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現屍體的現場被圍得密不透風,像一個緊實的蟻球。吵鬧聲、喧嚷聲水泄不通,於從連和付辰幾乎是被人與人之間的縫隙竄息運進去的。
王利仁早早侯在那裡了。見兩個著市局製服的人一大一小地碼在他面前,像抓救命稻草一樣抓著兩人的手激動地搖上半天,兩條憋屈而稀松的眉毛趴在皺巴巴的老臉上,顯得獨吊吊地可憐。激動了半天,才開始扯案子。
“熟人作案,一定是熟人作案!”王利仁憋紅了臉,“於老弟,你這個專家評價一下,我說的對不對!”於從連壓根不想接話茬,隻得打哈哈:“王大哥抬舉,我就是個混飯吃的埔快,哪算得什麽專家呀。”
王利仁瞬間對他刮目相看,一時開心地說:“我們得盡快把這案子了了,才好交差呀,誰不是混飯吃的呢是吧!”兩人一起哈哈大笑起來。
兩個人後方的付辰無奈地翻了個白眼,隨及開始一番認真觀察了起來。幾個刑警正在把屍體裝進屍檢袋裡,還剩兩隻腳露在外面,腳上套了一雙白球鞋。那雙球鞋很乾淨。
付辰記下了鞋底的紋樣,接著將視線挪至綠化叢。稀松的草旁邊,有幾隻凌亂的鞋印,一直延至屍體旁。確實沒有一隻鞋印和白球鞋撞款。看來拋屍的可能性最大,且排除受害人鞋底汙泥被清理的可能性。從泥印的新鮮程度上看,昨晚一整晚隻留下了一個人的鞋印,大概正常路人也不會無聊得去踩綠化帶內的泥。交錯的幾隻相同鞋印尺寸上可以判斷,鞋子主人的腳大約在42-46碼,是成年男性的腳。從鞋印的深淺上看……
付辰的瞳孔立刻張大了。
不對勁!凶手的精明程度可能高出了分局那幫老家夥的想象!
正常人的鞋子大都適合自己的雙腳,甚至可能會夾腳,鞋印的深度應該是均勻的。而這幾個鞋印明面上看很均勻,能騙過大多的刑警,可惜這次凶手運氣不太好,偏偏碰到我們的小花朵同志。
這個人的真實的鞋碼,絕對不是這麽大的。這個具備一定反偵察意識的凶手,穿上了不屬於自己體格的偌大的鞋,並在鞋裡面塞了具有一定質量(不少於50克)的彈性物質,試圖仿真,蒙混過關。可是,根據材料力學的公式推算,這個人的仿真又漏了細節——腳趾和腳掌之間的空隙也被充填了。所以,橫截面積上就出了岔子。
付辰戴上白手套,向刑警要了專業的測量工具,對一個完整的鞋印進行了從長寬到深度的測算,最後得出來了一個可怕的結果:拋屍嫌疑凶手的真實鞋碼不超過37碼,極可能是女性!
可是,一個女性,怎麽扔得動一具成年男屍?
一切似乎進了個死循環。付辰陷入了沉思。
這時,於從連的話在他的腦海裡閃現了出來:“不只有一個人想殺這個嚴小虎。”
不只有一個人……付辰突然有了這樣一個想法:那個鞋印的主人,可能只是來檢查拋屍“成果”的,而真正拋屍的人,根本就沒留下鞋印……
可是這樣的話,邏輯上根本說不清楚。既然可以做到根本不留鞋印,又為什麽多此一舉不惜鞋碼造假又留下了鞋印?
“哎呀,聽說西區有人拋屍誒!”保潔員王大姐正在同一個年輕的男員工閑聊。那個剛剛大學畢業的男生聽罷震驚了好久:“我每天都加班到好晚,上下班都經過那條路,太可怕了!”
“林哥,你每天都加班嗎?怎麽辦,我好心疼。”一個溫柔的聲音從男員工背後傳來。
“棠小姐,我,我,這…”男員工一轉頭,只見一張精致的臉的放大版,立刻羞紅了臉,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棠真俏皮地眨了眨水靈靈的大眼睛:“不過,如果林哥覺得危險的話,我可以保護你呀。我可是截拳道和舉重的職業級選手呢!”
