羿馱著風曉曉的屍體，一瘸一拐走到村口杜大爺家旁，抬頭間雙眼一黑就暈倒過去。

　　……

　　“噠。”

　　“噠。”

　　“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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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村子裡的大酒缸裡正滴答滴答的響著，聲音比滴水聲更厚重，為村子營造出一分靜謐的氣息。

　　杜大爺最好的就是一口酒，尤其是他自家釀的酒。

　　閑坐在門口的時候，他就會在羿和其他小孩面前吹噓著自己的釀酒技術。

　　“那不是跟你們吹的！我曾曾曾祖父就是發明釀酒的！知道他是誰不?杜康！那可是我老杜的祖師爺！也是這全天下釀酒師的祖師爺！”

　　笑哈哈的杜大爺手腳並用，好不歡快，那得意自豪的模樣猶在昨日。

　　事實上，就在今天早上，杜大爺還和羿說今天取了好酒就分他幾壺，一定要把他灌的伶仃爛醉、大出洋相。

　　可現在，羿看到的只有卻杜大爺的屍體。

　　杜大爺就那麽躺在酒缸上，脖子上的血順著那道窟窿，還在斷斷續續的滴落著。

　　全村人都死了，沒有一個活著，連逃出去的都沒有。

　　小孩與婦孺無一例外，身體豁開一道巨大的血口，從下體一直延伸到胸膛處，腫脹且猙獰的眼球仿佛在怒斥著那畜生的殘忍行徑。

　　肉塊灑落在村子的每個角落，屍體隨處可見，無處不見。

　　羿找到村裡僅剩的乾淨水缸，翻出風曉曉的貼身麻布，輕輕擦拭著那道巨大的窟窿，眼淚流出來就用衣擺擦乾淨，決不肯讓其滴落在風曉曉的身體上……

　　羿小心翼翼，為風曉曉纏好了大片獸皮，才勉強遮住風曉曉胸膛上猙獰的窟窿。

　　他蹲坐下來看著風曉曉，手指輕輕撫摸著風曉曉的臉。

　　她的青絲凌亂卻仍舊保持著烏潤的光澤，仔細嗅去，好像還帶著少女特有的清芬，細長眉梢下撲閃撲閃的大眼睛再也不會像從前那樣圍著自己轉了，輕微的浮腫也遮不住少女細膩美好的肌膚，細巧挺秀的瓊鼻下只剩一隻純白如雪的嘴唇。

　　“風羿哥哥，我們能不能去偷喝點酒啊?大人們都說杜大爺的酒好喝，可是總是不讓我們喝，曉曉要喝嘛~”

　　風曉曉撒嬌的模樣仿佛又出現在羿的眼前，

　　“曉曉，是你嗎?”

　　聲音沙啞，帶著一絲顫音，他輕輕抬起手，想要撫摸那熟悉的臉龐，可又怕打破這毒藥般的幻想。

　　風曉曉的身影漸漸淡去，聲音卻好像還在徘徊。

　　昔日醇厚清冽的酒，此時此刻也不再濃香撲鼻，而是腥臭衝天、令人作嘔！

　　羿緩緩將風曉曉和杜大爺放在旁邊的椅子上，上前拿起了隨意打翻在地的酒葫蘆，晃動兩下，還剩不少。

　　呵呵，正好。

　　“咳！咳咳！”

　　一大口剛咽下喉嚨，他就被嗆了個半死，一股火辣辣的感覺隨即湧上心頭。

　　“爽！哈哈！爽啊！”

　　酒勁上來，他歇斯底裡地咆哮著，把葫蘆提到頭頂上狠狠潑灑出來，烈酒衝刷著他額頭上的破洞。

　　“啊啊！啊！”

　　羿借著身體上痛苦來發泄，怒吼一聲接著一聲。

　　酒不夠了，他就將混合著血汙的酒打上來喝。

　　“爽啊，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

　　羿身體顫抖著，嘴裡的癲笑卻無法停止。

　　他手腳到處摸動，試圖穩住身體平衡，嘴裡還在癲笑不止。

　　“噗通”一聲，栽進了酒缸裡。

　　“爽！爽！哈哈哈哈哈！”

　　羿探出腦袋，嗅著鼻子享受著血腥裡夾雜著一點甜味的特殊氣味。

　　“哈哈哈哈！啊哈哈哈！”

　　他癲笑著狂飲血汙浸過的烈酒。

　　“杜大爺，您的手藝真不賴，您之前的話我算是信啦，敬您一杯！哈哈！”

　　說著羿在杜大爺屍體前的地面上隨意潑灑著濁酒。

　　看到風曉曉時，羿的癲笑卻突然停了，連跪帶爬翻出缸，狂奔到水缸裡，狠狠搓洗著身上的皮膚，四指成爪撓抓著每一處藏垢之地，再出水時羿已經全身泛紅，手臂上的血痕隱約可見。

　　羿挪動雙腿快速爬到風曉曉面前，他沒忍住又將頭用力砸在地上。

　　“對不起，曉曉，對不起，曉曉，都是我不好，我要是沒說那句話，你是不是就能活了曉曉，曉曉你說句話好不好，曉曉，對不起，都是我的錯，是我害了全村人，我不該同意你去的，我不該嘲諷你的，都是我的錯！曉曉，醒過來好不好！”

