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裡燈光很暗，幾盞微弱的鎢絲燈泡還在拚命地燃燒著自己的壽命。一樓此時正在升起滾滾的水蒸氣，混雜著一些煤炭燃盡後的味道，十分嗆鼻。男孩看見，那一股股高高飄起的煙霧是黃色的，而且十分不透明，但它們正散發著香氣撲鼻的鹵菜味。只是，蜂窩煤總是破壞掉這樣的氣氛，刺鼻的氣體隨著男孩的呼吸，差點讓他暈倒過去。於是他隻好盡量避免用鼻子呼吸，只是令他沒想到的是，用嘴呼吸更加使人難以忍受。老婦人此時將一個燒得滾燙的大鍋，矯健地給抬到了地上，黑壓壓的地面被壓得發不出任何呻吟聲，隻小心地抱怨了幾聲，便沒了動靜。

　　沒有封好的玻璃窗底下，一陣陣駭人的冷風正在向屋裡侵襲。女人見狀趕緊催促孩子去刷牙，然後好用熱水洗臉。見到母親如此忙碌，一會在廚房裡燒水洗鍋，一會又去廁所裡把剛才洗好的凍雞和凍鴨給抬出來，男孩乖乖地拿起水瓢，開始接水刷牙。水瓢的手柄不知何時已經融化掉了一半，他記起來這是前幾天的事情，他不小心將水瓢放在了灶台旁邊，發現時，已經冒起了黑煙，母親連忙將水瓢扔進了池子裡，這才平息了一場差點釀成的火災。

　　綠色的水瓢裡的水，正浮動著一層金色的光，在不算明亮的屋子裡，發出了迷幻的波光男孩覺得那樣的金色沒有自己用的金粉筆漂亮，盯了一會，便覺得沒意思了。他喝了一口水進嘴裡，誇張的涼意在冬日裡顯得尤為過分，他沒有多想就把水給吐了出來。匆匆用牙刷在牙齒上下左右掃了一下，他就自豪地宣告自己已經大功告成了。母親沒有多注意自己的小動作，機械地點了點頭，繼續在不停地攪拌新一鍋鹵料。她告訴老婦人，如果今天再不換一鍋的話，煮出來的東西都會有一股怪味了。

　　風還在外面等著，像一位謙虛並且充滿禮貌的紳士一般，靜靜地注視著屋內的一切，時不時地輕輕敲一下門。呼嘯的聲音完全被屋內鍋蓋跳動的噪音蓋住了，男孩聽到了風的歎息，不自覺地打了一個冷顫。

　　當他的外婆把熱毛巾給他遞過來時，他沒有伸手接住，下一秒一片溫暖又濕潤包裹住了他的臉。他覺得臉頰熱熱的，興許是一直以來吹了很多冷風的緣故。他的耳朵還沒有變紅，不過那是早晚的事，上面附著著一大片凍瘡，格外顯眼。他不想這種感覺消失，便伸出了手接住了熱毛巾，保持著這個動作，直到老婦人有些不耐煩了:“好啦，還要捂好久！”

　　男孩走的是家裡的後門，在他的印象裡，那扇前面的藍色卷簾門通常只在外公外婆收攤回來時才會打開。後門漸漸讓他覺得更加有安全感，窄窄的門外，即便是有一些未知的危險，他也能立馬關上門。

　　外面的風在男孩打開門的一瞬間就變樣了，與之前的好好先生截然不同，他變成了一隻恐怖的猛獸，貪婪地擠壓著門框，想進門來佔據自己的棲息地。陳莊小心翼翼地跨出了門檻，來到了這扇木門外的台階上，一旁的洗衣池因為一直疏於修正，水龍頭這時還在滴著水，滴滴答答就像屋內的鍾表的追逐聲。男孩家門前的這條小路很容易就走到了出口，但是往另一個方向的話，則需要花費不止兩倍的時間才能豁然開朗。男孩想起來之前有一次自己和媽媽嘴饞，去面館裡打包了兩碗雜醬面，在回來的路上選擇了這條不平的小路。仿佛是天意，那天的雨出奇的大，這對母子倆即將走到家門前時，男孩的母親腳一滑，摔在了地上。見狀，陳莊想過去母親扶起來，結果自己也獲得相同的下場。他們自嘲地放聲大笑，身邊不停打落的雨點把這突如其來的笑聲變得生動而可愛。

　　他看見對面鄰居的老爺爺老奶奶已經起來了，他們還是沒有等到自己的兒女回來看他們。就在他們房子前的空地上，二老種植了幾株漂亮的月季花，還有一棵男孩沒見過的植物，正垂著頭，無精打采地。見他們還沒有發現自己，他連忙快步走出了這裡。

