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朗太太家時,天色已經黑了。
漢伯寧街的點燈人正扛著梯子,依次點亮倫敦東區的夜晚。
“我們為什麽不提醒朗太太?她現在有可能身處在危險中。”從朗太太家離開後,喬治不安地頻繁回首,直到他們拐過街角,再也看不到那扇曾被出租給無數好事者的窗戶,“我不敢相信,白教堂的凶手居然還是個魔法師,蘇格蘭場根本不知道這事。”
“凶手沒有對她下手,我們現在打草驚蛇不是明智之舉,而且——”科林說。
“而且?”
科林停頓一會兒,然後說:“而且我也不認為朗太太有危險,首先她不是妓女,也不會深夜獨自外出,最重要的是,她現在已經成為了凶手‘傳奇故事’中的一環,這是他想要的。他就是要有人傳播他的恐怖。”
“就算我們告訴她了又能怎麽樣?”萊西領著包裝好的華夫餅走在前面,她回頭說,“蘇格蘭場根本不可能增派警力保護一個小老太太。”
“雖然我很不想承認,但從這兩個禮拜我參與的那些會議看來,今天的發現就是這系列案子唯一的線索。”喬治歎息著說。
“萬事開頭難嘛。”萊西說。
“下次開會的時候,我應該把今天的發現告訴警監。”
在十字路口等了一會兒,終於等來一輛出租馬車,萊西伸手將其攔下。
喬治的診所在另一個方向,在向他告別之後,馬車夫拉起韁繩,帶著他們一路向西。
萊西租下的公寓位於羅切斯特街,那裡的環境不錯,周遭有許多新奇的店面,距離倫敦圖書館也不遠。
不過按照她的說法,這裡其實不是首選。
那天她在貝克街轉悠了好幾圈都沒有找到“221B”這個門牌號,最後只能放棄。在回蘇格蘭場的路上偶然路過一家手工肥皂店,她看到了玻璃窗上張貼的招租廣告。
“你為什麽這麽執著於貝克街221B號?”在車輪輪轉聲中,科林問。
萊西懶懶地翻看著窗外,沒有證明回答,只是得意洋洋地說了一句:“再等兩個月你就知道了。”
科林不明所以,但仍點點頭翻過這個話題,即便是他也知道對女性刨根問底不是紳士所為。
馬裡波恩區,羅切斯特街42號。
“三英裡的路,居然要一先令兩便士?”
科林付完路費,開始打量這所公寓。
他十分喜歡這種緊湊而傳統的街廓結構,那種一開窗就能感受的市井氣息總能讓人心緒安寧。
“我住頂層,你住二樓,一樓是房東夫婦的花店。”萊西打開緊閉的大門。
萊西沒有開燈,而是直接拐向左手邊的樓梯。
“這裡還有地下室?”科林發現還有通向地下的樓梯。
“是的,聽說被房東的兒子改造成了洗照片的暗房,不過他去德國上大學了,所以這兩個月一直鎖著門。”萊西噔噔噔向上跑,“快來,我帶你看看你的房間。”
二樓很大,包含了盥洗室會客廳和一間臥室,這一層就是完整的套房。
家具也很不錯,不是那種吝嗇房東從垃圾市場拉回來敷衍房客的劣質品。
“這裡的房租是多少?”
“每月八鎊十二先令,”萊西很高興,隨口回答。
科林沒說什麽,心裡盤算著。
蘇格蘭場顧問的工作每周薪水才一英鎊十二先令,要住進這個房子裡,每個月一大半的薪水都要用來付房租。
想起自己家裡還有兩個等著上大學的弟弟,科林不經暗自歎息。
房租的事情暫且放在一邊。
科林把外套脫下掛在衣架上,然後在柔軟的沙發躺下。
今天自下火車後就沒有休息過,現在他的雙腿都隱隱發酸。
萊西倒是完全沒有疲態,她坐在對面,把帶回來的紙袋擺在茶幾上,然後拉下燈繩,整個客廳都亮堂起來。
“房東今天不在家,我們得自己解決晚飯。如果你餓了,可以吃點華夫餅。”
脫下外套時,她從內襯口袋中摸出了白天在蘇格蘭場撿到的信紙。
“啊,這是那封信。”萊西拿起來,粗略地掃了兩眼,然後咦了一聲,“寫信的家夥居然承認自己是白教堂案的凶手。”
“給我看一下。”
科林拿過信,自然而然地念起它的開頭:“‘蘇格蘭場的蠢貨’,很好,看來我們的凶手先生不是很友善。”
“這不可能出自真凶之手。”讀完整封信後,科林搖搖頭說。
“為什麽?”
