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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黯行》第3話
  “所以說,你就通過一個不知是真是假的對話框和一個小夥的一面之詞,添加了一個嫌疑人?”於從連一反常態,面無表情地吸著煙,靠坐在長椅上,付辰也扶著眼鏡坐在他旁邊。

  “難道你不覺得,這個小夥子出現得太奇怪了嗎?我可從來沒有見過一上來就透露這麽多隱私的陌生人,透露的對象還是警察。”於從連拍了拍煙灰,沉吟道。

  付辰聽了於從連這番話,幡然醒悟之前自己建立的推理框架有多不嚴謹。所以,現在的推理線又要重新建立了。

  可是,證據鏈少得可憐,街訪和家訪的警員還沒回來,他倆就這麽坐著,聽著大掛鍾嗒嗒地走。

  “誒,你剛才沒吃飽飯吧,我那有幾個饅頭,來個充充饑?”於從連打破了沉默,聲音又恢復了活躍的中二感。

  沒等付辰回答,於從連幾乎以瞬移的速度一溜煙到辦公桌前用食指勾了一袋饅頭,又一溜煙坐回原位,等付辰反應過來,只見於從連翹著二郎腿,一手托腮,另一隻手勾著一袋饅頭,遞到他面前。

  付辰盛情難卻,隻得接過,打開袋子掏出一個饅頭,嫌棄地看了看,咬了一口。居然……還挺好吃的?

  “於氏獨家秘方,不客氣。”於從連挑了挑眉,吊兒郎當地笑了笑。

  這人如果沒有一身警服傍身,便是活脫脫的一個痞子。眼尾像是狡猾的狐狸,月一樣地勾著,胡茬也沒刮乾淨。眉宇卻是透著一股子正義嚴明,連同高挺的鼻梁一道,給他架了個正經牌坊。身材完全稱得上是勁爆,隔著薄薄的製服,一股子雄性荷爾蒙的味道霸道地噴張開來,簡直比噴霧劑還劈頭蓋臉……

  突然,一陣電話鈴聲響起,把付辰拉至現實。電話是家訪的同志打來的。撥通後,對方先是概述了一下受害者的家庭情況:嚴小虎家裡有四口人,除了其父母之外,還有一個雙胞胎巒生的哥哥嚴小良,目前是個大貨車司機。由於家裡離打工的地方遠,嚴小虎平時不回家裡住,而是在工作地旁邊的群租房裡住。從兩周前一家人拍的公園合照來看,一家子人感情佷好。老人喪子悲傷過度,哥哥嚴小良也哭成淚人。通過街坊鄰居們的反饋可知,嚴小虎一家平日裡都老實本分,鄰裡關系很好,不太可能招惹什麽仇怨。

  接下來,電話對面的同志概括了嚴小虎打工的那家理發店以及其居住的群租房那邊的調查情況:嚴小虎從十九歲開始,就在那家理發店當學徒,由於理發技術很好,人也老實,從老板同事到顧客對他的印象都很好。從調出的監控中看,嚴小虎在被殺害當天還在理發店工作,作息時間與平時幾乎零差別。

  群租房那邊的租客都是像嚴小虎一樣的打工仔,據他們反映,除了看父母之外,平時嚴小虎下班後就準時回來了。昨晚見嚴小虎沒回去,他們還以為他回父母那邊去了,並沒有太在意。今早聽說他亡故的消息,大家都很震驚,都感歎小虎這麽好的人,說沒就沒了。

  在斷電的前一刻,街道監控畫面中的嚴小虎正在柏樺大道的人行道上走著。

  由於這個監控畫面十分關鍵,刑偵隊的同志把它拍了下來,發給了付辰。

  付辰打開手機,細致地分析起來。畫面中的天已經黑了,嚴小虎走在幾個下班的白領的後面。從動作上看,嚴小虎走路的步調似乎很急促,眼睛盯著斜前方看。順著嚴小虎的視線望去,在監控畫面的右上角,有一輛靠站停下的公交車,標號和車牌號清晰可見。

  付辰默默記下了號碼,接著打電話給賓州市公交車公司,順藤摸瓜地查到了當晚那輛公交車的路線。

  據地標建築判斷,嚴小虎上車地點為鍾鼓樓站,離終點站有四站。而據公交車公司的當日通知,由於集中斷電緣故,柏樺大道路段的公交車末班車比平時提前兩個小時,也就是說,這趟車是當日的末班。

  那麽,嚴小虎隻可能在接下來的四站中的某一站下車。問題來了,嚴小虎的群租房在不到第一站的位置,按照常理,在得知當晚斷電,應該先回家,而不會坐末班公交車離家越來越遠,再步行回來。