　　一棵小葉榕底下，一個紅色的身影蹦蹦跳跳地朝這裡走來。樹頂的天空雖然沒有白天的亮堂，但那股沉穩藍色的是如此的迷人。空中彌漫著濃濃的霧氣，像一片奶白色的海浪，男孩覺得自己正穿梭在清澈的水底，自己早已經變成了一隻快活的金魚。陳莊來到馬路上時，還是看不清前面的路，剛才的欣喜在這時轉變成了畏懼。他看見霧氣在自己面前猖狂地竄來竄去，他感到了挑釁的意味，於是不服輸地邁開了步子，走進這片迷霧了。

　　街上沒有什麽人，陳莊感覺背後有一束光照了過來。起先他覺得這是汽車的前照燈，就走上了一旁的人行道了。隨著那束光的靠近，他卻沒有聽見任何發動機制造出來的嗡鳴聲，疑惑地回頭看去。

　　那個光點隨著自己的臨近，並沒有讓陳莊覺得更加有氣勢，反而讓男孩覺得那束光很脆弱，不堪一擊地在半空中懸浮著。一個老婦人的聲音響了起來:“你才走到這裡嗦。”那正是男孩的外婆。陳莊覺得一股暖意從四面八方的寒氣裡抽離了出來，將自己包圍了起來。他看見了外婆，身後還背著一個巨大的背簍，裡面塞了滿滿一籮筐的魯菜，還在冒著滾燙的熱氣。

　　一大一小的兩個身影不一會就轉過了街角，那裡曾是用於政府辦公的一棟樓，後來被荒廢後，變成家屬樓。陳莊抬頭看去，已經有一間藍色窗戶亮起了的燈，屋內皎潔的白燈像一輪月亮懸掛在那裡。他覺得這家的男主人應該快出門了，於是便開始思考起他可能是做什麽工作的。

　　前方就是“三五三九”——一家包含了所有小學生需要的東西，文具，書包，陳莊都是從他家那裡買來的，包括腳上的這雙天藍色的波鞋，正是上個月他纏著外婆給他的禮物。以前他總是迷戀一些稀奇古怪的鞋子，最為愛惜的則是那種走路時會發出五彩燈光的白色波鞋。男孩一直覺得白色是最高級也是最漂亮的顏色，再來，在絢爛多彩的燈光加持下，他恨不得天天穿著上學去。只不過那款鞋子已經沒有了他所適合尺碼了。商店老板熱情地和外婆打著招呼，一些客套的寒暄後，便傳來了包子和花卷的香氣。

　　再往前走，那家香氣撲鼻的店就在三五三九的隔壁。在男孩心裡這家店是全能的，無論多早多晚，他始終都亮著燈。門前木桌子被用得已經包漿了，變得髒兮兮的，上面架著一層一層的蒸屜，香味便是從那裡傳出來的。陳莊看見香味這時飄向了一旁的鐵柵欄，裡面便是這個小鎮的政府所在地。外婆這時問他:“你真的不要兩個包子?”“真的！”陳莊斬釘截鐵地回答道。外婆也沒有辦法，便從口袋裡取出了五塊錢遞給了他。

　　一般來說，大紅色的燈籠似乎預示著新年的即將來到，但事實上政府門前這個地方一年四季都沒有將燈籠收走。四個胖胖的大娃娃比男孩寬出許多來。他喜歡它們，路過時總是轉到它們底下，仰起頭去，看看裡面是否有燈泡，這才使他安心地離去。剛剛獲得一筆巨款的他顯然已經沒有心思去檢查燈籠了，緊緊跟著外婆的步子，就快走到那座老橋上了。

　　即將上橋的時候，老婦人又一次轉頭問他:“要不然給你買個麵包，你看麵包嬢嬢她們剛剛烤出來的哦，好香哦。”還是被男孩回絕了。麵包娘娘的鋪子不大，但是裡面卻顯得很寬敞，東西被梳理得井井有條。此時的玻璃櫃台裡正擺著三塊乾剛出爐的豆沙麵包，和五個肉松蛋糕。平時的陳莊總是吵著要吃，今天卻變得反常起來，連他平時最喜歡吃的紙杯蛋糕都沒能讓他動心，這不禁讓他的外婆有些不適應。“老外，你不要問了嘛，我要去小學門口買早飯吃的嘛。”他嘟囔著，嘴裡說的每一個字都變成了白色的霧氣消失在了這微亮天色裡。

　　他們飛快地過了橋，並不是出自自願地快步行走讓男孩有些惱怒。橋上面肆虐的寒風讓他不敢正看眼睛看路。他就一直跟在外婆後面，迷迷糊糊地往前移動，幸虧在樓梯處外婆停了下來，他才沒有一腳踏空。逃過一劫後，外婆背著鹵菜就來到了離攤子不遠的菜市場門口了，她向自己的外孫簡單交代了幾句就開始去擺攤了。走了幾步後還在不停地跟他強調:“拿著錢要去買早飯哈，不然長不高的哦，肚子也要痛，可能還要生病哦……”

