朗太太是一位四十多歲的獨居女性。她擁有一雙棕色的眼睛，健康善談，靠售賣精巧的細藤帽子為生。

　　她對漂亮的帽子情有獨鍾，萊西在皮克街的市場中找到她時，她正在給自己的新帽子插上淡紫色的花飾。

　　她的家和絕大多數的東區民宅一樣，狹小，采光差勁，上下的樓梯只能容一個人通過。

　　客廳裡將將能放下一套沙發，盡管看得出來她已經盡力保持乾淨整潔，但常年缺少陽光的屋子就是有一股若有若無的霉味。

　　“在出事的頭一天晚上，我看見了可疑的家夥。那是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和可憐的安妮在一起。”朗太太瞪著炯炯的雙眼，說起話來幾乎一詞一頓，她的目光在對面的三人臉上來回跳轉，生怕有誰沒有認真聽自己的精彩故事，“我幾乎可以確定他是一個愛爾蘭人，因為他有一頭銅紅色，像獅子鬃毛一樣的短發。”

　　“他的皮鞋擦得很亮，手提包也是。”

　　科林他們坐在沙發上安靜地聽著她的發言，直到二十分鍾之後，她開始發現這次的聽眾太過安靜，沒有像警察一樣不屑一顧，也不像湊熱鬧的鄰居一樣驚慌失措。

　　“難道你們早就知道這些了?”她停下來，問。

　　“哦，當然，您的證詞我已經看過很多遍了，非常詳盡且——”萊西說，“具有感染力。”

　　朗太太有點反應過來了:“你們是警察?我都不記得到底有多少警察來過我家了。”

　　“可以這麽說，我們有幾個問題想問您。”科林說。

　　“當然，你們是來問題的，每一個到這兒來的人都是。”朗太太似乎對應付警察已經輕車熟路了，她昂起頭，甚至有些期待科林繼續開口。

　　“您從什麽時候開始出租自己的窗戶?”

　　“9月9日開始，那時候來這裡看熱鬧的人把整個巷子堵得水泄不通，我突然靈機一動:哦！我才是第一目擊者，為什麽不讓這些家夥從我的視角好好看個夠?”

　　“那麽一共有多少人來過你家?”

　　“非常、非常多！”朗太太雙手攥拳，“你都不知道他們對這件事情有多熱衷，他們排的隊伍能從我家門口一直到皮克街的市場！不過你們為什麽要問這個?”

　　萊西與科林對視一眼之後給出回答:“為了群眾的安全，我們不能放過任何一絲線索。”

　　“很好，只要不是來收稅的就好，我可不想為自己的窗戶繳稅，現在又不是十八世紀了。”朗太太輕撫著自己的胸口，然後站起來，“親愛的，你們的茶水都冷了吧，我來幫你們換一杯新的，還有，你們可一定要嘗嘗我的華夫餅。”

　　朗太太起身，端起托盤走向廚房，為他們準備新的茶水與華夫餅。

　　看著她忙碌的身影，喬治說:“可憐的女士，她一定很久沒有正經的客人了。”

　　“喬治。”

　　此時，科林叫住他，喬治回頭，正好對上那雙翠綠欲滴的眼睛。

　　“我們討論過凶手的特征嗎?”

　　喬治不知道他為什麽忽然問這個，但仍十分專業地回答:“我曾與另外兩位驗屍官討論過，鑒於死者身上的傷勢，我們都認為凶手十分殘忍，冷酷，大概是一位三十上下的男性，體力充沛，並且具有相當的解剖學與病理學知識。”

　　“很好，但是我想問的不是這個。”科林說。

　　不是這個?

　　在喬治疑惑時，萊西補充說:

　　“是傲慢。”

　　“連環凶手通常都具備這樣病態的傲慢心理。他們認為自己超脫於凡人，擁有斷人生死的權力。在凶手的眼中，殺死倫敦東區的妓女不是罪行，而是在淨化倫敦，是一種應當受人景仰的高尚行為，甚至是一種藝術。”

　　“我不太了解心理學，但這倒是一種新奇的觀點。”喬治說。

　　“我們認為他在引起如此大的轟動後，一定會沾沾自喜，仿佛自己是剛剛創造了大衛的米開朗基羅。”科林問，“如果你是他，你會怎樣重溫自己的大作，接受眾人的膜拜?”