  所以,嚴小虎要麽有什麽重要的事要辦,要麽有什麽重要的人要見,要麽就是單純發泄情緒。

  據他人描述,嚴小虎性格很開朗,第三種不太可能,但也不能完全排除。那麽可能較大的前兩種情況就需要重點研究了。

  付辰把自己的種種猜想和於從連討論後,於從連把受害人的屍檢結果又複盤了一遍。從屍檢報告中可以看出,嚴小虎當天衣著很樸素,是件手工毛衣。這身衣服,好像在哪裡見過……

  於從連掏出了一包煙,點了一根,沉思著緩緩吸了一口,淡灰色的霧像謎團一樣彌散在空中。

  突然,他似乎想到了什麽,夾著煙的兩根修長的手指微微顫了一下,一串金色的火星像音符一樣,劈裡啪啦落到地上,凝成了灰色的霜。

  “棠小姐的鋼琴聲,實在令人陶醉!來來來,棠總,為棠家的優秀後輩乾杯!”安叔的麻子臉在醉酒之後像糊上了層油一樣,山羊胡子打了個結,不乖順地翹著。

  棠真將纖細的手指落在最後一個琴鍵上,白色的三角鋼琴發出了清脆婉轉的琴音。

  棠譽欣慰地鼓掌了三下。不知道是不是酒精侵佔大腦的記憶中樞的緣故,視線中的女孩有些模糊了,似乎和自己的姐姐的背影重合在了一起。“小譽,姐姐彈得好不好?”姐姐每次彈完琴,都會這麽問一句。而他總是給予肯定的回答。

  “真真和她媽媽,簡直是一摸一樣。”棠譽沉吟道。安叔的臉似乎抽動了一下,“老總,斯人已逝,今天高興,咱們說點別的吧。”

  “老安呐,咱們活到這把歲數了,金錢地位,早就已經看淡啦。偶爾傷春悲秋一下,也是一種情懷嘛。”棠譽笑著拍了拍安叔的肩膀,“哦對了,張局之前介紹我去請的那個符,是真的靈啊,咱們這次項目辦成,可謂開了龍頭,氣運要長虹了。怎麽樣,你要不要也去求一個?”

  安叔聳了聳肩:“我打打殺殺大半輩子,命都是自己闖出來的,從不信這玩意兒。”

  棠譽突然神秘地笑了笑,湊近了安叔,在他旁邊耳語道:“那就,祈福你的寶貝女兒棠真,一生,順遂吧。”

  安叔的身體僵了一下,緊張地往棠真彈琴的方向瞟了一眼,看到她正在專心彈另一首曲子,才放心地扭過頭來,臉上像掛了層霜一般的嚴肅:“老總,這件事,我不希望傳到除了我們兩個人之外的第三個人耳朵裡,包括棠小姐。”

  棠譽見狀,立刻又哈哈大笑起來,低語道:“老安呀,別那麽嚴肅嘛!真真是我外甥女,我也希望她好好的呀!”

  安叔的臉,卻像是籠了層烏黑色的雲霧,陰鬱得怎麽也化不開。

  西區。柏樺大道,公交車終點站邊上的工地。

  “先生,來看地的嗎?”工地門口大大的“盛棠集團”下面,一名保安攔下了一輛銀色的奢侈款馬莎拉蒂跑車,點頭哈腰地問道。

  車窗搖下,一位戴著墨鏡、一身高檔休閑裝的帥哥風雅地點了點頭,然後猛的一踩馬達,伴隨著轟隆的一聲驅車直入工地。

  好不容易停放好這金貴的主兒,一通電話打了過來:“於從連啊,為了給你相親撐場子,這次兄弟我可是豁出去把我爸的座駕偷過來給你折騰了,連新買的兩件衣服都借你了,你把我這份人情在心裡記牢了啊!”電話那頭,聒噪而闊氣的聲音響了起來。

  於從連帥氣地推了推墨鏡:“行,下次請你吃咱們市局旁邊的招牌麻小。”

  “我去不是吧兄弟,我幫了你這麽大個忙,你就請我吃頓大排檔?!”對方的語氣中透著十二分的不可思議。

  於從連微笑著答道:“我們基層公務員就請得起麻小,老同學,你可千萬別不賞臉哦。不然的話,就只有,以身相許嘍……”

  “別別別千萬別,我謝謝你!誒你說你個大男人怎麽這麽不要臉呢!和你稱兄道弟,簡直是上輩子造孽!”電話那頭十二分的惶恐,然後嘟嘟嘟地掛了電話。

  後座上的一身高級運動服的付辰表示無語。

  於從連躲過了後座的白眼,清了清嗓子,遞了張新洗出來的照片給付辰,開始了正經時刻:“現在你知道,為什麽嚴小虎遇害時穿的那套衣服似曾相識了吧?”

