地一聲重重的把門關上,他來到自己紙張滿地、亂糟糟而又墨香四溢的練字室,坐在案前有意寫寫字以平心靜氣,奈何剛提起筆,肩頭就傳來鑽心的巨痛。
他罵罵咧咧,走出練字室,一個念頭不自覺在腦海中浮現。在這歲月靜好的年頭,傷員還能幹什麽,除了睡覺養傷,應該就是吃喝拉撒了。
他覺得,當下還是睡覺偷懶比較重要,不,應該是養傷比較重要,此念頭一起,一下子完全打消了要下樓幫忙老頭賣字幅的心思。
縱然現在有時間,他也不會下樓去給客人寫字畫。
況且,平時售賣的字幅基本上都是納蘭流在夜晚一個人靜靜的寫好,留到第二天,他去上學,老頭在家裡親自售賣打理。
為此,字畫生意要麽就是遊客自由挑選已經寫好的字幅,要麽就是一些常客的提前預定,同時,也不失有陌生的客人慕名而來最後變成常客。
也是因為納蘭流寫字福的時間都放在夜深人靜的時間段完成,白日裡縱然有時間,他通常不會輕易在人前書寫,最多也就在屋裡幫幫賣字畫的老頭打下手。
比如,收到錢後老老實實送到老頭手中,幫客人挑選想要的字幅內容,將客人買好後的字幅包裝等等。
納蘭流從練字室離開,進入臥室。
臥室裡乾淨整潔,但顯得有些擁擠,入目除了衣櫃,一張備套齊全的床榻,剩下的大多都是桌子上疊的厚厚的課本,以及各種書籍,不乏有教書老先生留下的古籍文獻,牆壁上近乎貼滿他自己親手繪畫的山水圖。
納蘭流沒有躺在床上呼呼大睡,而是在床上盤膝而坐,
很快便進入古人吐納法的修習中,整個人如泥塑木雕,一動不動。 這一坐便坐到了深夜,納蘭流才停止吐納。
期間老奶奶曾在房門外叫他吃晚飯,他隻應了一聲不吃,便再無動靜。
結束吐納,納蘭流緩緩送出一口氣,而後站起身,舒展四肢,發覺肩頭和後膝蓋的疼痛感減弱了許多,對此他並沒有什麽異色,吐納法強身健體的妙用早已見怪不怪。
借助自窗外投射進來的月華,納蘭流從床頭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時間,已經快凌晨十二點多了。
他又瀏覽一下網頁,有關商業步行街的案子指向納蘭流的唇槍舌劍還在亂舞,但關於案子的真相仍沒有什麽新消息傳出。
手機內依然不斷有人發來消息,各種詢問,有惡意的,也有善意的,但納蘭流皆不予以理會,如今讓老兩口知道他無恙便已經足夠了。
納蘭流放下手機,從床上下來之後,結束簡單的洗漱,便直接走下了樓,不過他驚訝的發現樓下的燈還亮著。
老頭子還沒有回去睡,正坐在岸前磨墨,白日掛得滿滿的字幅已經賣了七七八八。
寬大的房間裡顯得有些空蕩,燈光明亮,十分靜謐,墨條與硯台的摩擦聲清晰可聞。
深夜老人點燈磨墨的背影看起來很認真,卻有種莫名的令人心憂,擔心他的身體狀況。
納蘭流露出異色,眉頭微微皺了皺,心頭的脾氣漸生,平時他最忌諱老不死熬夜,這一點納蘭流很固執,老頭也唯有這條奈何不得他,現在深更半夜還在磨這一身老骨頭,是沒人管了還是管不了了?