　　老婦人的嘮叨遠去後，陳莊趁勢過了馬路，來到了祝谷鳳阿姨門面的對面，繼續往前走。這時從他一旁的鐵門中冒出了幾個低年級的小學生，嘰嘰喳喳地說著話，他覺得自己不認識他們，最好快些離開這裡。那樓上，一個女人伸出頭來囑咐自己的孩子慢點時，陳莊已經來到了桐君閣藥房的門口了。裡面沒有開燈，卷簾門緊閉著，像一片被下了詛咒的宅子。

　　霧氣依舊陰魂不散，天色漸漸開朗了起來，但依舊無濟於事，起先灰白色的霧氣變成更加不透明的白色了。斜對面的泰康醫院外，一兩個老人正在等著開門，陳莊覺得他們一個是工作人員，大概是保潔員之類的，因為在他的世界裡沒人會這麽早就等在醫院外面看病。那棟建築物上的紅色十字架發出的光，穿過了迷霧，此刻有點像動畫片裡作為寶藏的紅色寶石。

　　時間還是很早，他自知這一點，不知不覺地放慢了步子，靜靜地等著身旁的霧在自己的身邊舞蹈。他覺得這些東西多半是從另一條街上的彈棉花的店裡傳出來的。他記得每次放學回家時，都會看見一對夫妻在那裡工作，機器上面的棉花被他們變成一床床暖和的被絮。陳莊覺得自己似乎從來沒有看見他們休息過。趁著這次早起，他想一探究竟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街上很安靜，路過的汽車都很少發現，陣陣清涼的感覺在不一會就會化身為冷酷的惡魔，凍得人腳底像踩在冰面上一樣。那熟悉的聲音並沒有傳近男孩的耳朵裡，他預感到大事不妙，來到門前一看，果然只有一扇鏽跡斑斑的卷門對著自己。那這些白色的東西是從哪裡來的呢?

　　小男孩疑惑地看了一會之後，覺得自己應該不會想錯的，想著想著，旁邊賣早點的阿姨炸糯米餅的聲音吸引了他。這就是他今天不吃早飯的原因，昨天早上他遇到了熊月，只見她一手拿著糯米餅，另外一隻手舉著一瓶優酸乳。陳莊覺得這個樣子好酷:可以不在家裡吃早餐，還能將早餐帶到教室裡去，於是他昨晚將這個想法告訴母親後，竟沒有受到阻撓。他覺得自己已經長大了，母親肯定也察覺到了這一點。裡面的阿姨見他來了並沒有變得更加熱情，語氣平緩地問他要吃些什麽。小男孩將昨天熊月手裡的東西描述了一遍，一會兒的功夫，他的手裡也握著同樣的東西了，這些一共花了三塊五，還剩下一塊五的他決定去小門外的小商店去買些其他東西。那兩家小鋪子就在不遠處的地方，目前沒有裡面沒有多少學生，現在去逛正是時候。

　　天已經越來越明朗了，霧氣這時變得開始有些透明了起來，但是現在視線中的一切還是很模糊。可是這時的兩家小店早已蓄勢待發，大門敞開著，www.uukanshu.net 門外鋪滿了大大小小五彩斑斕的小玩意兒。陳莊平時唯一的愛好就是買貼紙，尤其是跟公主系列相關的一些貼紙，通常都需要四五塊錢才能買下。第一家店的老板見他來了，十分熱情地招呼他，讓他慢慢選，現在時間還早。他早前就認出了那個男老板就是學校裡的一名老師，目前為止他們還沒有產生任何師生關系。男孩心裡是抵觸這家店的，他之前來的時候總覺得裡面髒兮兮的，灰塵滿天飛，這樣對比下來，第二家店顯得精致了許多。

　　一個胖胖的中年女人搖搖擺擺地走了出來，臉上有水珠附著在上面，看上去顯得有些油膩。她的五官並沒有特別出彩的地方卻讓人覺得親切，男孩每次都願意在買完東西後和她無關緊要地聊上幾句。她的店有點類似於簡陋的精品店，陳莊這次進來只是想確認一下自己之前看上的水晶球還在不在。那是個底座上綴滿了藍色玫瑰花的水晶球，幾條蕾絲綢緞的雕塑將玫瑰花緊緊連接在一起，上面有一圈奶油色的浮雕字樣，用英文寫著:快樂每一天。玻璃球的上端則是有一隻小豬正坐在一棵開滿藍色玫瑰的樹下，開心地望著周圍的一切。每當男孩扭動按鈕時，水晶球便隨著音樂緩慢地旋轉了起來，閃耀的亮片像下雨似的從空中墜落在小豬的身上。

　　待他從店裡出來時，自己仿佛進入了另外一個世界——前來上學的小孩子佔據了店外的空間，吵鬧的畫面和剛才自己來時沒有一點相似之處。男孩看見熊月站在對面的電杆下，左手拿著一個豆沙包，右手舉著一瓶酸奶。

　　她還沒有看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