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珀的府邸。
一簇簇鮮紅桃瓣,茂盛延展到院內,抬起頭近在咫尺,伸手即可觸碰。
“你要是再不回來修剪,院子就成桃園了。”
徐震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賈珀回過頭,發現這位腰杆挺直的老卒,眼圈通紅。
常年穿在身上的鎧甲已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襲長衫,帶給他幾分文人氣息,但配合不自覺散發而出的殺伐之意,無論怎麽看,都顯得格格不入。
“要回家,需要準備的東西太多。”
“都一夜沒睡了。”
賈珀疲憊的打了個哈欠。
眼神躲閃,似乎在刻意逃避著什麽。
早在兩天前,他便聽軍中流傳,徐震不想回京。
“城主…”
徐震邁動腳步。
特意坐在賈珀的面前,直視著他堅毅的面龐,輕聲開口:“你看,我穿這衣服合適嗎?”
“合…合適。”
賈珀違心回應。
徐震都被這明晃晃的謊言給嚇的錯愕片刻,旋即苦笑連連:“你這孩子,是真不會撒謊,我穿一輩子的重甲,冷不丁換上長衫,是真的不習慣。”
“好看與否,都不重要,關鍵是回京的生活,不適合我。”
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徐震的想法,其實賈珀能理解。
在雁門關自由散漫慣了,回京都被律法所束縛,未必是一件好事。
徐震的性子火爆,以前北庭軍尚未出征時,就經常惹禍,可當時的北庭之主是賈孜,不說他是榮國府嫡系,光是在軍中的根深蒂固,無論什麽麻煩都能平定。
關鍵賈珀,沒有那個能力。
回去封侯拜相,終究是朝堂新貴,沒有任何底蘊可言。
一旦因為徐震,導致與朝廷上的權貴們發生衝突,未來的路將更加步履維艱。
更何況…
賈珀走了,雁門關始終需要人鎮守。
“我徐震,是為戰場而生的。”
“相比回京後養老退休,我更喜歡持刀殺蠻子的快感,就讓我留下吧。”
看的出來。
生性桀驁的徐震,是真想留下。
雁門關足夠強悍,也有本錢自保,他想要留在這,創造更大的戰果。
可賈珀始終無法開口說出同意二字。
雁門關太苦了。
好不容易,有了能回去和妻兒老小團聚的機會,卻要將徐震拋棄,他如何忍心?
邊關再穩定,始終不如京都繁華。
“我…”
賈珀如鯁在喉。
徐震嘴角抽搐兩下,真摯的出聲:“我沒有親人在世,回去也是孤家寡人,你不忍心讓我留下吃苦,難不成就忍心看我獨自一人,鬱鬱而終?”
“從今往後,我鎮守雁門關,還是那句話,人在城在!”
“我們可以回家,但北庭軍這個名頭,可不能消失!”
聲音鏗鏘有力。
徐震說話時,捶胸頓足,豪氣如雲。
賈珀沉默半響。
終究還是點了點頭,長歎一聲:“好…”
“謝城主!”
徐震拿起掃帚。
清理灰塵的同時,遮擋住臉上淚痕。
“打掃的乾淨些吧,叔。”
賈珀強擠出一抹笑容:“這府邸,以後就是你的了。”
徐震的動作笨拙無比。
明明是了解心願,但一想起要和弟兄們分別,仍會悲傷。
賈珀更是不知為何,半分都開心不起來。
只能自顧自的呢喃:“不用守城了,真好。”
“回京都後,我帶弟兄們看長城,看桃花,看遍天下河山。”
徐震看了他一眼,表情意味深長。
終究還是沒忍住,感慨一句:“希望你還有這個時間吧,回京都後,伱要應付的可多了。”
表面上看,在武將群體中,不會有任何一人的功勞超越賈珀。
封侯拜相已是板上釘釘。
可對於賈珀而言,自保尚且足夠,想要改變賈府被抄家的命運,仍需要些籌碼。
最重要的一點,就是徹底肅清賈府內的肮髒,從自身開始改變,不給新帝任何發難的機會。
“站隊的問題,你要想好。”
“我聽京都來的弟兄們說過,朝堂混亂不堪,太上皇、新帝二聖臨朝,前者執掌大權,後者有建功立業之心,卻難逃當傀儡的命運。”
徐震說的問題。
賈珀不是沒想過。
站隊新帝,能避免抄家結局。
但問題是,現在獨攬大權的還是太上皇,且四王八公皆為開國勳貴,都是太上皇提拔起來的。
……
望樓上。
今夜沒有守軍巡視。
惜春坐在城頭,凝視著白雪與桃花交織,明月高懸,渾圓皎潔,世間最美的景象莫過於此。
所有的北庭軍成員,都在酉時三刻,齊齊前往墳山祭拜。
不缺席一人。
光禿禿的山脈,沒有一點綠意。
唯有連綿不絕的墓碑,以及孤零零的魂影。
大家紛紛走上前,尋找著同伴與親人的埋骨之處。
“爹…我帶你回家…”
“二叔, 我九歲時,你就走了,我好想你…”
“爺爺,我們可以回中原了!我們現在都是英雄,您看到了嗎?”
年輕一輩們,淚流滿面。
跪在不同的墓碑前。
對著裡面埋葬的屍骨,說著心裡話。
……
第二日,日上三竿。
北庭軍整頓完畢,在城外排成烏泱泱的軍陣。
無聲沉默,卻如虎嘯山林。
不曾移動,卻仿佛龍騰四海。
萬眾矚目下。
賈珀披著一層黑金重甲,胯下踏雲烏騅,出現在視線之中。
緊緊握著雁門關戰旗。
抖動手腕。
戰旗離地而起,在風雪中獵獵飛揚。
直到這一刻。
大家終於意識到,他們的使命完成了。
所有的目光,齊刷刷的注視雁門關沾染血跡的城牆,根本清理不掉。
這些都是證明他們存在過的痕跡。
“出發!!”
鼓聲隆隆。
號角響徹天地,一個個士卒告別孤城。
“我輩,乃炎黃後裔!生於亂世,不能將蠻夷斬盡殺絕,何以為人!”
“他日再來孤城,必帶佔領草原的消息,割下忽裡敖人頭,以祭奠英魂!”
“中原一定不會亡於蠻夷之手!”
徐震站在城樓,眺望守軍背影,心滿意足。
他相信,雖然回家,但孤城的記憶,永遠是他們面臨絕望時的指路明燈。
賈珀那一身黑金重甲,隨時隨地能讓他們在黑暗中,爆發出保家衛國的意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