下樓時生怕老頭子沒老死就被嚇死,納蘭流刻意踩出輕微的腳步聲。
見老頭看過來,納蘭流心裡仍在賭氣,冷著臉道:“你回去吧,我自己弄。”
“爛泥扶不上牆,朽木不可雕。”老頭恨鐵不成鋼的自語了一句,而後放下墨條,一隻手撐在桌案上,另一隻手撐在膝蓋上,艱難站起身,什麽也沒有多說,什麽也沒有多做,步履蹣跚,直徑走出門外。
納蘭流加快下樓的腳步,趕忙跑上去攙扶,將老頭子送回去。
進了隔壁的屋門,打開燈光後,納蘭流松開老頭,而後走到廚房點開火爐,將煮藥湯的陶罐放到火爐上熱了一小會兒,而後倒出小半碗顏色暗紅的藥湯,藥味四散,有些怪異而刺鼻。
納蘭流將藥湯端到老頭跟前,小心遞過去的同時,淡淡的說道:“一會兒你自己關燈,喝了藥湯再睡,今晚熬夜的事我不跟你計較。”
轉身回到自家的屋裡,納蘭流不做任何猶豫,開始忙碌起來,準備第二天要賣的字畫,以及客人預定的字幅,也包括白日老頭提到王衍所預定的。
筆、墨、紙、硯、人,五者合一,隨著時間流逝,一幅幅工整的字幅不斷完成,極具大家風范、既不乏個人獨有的風格,筆韻如龍蛇,或蒼勁有力,或柔韌分明。
寫出的每一幅字畫,字體都不盡相同,仿佛文字的演化都被他精通掌握,輕易的寫出來。寫出來的字幅有甲骨文字體的,也有鍾鼎文字體的,還有當今常用的楷書,草書,以及行書,當然也有不少幅字幅分別是篆書與隸書字體。
不久之後,正在忙碌寫字幅的納蘭流絕對沒有想到老頭子又慢吞吞的推門走了近來
這一次他提著一個籃子,裡邊放有兩碟小菜,一葷一素,還有一大宛米飯,熱氣騰騰。
“把飯吃了,老大不小了,盡是不讓人省心,也就老婆子由著你。”老頭瞪眼,話中的意思明顯再說飯菜是老婆子熱的。
納蘭流知道老家夥口不對心,沒有露出其它拆穿的表情,也不客氣,早就饑腸轆轆了,納蘭流一聲不吭放下手中紙筆,接過籃子,在桌案上騰出一些空間,從籃子裡拿出飯菜後,開始狼吞虎咽。
“真的沒事了?”老頭子一直在旁邊瞪眼,他審視正在對著碟子裡風卷殘雲的納蘭流,聲音蒼老而又嚴厲,繼續道:“不得撒謊。 ”
納蘭流知道老頭擔心命案的事是否已經完全與他沒有關系,而不是他肩頭的傷。
他也不開口解釋,只顧往嘴裡灌滿飯菜,鼓著腮幫子,嚼動的同時,含糊不清的“嗯”了一聲。
這時,老頭子枯瘦的手指從衣兜裡拿出一張儲蓄卡,放在碟子旁,話音緩和了不少:“在外面教小孩子的事做不成便不做了,等你再長大些,再寫字賣個幾年,賺的錢娶媳婦也夠了,老婆子總是念叨要撐到你娶妻生子的那一天,老頭子我怕是難以看到那一日,也沒有多少個年頭可以管你了,今後少在外面惹是生非。”
納蘭流絲毫不受老頭話中有些煽情的影響,暗歎老頭子消息可謂不靈通,他在培訓班被解雇的事兒都知道了。
另外,納蘭流很想說,人都還沒老糊塗,長命百歲不在話下,瞎說什麽胡話。
納蘭流看都不看一眼那張卡,心知卡裡面的錢肯定只夠他短時間內的生活所需,老頭子管束他有多嚴苛他比誰都清楚,不可能一口氣全都吐出來。
納蘭流一邊吃飯一邊沒心沒肺道:“我不要,我自己有,夠用。”
老頭從鼻間沒好氣的哼了一聲,伸出年老顫巍的乾瘦手掌,果斷的將儲蓄卡揣回自己的口袋,而後轉過身慢悠悠的離去。
納蘭流一邊快速往嘴裡扒拉飯菜,一邊起身,當他放下碗筷剛要走上前去送老頭時,老人回過身對他斥道:“吃你的飯。”
對於老人的話音納蘭流充耳不聞,一邊鼓著腮幫子嚼動,一邊快步上前,再次將老頭送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