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房間兩人各忙各事的時候。
許昌坐在辦公室,接到了師兄的聯絡。
兩人上次吵了一架,阪垣幸一帶了一份資料回國,那之後兩人就沒聯系過,到現在都已經有了八年了。
兩人是視頻通話,許昌能看到屏幕對面坐著的人,師兄一頭黑色短發,戴著黑色方框眼鏡,一身乾淨的黑色西裝,打著紅色領帶,臉上有著些許皺紋,雙眼彎彎,對著屏幕露出笑容,看起來就是個成熟的中年成功人士,眉眼間流露著知性從容。
“師兄,好久不見。”
“是啊,許君,好久沒聽到你的聲音了。”阪垣幸一說著,充滿了感慨。
許昌覺得這句話不對,不像是他所認識的師兄能說的話。
阪垣幸一,他一直是個冷漠的人,在研究所時他與人最多的交集就是在要交接成果的時候,其它時間他大多在自己的空間內,除非必要,他很少出來活動,用其他人的評價,這個人是個怪人。
現在這樣直接地表達思念之情,好像一點都沒有別人評價的樣子,和以前的他一點都對不上號。
是這八年中發生了什麽事改變了他麽?許昌想著。
“師兄再次聯系我有什麽事嗎?”
“許君,上次的事是我不對,我在這裡向你道歉。”阪垣幸一站起身,後退了幾步,讓許昌能夠看到他的全身,然後他向著鏡頭鞠了一躬。
“嗯,知道了,師兄再次聯系我有什麽事?”許昌也沒有接話,他知道,從上次阪垣幸一和他大吵之後,兩人的情分就淡了,更或許,兩人從見面開始就沒有情分也說不定。阪垣幸一現在能對他道歉,應該是和循科智能將要推出的新項目有關。
“我們很久沒有見面了,現在通過視頻見了一面,難道不應該先聊一聊嗎?”阪垣幸一繼續坐回椅子上,看著鏡頭前的許昌推了推眼鏡。
“嗯,所以你現在想要聊什麽?”
“嗯~”屏幕對面久久沒有傳出動靜,許昌看到對面的師兄,他眯著眼,思索著什麽。
“看來師兄你也想不到什麽應該聊的。那麽就先這樣吧,時隔八年,你我之間所思所想早就不同,也沒必要絞盡腦汁相互奉承,有什麽事情直接說就行了。”
實際上許昌現在還挺想知道,師兄這八年來究竟經歷了什麽導致他現在變成這個樣子,但現在這個場合不太合適。
阪垣幸一明顯有其它事情想要找他,他打算聽了再說。
“要說大事也算,只不過是對我來說。這次你們公司的項目,能否讓我也參加。”
“合作?”
“不,只是我個人參與。”
許昌坐正身體,仔細打量了眼他對面的師兄。許昌知道阪垣幸一在弘倉研究所是有股份的,他還以為阪垣幸一會以公司合作的形式參與這件事。如果是以公司的形式還好說,如果是以個人的形式,他反而需要對此進行防備。
“你想公司間合作?”
“不不,這項合作是我個人參與,不是公司,我會在R國本土接入虛擬世界。”
“你想合作什麽?”
“只是進行一項實驗,我帶回的資料不足,R國內並沒有實驗環境,因此想借用一下你的項目。”
“許君大可放心,對你們公司的項目沒有壞處。”
這句話許昌只會聽聽看,對面是個隨時能踐踏規則的人,嘴上的話最好不要全信。
“所以,你想實驗什麽?”