　　喬治被問得暈頭轉向，他皺起眉頭:“我會……”

　　他陷入思考。

　　耳邊傳來朗夫人輕輕的哼歌聲，融化的黃油滋滋作響，沒過一會兒，甜膩又令人安心的香氣就在房間裡彌漫開來。

　　正不知道如何作答時，他的目光落在朗太太家中唯一朝南的窗戶上，兩個星期前的晚上，她正是從這裡親眼目睹了安妮·查普曼淒慘的死狀。

　　等等，親眼目睹?

　　忽然，一種古怪的感覺如閃電般出現，並迅速將喬治身邊溫暖而家常的氣氛抽走，把他打入冰冷的真空中。

　　頭皮蘇麻間，他抬頭，一個昭然若揭的答案順理成章地從他口中脫出:

　　“來這裡?”

　　萊西勝利似地微笑起來。

　　“BINGO.”

　　“可、可是，你們是如何知道他曾經來過這裡?”

　　科林面色凝重地伸出右手，手中握著的正是喬治要的答案。

　　是弗拉德羅盤。

　　喬治看向指針指向刻度。

　　“‘AB’?”他問，“……是什麽意思?”

　　“‘acerbities’，‘刻薄’，是一種感知學派的魔法特性。”

　　“什、什麽學派?那又是什麽?”喬治的喉結翻滾，快速四下觀察。

　　“你不用擔心，魔法的痕跡很輕微，施法者肯定已經離開很久了，我們很安全。”科林說，“古典魔法三學派之一，其他兩個分別是預言學派與自然學派。”科林微微皺眉，為喬治解釋。

　　這是學院教授在第一節課上就會告訴新生們的知識。

　　科林的導師就是感知學派的學者，從古至今他們一直致力於人類精神領域的研究。在第二個學年的時候，科林曾經在某次課題上接觸過包含刻薄特性的魔法。

　　那年夏天，一位男爵帶著他十二歲的兒子來到愛丁堡大學。他是市長的好友，此番前來的目的是求醫。

　　男爵的兒子從八歲開始就不幸患上歇斯底裡症， www.uukanshu.net 每次病發都會鬧得雞犬不寧，而他實在舍不得把自己的么子送去精神病院，所以才想鋌而走險，用一種從未有人嘗試過的豪賭。

　　那就是尋求魔法的幫助。

　　事實證明他賭對了。

　　科林的導師選用了具有刻薄特性魔法——移夢術，讓男孩忘記自己患病的事實。

　　從那以後就再也沒聽說過男爵的兒子舊病複發的消息。

　　“真神奇。”喬治不敢相信般地笑起來，“要是我們醫學院也有這種本事，就不用去切病人的前額葉了。”

　　“不神奇的話，也不會被稱之為魔法，”科林面露憂慮，“這也說明，刻薄特性的魔法擁有干涉人類認知的能力。用導師的話來說，我們就像是再用一柄看不見的手術刀為男孩的大腦做了一場手術。問題是，我的導師可以，那麽凶手也可以。”

　　“難道他也可以更改我們的記憶?”

　　“不，只知道特性還不能確定凶手魔法的具體能力，但也同樣危險。”

　　“如果讓我選，我寧願面對一個拿著折刀四處捅人的神經病，也不想碰上能給我的腦子‘做手術’的家夥。”萊西皺著鼻子，“天知道他能幹什麽。”

　　此時，朗太太端著托盤回到客廳。

　　放下華夫餅後，她發現自己這三名客人臉色都不太對勁。

　　“華夫餅來嘍，孩子們。怎麽了?屋子裡太熱了嗎?”朗太太問。

　　氣氛有點尷尬，萊西站起來，十指交叉，滿臉堆笑地說:“沒有，只是時間不早了，我們該告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