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中。

　　一隻小雀撲騰著翅膀，翻飛著來到了頓鋒谷中。

　　它的目標極為明確，衝著營地中地勢最高的屋舍飛去。

　　小雀飛呀飛，卻猛地被一條狀若蟒蛇的鞭子緊緊絞住。

　　典龍面色凝重地看著手中的小雀。

　　眨眼之間，小雀已是消散為點點熒光，化為一卷信箋。

　　“這金子昂，竟能引起如此動靜！”典龍看過信箋上的最後一個字，驚訝道。

　　片刻，典龍漠然地看了這頓鋒谷一眼，旋即走下階梯。

　　沈小雲的房間裡。

　　“何事?”沈小雲赤著上身，正傻傻地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在他的胸口，猙獰的血管已是蔓延得越來越多。

　　沈小雲身後，典龍先是屏息探查，在確定周遭無人後，對沈小雲說道:

　　“這潯州，還有崇瑞城，怕是要熱鬧起來了。”

　　見沈小雲毫無波動，典龍繼續說道:

　　“賢弟，咱們一家人，不說兩家話。我就明了白的和你說了，頓鋒谷裡，將只有你我活著出去。”

　　此話一出，沈小雲的眼神方才有了變化，詫異道:

　　“為什麽?！就連你的部下，也要去死麽！”

　　典龍找了個位子坐下，慢悠悠地說道:

　　“下人，終歸是下人，就跟野草似的，割得再多，不用多久，又是密密叢叢，數之不盡啊。”

　　“你我兄弟，才是這世上不可多得的精金美玉啊！至於那個叫江風的邪修，本是看他天分不錯，有意栽培他來著，但他不識抬舉，這化龍丹也不能強行喂給他，唉……賢弟就別怪我了。”

　　說完，典龍裝模作樣地歎了口氣。

　　聞言，沈小雲的神色忽地有些緊張，說道:“你，你再等等……”

　　典龍嗤笑道:“沒時間了，今日，便是他們的死期。”

　　沈小雲追問道:“怎的如此之快！”

　　典龍回答道:“方才，西州督查使來信，讓我放下手頭事務，全力配合他。”

　　沈小雲繼續逼問道:“西州?西州的督查使，和這裡有什麽乾系?”

　　“這是聖上的旨意……”

　　典龍抬手指天。

　　“前段時間，穆謙被抓回了京城，也不知審出了什麽名堂，不止西州的督查使，現在多方人馬都在往這趕來，潯州這塊小地方，要變天嘍……”

　　沈小雲呼吸急促，說道:“即使如此，又何必急於今日！”

　　典龍耐心解釋道:

　　“原是不著急，甚至還能在這些蠱人裡，挑走幾個好苗子。如今各路人馬來勢洶洶，這水太深了……”

　　“還有，這頓鋒谷之事，你以為見得了光麽！若不是李大人，我……”

　　典龍的話語戛然而止，他意識到自己說了太多。

　　“賢弟就放心的在這等著，今天，會是一場前所未有的好戲。”典龍意味深長地拍了拍沈小雲肩膀，走出房間。

　　一朵烏雲悄然出現在晴朗的天空中。

　　典龍來到頓鋒谷中間，對守在蠱壇旁的黃進說道:“黃都統，方才收到朝廷消息，這母壇，怕是今日便要送去京城了。”

　　黃進驚訝道:“這麽快！我立刻安排人手！”

　　下一刻，典龍一把拉住黃進肩膀，低聲道:

　　“哎！此事太過緊要，還是都統一人押送便可。”

　　“再說了，這不是讓你早些回去享福嘛。”

　　黃進雖是疑惑，但一想到能夠提早離開頓鋒谷，便是忙不迭地答應了下來。

　　“起！”

　　“起！！！”

　　不消一會，在幾名蠱人的合力下，捆縛著鐵鏈的紅色大甕被抬上馬車，大甕的沉重使得車輪都下陷在地裡幾分。

　　“典大人，屬下先行一步！”黃進一拍馬鞭，對著似乎有些不舍神情的典龍說道。

　　殊不知，這將是他往後余生中最為慶幸的選擇。

　　看著黃進遠去的馬車，典龍摸著下巴，有些惋惜地心想著:

　　“可惜不能把這黃進一塊殺了。”

　　緊跟著，典龍向所有蠱人宣布道:

　　“為了犒勞你們，今夜，在此設下宴會，不管是誰，酒肉管夠！”

　　蠱人們有些不敢置信地歡呼道:

　　“典大人真好！我可好久沒吃到肉了！”

　　“我沒聽錯吧！咱們也能吃肉了！”

　　“……”

　　典龍豪爽的話語讓眾人紛紛心潮澎湃，哈喇子都要掉到褲腰裡。

　　夜幕很快降臨。

　　頓鋒谷中心，已是燃起了一座大型篝火。

　　“弟兄們！今夜，不醉不歸！”篝火旁，典龍舉起酒杯，大笑道。

　　篝火上，正翻烤著五六頭羊羔。

　　極其誘人的肉香飄蕩在整個頓鋒谷。

　　“哈哈哈哈哈！兄弟，再喝一杯！”

　　“幹了幹了！”

　　蠱人們載歌載舞、推杯換盞著，有的甚至直接拎起酒壇暢飲。

　　在這樣歡快的宴會，不管彼此來歷如何，他們都放下了芥蒂。

　　肉香同樣飄進了山洞中。

　　村民們眼睛瞪得如同餓狼般，齊刷刷的堵在洞口。

　　他們想要吃肉，想的幾欲發狂，但又不敢踏出洞口半步。

　　即使無人守在洞口。

　　“天助我也！正好去他們巢穴一探究竟！”