男員工的臉徹底紅成了冬天裡的一把火。
經過一上午的扯淡,王利仁滿意十足地想留二位“混飯吃”的市局年輕人吃飯,於從連笑著婉拒了。
“你也看到了,分局的老水貨們就是這樣,速度了案,不上一點心。”於從連微微眯了眯眼,看向後視鏡,發現後座上的付辰冷冷地看著前方。
“首先,那老家夥的熟人作案說法就很扯淡。”於從連開始了三十秒正經時間,“法醫說,受害人的頭部受到了撞擊。也就是說,受害人是在被敲暈後,毫無掙扎地被慢慢地勒死的。如果是熟人,私人恩怨的可能性最大。一個人能對自己的熟人懷有殺心,肯定不會讓對方舒服地死去。而這個凶手的謀殺過程太過冷靜,謀殺方式太過專業,反偵察意識又強,怎麽看都像個職業殺手,不太可能和受害人很熟。”
“犯罪心理學上提出過一個飲酒理論,”於從連接著分析,“在一個人對另一個人帶有怨氣時,謀殺過程總是盡可能的殘忍的,常常為虐殺。而一個受雇的殺手就不一樣了,殺手的目的就是高效率殺人。把人敲暈後讓受害者毫無痛苦的殺人方式,更像是品一種紅酒,是享受式的殺人。”
“你把殺人,比喻成享受?”付辰眼尾微微上彎,似乎是忍俊不禁。
“都說了是犯罪心理學的證明成果。”於從連把後座車窗搖了下來,“來,透個氣,車裡面悶死了。”
“咳咳,那你之前說,想殺嚴小虎的不只有一個人,意思是這場案子是多人作案嘍?”付辰差點被突如其來的冷空氣嗆死。
“我當時的意思是,可能有至少兩股勢力想殺嚴小虎,判斷標準主要是拋屍地點如此的草率,大概是兩股勢力之間有矛盾,其中一股勢力的故意為之,存心給另一股找不痛快。”於從連把車開到一家飯店,“忙活一上午,隨便吃點。”
這家飯店位於西區商業廣場中心,來吃飯的大多數為公司白領。二人盯著收銀台上的眼花繚亂的菜目:梅菜牛肉飯,酸菜肉絲飯,青椒肉絲飯,番茄炒蛋飯,鮮肉蒸蛋飯……少說九十幾道,多說一百多道。一時二人選擇困難症發作,猶豫不決。
前台小妹不耐煩地盯著他們看,於從連立刻讓下一位年輕白領先點。只見他熟稔地喊:“和從前一樣,鮮蝦滑蛋飯!”
於從連立刻說:“我倆和這位帥哥點一樣的。”說罷對那個年輕白領露出招牌式微笑。
小夥子立刻對這位和藹可親的警察大哥充滿親切感。
吃飯的時候,在小夥熱情邀請下,三人坐到一塊吃飯。小夥見付辰吃得有一口沒一口,擔心地問道:“這位同志,有什麽忌口嗎?”
“有。”付辰慢條斯理地推了推金絲眼鏡,“我蔥不吃生的,蒜不吃熟的,薑生熟都不吃。不吃酸味和辣味的食物,不吃植物的莖,不吃一切哺乳動物和禽類的頸部以上和膝關節以下的部分。還有,鹵水點的豆腐,一切含水分過多的水果。”
小夥聽得暈頭轉向的,大概是這輩子都沒見過有這麽多忌口的人。就連於從連也從心裡感歎,現在的市局裡的年輕人真是個個吃不了粗糠,不像他們那會兒,幾個餃子就過年了。
小夥邊吃邊炫耀了起來:“誒你們知不知道,咱們西區最大的公司是哪家?盛棠集團!我就在裡面上班!”
“哎呀,沒想到小兄弟年紀輕輕,就這麽事業有成呀!”於從連又開啟了高情商聊天模式。
小夥聽了這話更加得意了:“而且,老總的外甥女對我可有意思了呢!”說罷,小夥擺出了二人的聊天記錄給他們看。
只見聊天框裡,滿滿的粉紅泡泡。小夥給對方設置備注為“真真大寶貝”,二人也各種情意綿綿,曖昧然然。
付辰向來對這種沒有帶腦子的戀愛不感興趣,所以木訥地應付著看看。每天晚上,這個“真真大寶貝”都會準時在12點時發送晚安祝福, www.uukanshu.net 一天一種花樣,諸如什麽“風大得很,我手腳皆冷透了,我的心卻很暖和,我要傍近你,方不至於難過”。【注:此句出自沈從文《湘行書簡》】
付辰突然對聊天記錄來了興趣。不是由於那些甜掉牙的情話,而是,昨晚那個女孩破天荒地沒有發晚安祝福,只是在九點四十七分時急匆匆地告訴小夥自己今晚有事。
再對比一下受害人大概死亡時間區間:10點~次日凌晨1點,加上鞋印上的端倪,付辰一下子對這個神秘的“真真大寶貝”來了興趣。
小夥繼續沉浸在粉紅泡泡裡:“今天上午,她主動來找我聊天,聽說有殺人案後,溫柔地擔心我,還開玩笑說,她是截拳道和舉重的專業選手,要保護我呢!”
“哦?這聽起來,可不像開玩笑。”付辰突然開口,“一個優渥的大小姐,應該會學很多東西。”說罷看了於從連一眼。
於從連立刻會意:“小兄弟,你女朋友是你們公司的員工嗎?”
小夥聽了“女朋友”這仨字,開心得找不著北,說出了“真真大寶貝”的真名:“棠真她還在念大學呢,只是假期回來幫她舅舅在公司財務處上班,她可厲害了,學的專業叫什麽,犯罪心理學呢!”
付辰和於從連又對視一眼。付辰打開手機,搜索了一下截拳道和舉重的相關賽事,果然在去年的舉重省賽和前年的截拳道省賽的獲獎名單中找到了棠真的名字。
一個善於舉重和拳擊並學犯罪心理學的少女,一句缺席的晚安,一串尺寸造假的鞋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