  付辰接過照片,上面是他們去西區那天在快餐廳吃飯時遇到的白領小夥的工作證件照。小夥當天的工作裝外套上掛著自己的工作證件,由於他熱情得不合常理,於從連多留了個心眼,偷偷把他的證件照拍了下來。

  證件照上的小夥笑容燦爛,並沒有西裝革履,而是穿了件樸素的手工毛衣。按當地習俗,這種毛衣在當地都是自家母親或祖母織給孩子穿的,同款的幾率很小。就算同款,也會根據孩子的年齡,在毛衣邊上打上白繩結。小夥22歲,剛好22個白繩結。

  而嚴小虎被殺害時穿的那件手工毛衣,不僅與小夥這件款式一模一樣,連繩結個數都是同樣的22個。而嚴小虎,今年已經24歲了……

  從出事以來,無論是棠真還是這個白領小夥,案子的線索幾乎都和盛棠集團有關。嚴小虎最後可能下車的那四個站台中,只有終點站旁邊有個盛棠集團的工地。

  “開始行動吧少年,今天周末加班,沒加班費。”於從連吹了一記口哨,戴上白手套,開始下車行動起來。

  由於二人的華麗打扮,工地上的工人對他們沒有什麽疑心,隻當他們是看地的老板。

  這片工地正在起建一片樓盤,從大體上看應該是高級公寓。樓還沒建好,綠化公園就已經修了個七七八八了。一堆修剪出來的雜草旁,停著一輛泥濘的大貨車。

  付辰掃了一眼,卻感覺這輛貨車有什麽不對勁的地方。

  這輛貨車,居然沒有車牌!

  付辰立刻示意於從連。於從連會意,從兜裡掏了包煙出來,一邊盯著那輛大貨車,一邊抽出根煙遞給旁邊的大貨司機:“大哥,辛苦了,來一根。”

  大貨司機卻立刻警覺了起來,用驚恐的眼神盯著於從連的視線方向。身體不自覺地僵硬,雙臂微張,想要護著身後的那輛車似的。

  於從連在心中更加確定,這輛大貨車裡面絕對不簡單。

  “誒,大哥,你們種的這些樹品種挺好的啊,看樣子是蕪山那邊的吧?”於從連指了指綠化帶旁邊栽好的樹,問道。

  見於從連的視線從大貨車上轉移了,大貨司機立馬松了口氣,這個微動作沒能逃過付辰的眼睛。

  “對啊對啊,我們栽的樹都是上好的品種……老板,是來看房的?”

  “可不嘛,我家老爺子想住清淨點的地方,這裡環境蠻好的,我正有這個打算。”於從連開始一本正經地扯謊。

  “是啊,這裡挺好,好多有錢人都在這裡買了房呢!”大貨司機徹底放下戒心,和眼前這位不擺架子的富哥聊了起來。

  “誒我跟你說啊,對面小區的房子可要不得!”大貨司機突然神秘地說道。

  “哦?為什麽呀?我大姑本來還打算買在對面呢。”於從連循循善誘了起來。

  “就在前幾個月,對面那片工地上,死了人!是個工人,上吊自殺的!你說,怪不怪,邪不邪乎?”大貨司機像講鬼故事一樣,娓娓道來。

  不知道為什麽,於從連聽了這個死法,第一時間想到了嚴小虎脖子上的勒痕。

  “哎呀,這可真造孽!謝謝大哥及時告訴我呀!來來來,這包煙大哥收下!”於從連開啟了演技派模式,和大貨司機稱兄道弟了起來。

  趁兩人拉扯之際,付辰悄悄來到大貨車後方,確認沒有監控後,把蒙著車牌的黑布輕輕揭下, www.uukanshu.net 記住號碼後又輕輕蓋上。

  然後,付辰悄悄拍了張大貨司機的面部照片。

  “今天我倆的調查行動,切記不要透露給任何人,包括張局。”於從連告別了大貨司機,拉著付辰到工地上的別處觀察。

  “哼,我可不想讓第三個人知道我周末加班沒有加班費。”付辰翻了個白眼。

  二人走到工地後面的廢棄空地上,於從連把剛才大貨司機告訴他的信息和付辰轉述了一遍。

  馬路對面的金玉小區和盛棠集團的小區幾乎同時開工。金玉小區的規模沒有盛棠的大,房屋采光沒有盛棠的好,索性就在價格上花心思。一套複式樓,盛棠小區賣近500萬,金玉小區200萬就搞定了。就這樣,越來越多的年輕人選擇在金玉小區買房,盛棠小區的房子反而賣不出去了。

  可是,奇怪的變故發生了。在兩個月前,金玉小區裡的一個工人離奇上吊自殺了,原因竟然是甲方拖欠工資。

  任何一個死過人的小區都被認為是晦氣,客戶們紛紛不惜付違約金也把房子退了。這時,盛棠小區又大降房價,吸引了很多人來買房。

  “盛棠集團真是把捧殺之術玩得淋漓盡致啊。”付辰沉吟道,“但是如果這樣,不會被人懷疑工人的死和盛棠有關嗎?”

  “當然。盛棠和金玉之前一直在打官司,可是由於證據缺乏,最後也不了了之嘍。”於從連微眯著眼尾。

  “我知道我們接下來要去哪了。”付辰突然說道。

  “那個自殺的工人家裡。”兩人幾乎異口同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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