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奢侈的時光,還是他倆相約電影院,而這樣的寶貴時間,遊鬱生總是開映前最後一刻,才夾著本書急匆匆地趕來。
這時候的戀人,如古詩句子“綠衣捧硯催題卷,紅袖添香夜讀書”所述,或許能為枯燥的學習增添一絲溫情。這也是當年大學中一些處在戀愛中,或已經結婚的大齡學子,尤其令人羨慕、頗感欣慰的一面。
關於蔡晴晴的有關消息,只是斷斷續續被小芸提及。有一次小芸生母何玉蘭生日,特地叫了她去陪宴,席間不僅說到蔡晴晴,還說到蔡晴晴有個孩子的事。
因為急著生孩子,晴晴姐休學了大半年,幸而她丈夫家出面,多方采取補救措施,才差點沒被退學。小芸告訴他這個事的時候,顯得有些驚奇、感慨。
是嗎,遊鬱生盡量放平嗓音說話,他不想在小芸面前流露失落的感覺,盡管他也搞不懂蔡晴晴,為何耽誤十分難得的學習機會,熱衷於這麽著急生兒育女。
小芸的日常陪伴,緊張繁忙的功課,逐漸衝淡了遊鬱生心中,仍殘留的那一縷對往昔情緣和戀人的牽掛,取而代之的是於身旁小芸的依賴和感激。
要不是為了我更順利完成學業,你和我,小芸,我們的婚事,也應該進入議事日程的了。在一次兩人相偎相擁,互相親熱以後,閑談中,他避開小芸和自己的尷尬,當面試探著委婉地說,有意點明這事。
好的,我也想為你生個孩子。
生孩子?他對她為什麽貿然提到這種事兒,對她有這樣超前的想法,感到有點兒突兀、驚奇,因為這與小芸一向來的內斂、害羞溫婉的性情不相吻合。他以為之前他與小芸的相處,始終還停留在純粹的戀愛階段,這個階段的精神的依戀是主要的,有時偶爾發展到親密的接觸,也是克制和有所收斂的。即是說,他對與蔡晴晴從前經歷的種種,刻骨銘心與長久相思,歷盡磨難與短暫歡悅,並沒有遺忘殆盡。他還沒有完全走出第一次情愛的魔影,難以立即掀動又一次情欲的狂濤。
為什麽不呢,我可以的,像蔡晴晴姐姐,那樣的。我剛才說到晴晴姐,說到她生下一個孩子的時候,我注意到你瞪大了驚訝的眼睛,我看清楚了你表面平靜,內心是有一點兒惋惜、沮喪的。但是,我想告訴你的是,現在你有我的存在,我在你的身邊可以陪伴你的寂寞與孤單,鼓勵你的自強與奮鬥。她想安慰他幾句,並沒有真說出口。
小芸,你為什麽冒出這麽奇怪的想法,他字斟句酌地說,要知道,你在我面前還是一個純淨的女孩、處女,一個處女是不可能生下孩子來的,明白嗎?
一般來講,對包括遊鬱生在內醫學院學生,盡管辛苦,卻對學醫普遍具有很強好奇心,吸引力、新鮮感,有誰不關心自己的身體、生命和心理呢,每個人都有生老病死,人都有誕生、成長、青春期發育,誰不願探究這些規律呢?
人們學醫其實等於學習自身,而且,醫學的實踐性最強,很多實驗都是在人身(包括屍體、髒器)上進行,有時還要用到傳染人體的微生物、寄生蟲,這一類的課程尤其吸引同學的注意力。
有一位講授免疫學的女教授,講課深入淺出、循循善誘,將深奧抽象的免疫理論,用圖示解析得形象清晰;而那些觀察微生物的顯微實驗,她編排既有趣生動,又實用準確。所以,她博得同學們喜愛和一致好評。
病理解剖實驗也常吸引大家期待,更為一些有志於外科的男生垂青。更為驚詫的是,遊鬱生在他一次觀摩病理解剖課上,竟然見到了消失已久的她。
那天晚上,遊鬱生他們正緊張地上自習課。自習若放在某些院校某些專業,尤其是文科生,是可以到圖書館放放松,閱讀課外書籍。但這是醫學生自覺學習的時候,因為每一門醫學課程,都有大量需要苦記的內容,而且一環扣一環。上一節課的內容未消化好,下一次課更聽不懂,所謂一步拉下,包袱就會越背越重。
然而那日大家一聽到病理解剖老師加班, www.uukanshu.net 有一個解剖屍體的實驗觀摩課,還是迫不及待、一窩蜂地擠滿了病解實驗室。那是一個不大的近四方的空間,四圍由低到高的排列的石階,就像體育館的觀眾的看台,同學們一圈圈擠站在上面,聚精會神伸長脖頸。
解剖桌上是一具微胖的中年男屍,這還是他長這麽大第一次看見一個新鮮活碌的屍體,至於是個被處死的罪犯的屍體,還是一個非正常死亡的普通人的屍體,不得而知。反正醫學院逢到這種機會並不多見,這對於醫學生的學習卻十分有益。他們可以同時學到很多課的內容,例如解剖、生理、病理、外科手術等等。
屍體在白熾燈光下顯得蒼白而浮腫,主刀老師果斷地一刀劃下去,在其腹部整齊地劃開一道口子。隨即其五髒六腑被一一翻曬出來,那粗細不等的腸管就如白蟒似滑動。遊鬱生駭異地左右張望,所有同學都在全神貫注,眼睛都不眨一眨,大概想把這些位置和毗鄰記下。
這就是人嗎?死去的與活著的,在內在的構造和生命的承載上,他們有那麽多的共同點,在生與死的邊緣,似乎就隔著那麽白皙、臘黃的一層皮而已。不不,他仔細地看出了明顯的區別,生人的與死者的,垂死的與生機勃勃、青春煥發的,在同學們臉上、肌膚上,他看見了一層光澤,他把這叫做生命之光。
正在此刻,他忽然看清了對角一個人,一張熟悉人的臉,薑蒙蒙她秀麗而容光煥發的面龐。相談後他才知,薑蒙蒙是緊隨其後,作為恢復高考後的第一屆秋季生,進入到他所在的這座學校的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