　　結好的血痂頃刻間破裂，腥臭的膿血流下，羿驚慌地拿著破麻擦拭，生怕玷汙了風曉曉的身體。

　　自己除了跪在地上磕頭，好像什麽都不會了吧……

　　羿就這麽抱著風曉曉的遺體痛哭流涕，可等眼淚流幹了，心裡的酸澀就會再度襲來，他只有不停的哭喊，不停的吼叫，不停的灌著烈酒才能逃避心靈上的傷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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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哪怕嘴角裡反覆咳出鮮血，羿也沒有在意。一次又一次的醒來，一次又一次的醉倒。

　　這些並沒有讓羿心裡好受半分。

　　心，仍在劇痛;不過靈魂，已經麻木。

　　羿走到村子旁的荒地上，拿起石鍬，默默撫摸著上面的盤龍圖騰紋路。

　　這是村裡大巢氏最得意的作品，為了鐫刻盤龍圖騰他花了整整一個月時間。

　　如今，他和一群愛他的村民們卻要被自己最驕傲的作品埋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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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個土丘上，羿只是簡單的放了一些遺物來辨別他們。

　　杜大爺是酒缸。

　　燧人氏是燧石。

　　而風曉曉……

　　羿轉頭走向另一處角落，這一次他沒用石鍬，而是跪著用雙手在土裡面刨，刨到五指鮮血淋漓時，兩塊石碑露出了一角。

　　這石碑取自碣石山旁的天外隕石，村民們造完祭台後的邊角料被羿和風曉曉偷走，玩鬧時兩人偷偷鑿下兩塊石碑各自刻上對方名字，說好誰先死就要親手給對方送終。

　　其實也算是許下了守護彼此，一生不離不棄的誓言。

　　哪想當年的玩笑一語成讖，他馬上就要親手為風曉曉安上石碑了。

　　羿將風曉曉葬在了父母旁邊，小小的土堆看上去好像一陣風就可以吹散。

　　他提起一塊石碑砸向另外一塊的一角，兩小塊石頭從兩塊石碑上脫落下來，羿捧起兩塊小石頭，小心揣放在兜裡。

　　十三歲正值人生中最美好的年紀，卻因為自己而香消玉殞。

　　幾滴眼淚落下，打濕了他的下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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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深夜到黎明，曾經無數的回憶在羿的心頭激蕩著。

　　從初見那一刻的怦然心動，到無數日夜的相互依偎，再到最後的淒慘臨別。

　　自己又給了風曉曉多少?

　　又欠下風曉曉多少?

　　養育之恩尚不能報，守護之諾更難成全。

　　生者若沒有一絲掛記，死亡也就成了解脫。

　　發黃的葉子隨著風輕輕飄落在風曉曉的墳前，昨日是白露時節，也是風曉曉的祭日。

　　明年，自己還能陪伴風曉曉嗎。

　　哪怕是陰陽兩隔，他也隻想守著這一片他自己的小天地。

　　羿摘下一片柳葉，抿了抿嘴唇，柳葉被輕捏橫放在雙唇之間，葉子隨著他吹出氣流震動著，一陣悠揚的笛聲傳出。

　　上天好像聽到了他的怨訴，遠方，傳來陣陣歌聲……

　　盈盈秋水弄青梅，梢梢竹馬搖綠尾。

　　我時總角君束發，今卻天人相兩隔。

　　黃昏吹散離人沙，當時隻道是尋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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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羿緩緩起身，身體面向所有土堆，將身子彎到了最低。

　　“鄉親們，我走了。”

　　早已嘶啞的嗓音如砂紙磨過桌面，羿的聲音已經不能用難聽來形容，而是令人毛骨悚然。

　　此刻天才濛濛亮，晨曦像是風燭殘年的老人，微弱的光亮透不過天穹上仍不肯離去的陰霾。

　　風曉曉一族本屬風姓部族，也是傳說中伏羲大帝和女媧娘娘後人氏族中的分支。

　　相傳上古時期，雷澤中人首龍身的「雷神」與風姓「華胥氏」生下了伏羲和女媧。

　　伏羲與女媧於昆侖山交合誕下人類，逐漸繁衍發展出了如今的中原大族。

　　傳說伏羲伴生「河圖」、「洛書」，推演出先天十六卦，以自身木系神力聯合「九山八海」天地之勢設下先天陣法，蕩開一切鬼神魔怪，護佑後世族人平安。

　　現在看來，哪有什麽護佑人族的陣法，一切都是後人愚昧的信仰在作怪。

　　羿還會相信這些所謂的神靈先祖了嗎，他看到的又是什麽?

　　妖魔可以在人類的領土上橫行無忌，可以在頃刻間奪走全村人的性命，可以在一個絕望之人的面前隨意抹去他最在意的人的生命。

　　復仇?他想要復仇，可他更想死。

　　他有多後悔為什麽當初沒有和風曉曉一同死去，靈魂上的重負讓他恨不得立刻得到死亡的解脫。

　　或許是在羿抬頭的瞬間。

　　一道光穿破清晨的曉霧，直直打在逆光而行的少年的背上，荒地上刮起一陣陰風向羿襲來，羿腳底身前的陰影悄然舒展著四肢，似乎是在適應著沉睡已久的身體。

　　羿不以為然，隻當是鄉親們在給自己送行，他此刻隻想去往東荒，尋找那所謂的「太昊」「青帝」——伏羲氏。

　　他想看看所謂的東方神國又是如何，那伏羲大帝又是否如傳說所言的英明神武、功顯千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