“是有關我最初想法的實驗,你也知道,人工智能訓練不易,除非有著更多的數據,否則很難做出成績。”
說到這,阪垣幸一頓了一下,看著許昌的表情,估計著許昌的接受程度,然而許昌還是板著個臉,一點表情都沒有,看上去對此一點都不在意。
“我想借用虛擬世界來采集數據,然後用到我的實驗中,只需要你在虛擬世界提供場地就可以了。”
“人手都由我方提供,甚至你可以派人來參觀學習,當然,你也可以一起過來,我們也好久沒有見面了,我也想和你當面見一面。”
許昌皺著眉,微低著頭,一隻手按壓著額頭,仔細分析著其中的利弊。
現在循科智能非常缺少人才,自從阪垣幸一離開之後,循科智能的發展基本都由許昌一個人把持,這也使得各個項目,包括智能頭盔的迭代發展,智能頭盔的各項應用,這些由他和阪垣幸一計劃共同研發的項目,只能由他拚湊的團隊接手。這也導致頭盔時常出現問題,許昌有時候不得不親自解決這些事,事件棘手時,甚至會通宵。現在又有新項目推出,他總有種分身乏術之感。
況且“虛擬世界”實際上是由阪垣幸一所發現的,許昌只能算是接手了阪垣幸一的工作,他這八年來一直在對此進行研究開發。到最近幾年才找到構建接觸的方法,並且加以利用。
現在公司的宣傳已經足夠,項目正要推出,已經不太需要外部勢力插手。
然而這是項目還沒推出的時候,實際上推出之後會出現什麽情況誰也預料不到,阪垣幸一這個發現者之後能起到大用也說不定。
腦中不斷思考著,時間緩緩流逝著,然而還沒有思考出什麽,許昌隻覺得腦袋沉重,突然有種疲乏之感。
“師兄,這件事我需要考慮,先失陪一下。”
“嗯,你先考慮一下,有了結果再聯系我。”
說完,屏幕一瞬間變暗,許昌放下撐著額頭的手,眼睛依舊望著那變黑的屏幕,目光中透露出一絲茫然和思索。辦公室的秒針滴答滴答地旋轉著,他緩緩抬頭,望向天花板出神。
“唉~”閉上雙眼,許昌伸出手捏了捏眉心,腦中天人交戰,舉棋不定。
他並不想讓師兄參與,甚至都不想讓師兄進入“虛擬世界”,不為什麽,只因為師兄說的“最初的想法”。但他知道這只是妄想罷了。
許昌和阪垣幸一的研究內容大差不差,但兩人所想的卻有些不同,許昌研究人工智能和腦科學,想法更偏向於應用,能發展好,就像現在的智能頭盔,能更方便人們的生活。阪垣幸一以前在R國主要學習醫學,之後轉修。研究人工智能和腦科學則更偏向於將其結合以達成對人的影響,能用好,會治愈很多現代難以醫治的疾病。兩人研究出的第一代智能頭盔就結合了兩者的設想。
阪垣幸一“最初想法”,是將智能頭盔對人的影響放大,以研究其醫學用途。其研究成果為外接響應模塊,這種模塊能釋放特殊電信號,並會對人腦產生影響。由於這種功能會直接對人體產生影響,在模塊接入後,為了得到詳細數據,還必須進行臨床實驗。
實驗結果,智能頭盔初代有著巨大的隱患。
這也就導致了之後的一系列事,阪垣幸一回去後,許昌還得填坑。
事件之後,許昌將頭盔中能直接影響到大腦的模塊全部剔除,並且反覆測試沒有大問題後,智能頭盔才得以推出並發展至今。
現在阪垣幸一迫不及待跳出來,許昌是知道為什麽的。“虛擬頭盔”無可避免會出現作用類似外接響應模塊的功能模塊,這也就意味著許昌嘗試著走上了阪垣幸一的老路。
阪垣幸一重新來找他,和他談合作,隻說為了“最初的想法”,讓許昌摸不準他所說是真是假,也摸不準他到底會做到哪一步。
他並不想在項目推出之際出現太多變數,然而這些事還是一個個找上他, 讓他心力交瘁。
“呼~”再次深呼出口氣,許昌推開辦公桌站起身,緩步走到接待區,伸手從單人沙發上拿起頭枕,丟到長條沙發上,然後直挺挺地倒在頭枕上。
他突然感到莫名其妙地累,仿佛被一種沉重的負擔壓迫著,思維想要放緩,但它卻被另一隻大手牢牢攥緊神經,不斷拉扯著他,讓他在莫大的空間中思考。身體還想反應,但它卻像是老舊的打字機,每用一根手指按下對應的按鍵才會前進一個字節。四周的一切像是滾滾洪流裹挾著他不斷做出各式各樣的反應,這股洪流還沁透他的身心,一點一點帶走他為數不多的活力。
他看向天花板,那裡帶有著機械的冰冷質感,許昌記得裡面埋了多少根纜線,裡面有多少根鋼管,這個天花板是由多少人一起組裝完成,但現在,他想要將這些忘掉。
下一刻,他站起身,看向了書架,之前采訪用到的那幅畫還掛在原位。這幅畫原本是他最喜歡的一幅畫,但從幾天前快餐店和張讓一行人不歡而散之後,這幅畫就在他眼中變了,變得沒那麽美麗,也沒那麽空靈了,一種說不明的意味出現在畫中,讓這幅畫看上去陌生又刺眼。
許昌突然覺得四周的一切有些陌生。
“關閉落地窗,關上燈。”
這樣說著,他再次癱在沙發上,落地窗旁的窗簾隨著輪軸的滑動聲逐漸合攏,辦公室的燈光漸漸變暗。
“晚安。”
四周傳來了AI合成音,不過許昌已經閉上了眼,傳出了均勻的呼吸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