“這封信滿打滿算一百來個詞,卻有著四處明顯的塗改,即便是這樣,行文也有至少三處拚寫錯誤。我們已經知道凶手具備相當程度的醫學知識,而能夠學醫的人,家境一定不會差到哪裡去,比如我們的朋友吉利恩先生。受過優良教育的人不可能會犯這種錯誤。”
科林說著,用手摸了一下信紙的邊緣:“信紙的質地脆弱,薄厚不均,一邊參差不平,很明顯是從某個廉價的筆記本上撕下來的。把紙面放平,能看到上一頁的書寫痕跡,雖然看不清具體寫了什麽,但是可以看出來是四列簡短的字跡,很有可能是帳簿。”
他將其放在鼻子下面輕嗅:“紙上還有木餾油的味道,這是用來為木材防腐的材料,寫信的人大概是一名經常接觸到木材和帳本的工人,或者會計、庫房領班什麽的,總之不太可能是白教堂區的連環殺手。”
科林的目光留在信紙上,過了很久也沒有聽到萊西的聲音,抬頭看去時才發現她正在眨巴著眼睛望著自己。
“就這樣?完啦?”
“暫時看不出更多了。”
萊西抿著嘴唇:“你的下一句話不應該是‘全倫敦只有一個地方會賣種木餾油’,然後咱們明天一起去找這個家夥麻煩才對嘛?開門!就是你小子不把反壟斷法當回事是吧!”
“反、反什麽法?我們有這種法律嗎?”科林疑惑地說,“那種事是不可能的,木餾油不是什麽罕見的東西,不論是伐木場加工廠還是家具製造廠,幾乎所有跟木材相關的地方都會用到它們。而且寫這封信的人只不過是在嘲諷警察,根本不是凶手,就算抓住他了也沒有用。”
“我看也是,”萊西帶著一臉我就知道的表情不住點頭,“那些偵探小說裡天天就寫這樣的橋段,動不動就‘全柏林只有一個地方會沾上這樣的泥土’、‘全巴黎只有一家店賣這種輪胎’,這未免也太巧了吧,比你中頭彩的概率還小。”
“什麽輪胎?”
“汽車輪胎。”
“那種東西,我覺得倫敦好像的確只有一家公司會賣。”
萊西懶懶地擺擺手:“好吧,也許下次再出什麽案子蘇格蘭場應該派你去調查, www.uukanshu.net你幫他們聞出凶手在哪裡上班。”
“我又不是狗。”科林無奈地說。
歎了一口氣,科林靠在沙發上檢查起行李。手提包中的東西不多,其中有一本薄薄的手冊吸引了他的目光,拿出來一看,手冊的封面上只有一行標題——《警務規章》
這是英國內政部在1885年推出的新規章,也正是它的出台才確定了魔法顧問這一職位。
科林想起什麽,打開手冊一番查找,終於找到了顧問職責條例。
“‘當顧問察覺案件涉及任何超自然因素時,應立刻向神秘部屬下的超常事件應對辦公室尋求幫助。’”科林看向萊西,“白教堂殺手是魔法師的事,我現在是不是應該通知他們。”
萊西抿著嘴巴,坐直身子,用一臉你怎麽傻了吧唧的表情看著他。
“怎麽可能,笨蛋。”她說,“別看那種白癡手冊了,讓我告訴你職場第一課,不論工作裡發生什麽問題,第一件事都是通知你的直接上司,就是蘇格蘭場的那些老東西。領導最討厭自作主張的部下了,你懂不懂啊。雖然你的確是神秘部的人,但別忘了每天都要在手底下過活。”
“可我的職責手冊……”
萊西搖頭,老氣橫秋的語氣中帶著些恨鐵不成鋼的意味:“難道你看不出來嗎?這個新規章本身就是神秘部與內政部爭權的產物。”
科林眼神一動,大夢初醒般地問:“連魔法顧問這個職位也是?”
“這種事情上你還真的很遲鈍。”萊西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