　　江風眼見典龍在篝火旁談笑風生，旋即運足靈氣，使用陳諒直所教的意拳，狠狠劈開腳鐐。

　　解開束縛後，江風身形一遁，潛至無邊黑暗中。

　　篝火邊，誰也沒有注意到，一個黑影轉瞬即逝。

　　自由的快感彌漫在江風心頭。

　　他一間間地掠過營地裡的房屋，想要縱情地大喊一番，又生生克制了下來。

　　“這最上方的屋子獨具一格，應該就是典龍的！”

　　江風想著，所化黑影快速沿著階梯向上移動。

　　江風不停移動著，就在他快要抵達最高處的屋子時。

　　驀地，在轉角處。

　　一個穿著茶白色錦袍的少年出現在江風面前，少年正在不安地兜著圈，並時時緊張地望向下方的篝火宴會。

　　正是沈小雲。

　　許是察覺到什麽，沈小雲有些奇怪地看向身後的陰影。

　　他對眼前的暗影有些熟悉之感。

　　但所看之處實在空無一物，所以沈小雲凝視著陰影，想要找出這份熟悉感。

　　江風藏在陰影中，與沈小雲的目光相對。

　　雖然沒過多久，但沈小雲的氣姿更勝。

　　在江風眼裡，沈小雲好像活脫脫一個紈絝子弟。

　　下一刻，江風沉默地走出陰影。

　　衣衫破敗的他與穿著光鮮的沈小雲相比，判若雲泥。

　　沈小雲愕然，手想要移動，卻是僵硬在了半空。

　　過了一會，沈小雲對江風說道:“你既然有方法出來，那就快走吧。”

　　江風依舊沉默著，轉身登上了階梯。

　　他也不明白為什麽要走出陰影。

　　或是想要一個證明……亦或一個告別……

　　“你的東西，給你。”

　　此時，沈小雲拿出一直貼身存放的螭龍玉佩，以及玉簡，遞向江風。

　　江風回過身，躑躅片刻，最終接下了玉佩和玉簡。

　　無言間，一個暗影消失在了風中。

　　沈小雲肩膀耷拉著，失神地感受著臉上劃過的微風。

　　既是秋意吹拂，也是歎息悠悠。

　　篝火旁。

　　羊羔依然在炙烤著。

　　蠱人們過了酒興，此刻都在目不轉睛地盯著羊肉。

　　“烤肉，哪能少的了蜂蜜！”

　　見狀，典龍笑道，他拿出蜜罐，親自往羊羔上刷著蜂蜜。

　　隨著蜂蜜裹滿了羊羔，又經典龍稍一轉動，羊肉的醇厚香氣、上好蜂蜜的甘甜，又似增添了一股極為馥鬱的芬芳，一股腦兒的釋放開來。

　　“給我！我要吃！”

　　“都是我的！我的！”

　　蠱人們再也按耐不住，一窩蜂地衝向羊羔。

　　“吃吧，吃個夠。”典龍滿意的擦了擦手。

　　這蜂蜜裡，典龍混入了帶有別致香味的劇毒，所以才引得烤羊的香氣如此驚人。

　　這股足以讓人喪失理智的香氣傳到山洞中，直讓山洞裡的村民抓心撓肝般痛苦。

　　“我也要，吃肉！吃肉！”

　　“他們在吃肉，我也想吃肉！”

　　“吃肉！肉在哪?肉在哪！”

　　村民們嘶啞著喉嚨，歇斯底裡地叫喊著。 www.uukanshu.net

　　忽地，有人大喊道:“這不就是肉?”

　　“對，這是肉，這是肉！”

　　“我們一起，把肉烤了吃掉！”

　　死亡與墮落交融著，分不清頓鋒谷中是怎樣一種味道。

　　……

　　待江風回到山洞裡，想試試利用螭龍玉佩趁機帶走陳燦燦。

　　但他怎麽都找不見那個如小鹿般可愛的女孩。

　　雙眼所及，盡是臉色扭曲的村民。

　　你在哪?

　　你在哪?

　　江風不斷嘶吼著。

　　沒有答案，一片紅與黑刹那吞噬了江風的世界。

　　……

　　轟鳴的雷聲裹挾著滂沱大雨，瞬間炸響了江風的心房。

　　伴隨著忽明忽暗的閃電，江風睜開眼睛。

　　一如來時那樣，他獨自站在頓鋒谷的入口前。

　　是夢嗎?

　　啪的一聲，江風看著慘白電光下的雙手，指甲縫裡盡是大雨洗刷不淨的血。

　　不是夢！不是夢！

　　燦燦，你在哪?你在哪！

　　江風疾步跑入谷中。

　　此時十一隻大甕靜悄悄地矗立著，營地中空無一人，到處都是燒焦的痕跡。

　　而山洞的洞口已然塌陷，碎石填滿了所有能夠進入的縫隙。

　　江風拚命地挖著，縱使雙手磨到血肉淋漓。

　　燦燦?

　　燦燦……

　　很快的，一具具死屍被他掘出，不乏他熟悉的面孔。

　　但是沒有陳燦燦，只有一條骨製手串。

　　上面斜斜歪歪的，多了兩個小字。

　　江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