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景然到底沒有吃東西。
盡管他很餓。
他實在無法接受自己從好好的高度發達的現代社會突然穿到了疑似歐洲中世紀,還穿成了個明天就要上刑場的階下囚。
吃什麽吃?躺平得了,反正明天就寄。
王景然自暴自棄地想著。
但他口腔裡不斷分泌的唾液、和響得全監牢的人都能聽見的肚子顯然不讚同他的決定。
“吃點吧,”尤裡烏斯動作粗魯地拿起一截香腸,塞進王景然的嘴裡,說:“別讓你該死的肚子影響我的最後一覺!”
王景然身體幾乎無法動彈,只能下意識嚼了嚼,濃鬱的、帶著些許腥味的肉香瞬間在他的嘴裡散溢開來。
他難以自控地囫圇咽了下去,腹中的饑餓仿佛徹底被喚醒了似的,大腦拚命叫囂著,逼他爬到籃子那邊吃東西。
然而,還沒等他有所動作,大地忽然震動起來。
地震使得監牢的石牆上不斷掉落碎石和塵土,王景然心驚膽戰地看著似乎岌岌可危的牆壁,腦子裡一片空白。
接著,外面傳來了一聲巨大的、不知道是什麽生物的吼聲,比虎嘯還要令人驚懼。
監牢雖然在地下,但留有不少通風口,連王景然等人所在的這個牢房裡的頂部都有一個窄窄的、僅有成年男人半個手掌寬的通風窗口,透進來微弱的光。
所以室外的聲音也讓眾人聽了個清楚。
吵吵雜雜,整個營地不知道被什麽生物襲擊了,哨兵隊長扯著嗓子呼喊的聲音猶在耳邊,兵器交錯的響聲、不知名建築倒塌的聲音,還有傷員的痛呼。
其中,夾雜了一個令人不敢置信的詞:龍。
“快逃!是龍!”
“殺了它!”
“不!不!是冰霜巨龍!”
“怎麽會有龍!”
“戰神啊!”
……
監牢裡的幾人面面相覷、神色震驚,誰都不敢相信這是真的——龍可是只出現在傳說中的生物!從來沒有人見過!
但外面持續不斷的不明生物的咆哮聲提醒著他們,可能真的是龍!
獨眼男人率先反應過來,衝出了未上鎖的牢門。
老者緊隨其後,尤裡烏斯倒是看了眼半死不活的王景然,沉默了一瞬,還是離開了。
沒人覺得王景然能活下來。
傷的那樣重,又要從被龍襲擊的哨塔中逃出,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實際上,王景然也沒打算立刻走。
一來,他確實爬不起來。二來,外面還有個惡龍肆虐,現在出去不是找死麽!
王景然耐心地等待,打算他們火拚完再找機會離開。
但四周的溫度卻越來越低,令人止不住地顫抖,明明正是末種月,幾乎最熱的時節,卻冷得像是在寒冬臘月裸奔。
很快,哨塔中的木質建築部分幾乎都坍塌了,連王景然所在的牢房的頂部木板都被龍爪子給摳掉一塊,露出了隱約可見星光的夜幕。
所幸不知道是那巨龍的眼神不好,還是它並不在乎半死不活的王景然,總之,它並未對這個意外暴露的監牢抱有太多關注,仍是對著哨兵們猛噴冰霜。
這是王景然從破了個大洞的監牢頂部窺見的。
這隻龍一點不像他熟知的傳統東方龍的形象,而是一隻奇醜無比的、長著翅膀的灰褐色大蜥蜴。
這是一頭徹頭徹尾的西方惡龍!
它的眼睛一只是灰白色的,沒有眼珠,似乎是瞎的,另一隻正好是王景然看不到的角度。
龍肚子上扎進去許多箭枝,滲出斑斑血點。
龍尾巴也被砍了一節,不過看起來像是陳年老傷,因為上面並沒有血跡。
這隻醜蜥蜴混得還挺慘的。
生命受到巨大威脅的王景然居然還有閑心點評一番,頗有苦中作樂的意趣。
巨龍確實無愧於它的名號所帶來的形容,哨塔的石製堡壘對於它來說,簡直就像個大一點的玩具,雖然不能輕易拍塌撞毀,但還是讓它肆虐得整個哨塔營地破破爛爛的。
王景然從沒有見過真龍,尤其是如此近距離的接觸,所以他無法判斷這條龍究竟是不是成年龍。
反正不管它是否成年,至少整個紅谷哨塔全軍覆沒。
王景然甚至看到衝哨塔外跑的獨眼男人、自己之前的獄友,被巨龍一口冰霜噴得瞬間凍結,然後倒地碎裂開來——脆弱得像個玻璃製品。
這個時候,瑟瑟發抖的王景然終於感到了遲來的害怕,那種發自內心的對死亡的畏懼環繞著他,他艱難地扶著牆壁站起來,抖著腿挪到了牢門外。
紅谷哨塔的監牢裡並沒有關別人,只有他們一個牢房有人。
而因為晚餐沒有鎖門的緣故,此時所有的囚犯都逃跑了,走廊裡空空蕩蕩的,微弱的燭光幾乎看不清地面。
很明顯,這具身體有夜盲症。
就在王景然一挪三喘的時候,巨龍把整個紅谷哨塔用冰霜噴了個遍,大約以為所有人都死了,於是輕蔑地吼了一聲,撲棱著翅膀飛走了。
為什麽王景然能從龍吼中聽出輕蔑……莫問,問就是直覺。
地面上凝結了霜花,刺骨的寒冷讓王景然感覺自己的四肢幾乎失去了知覺。
牢門旁邊木桶裡盛著的苦橙酒已經凍成了冰坨子。
王景然猶豫了一下,還是拿起了放了香腸和麵包的髒籃子。
香腸已經硬得和麵包不相上下了,但至少算得上補寄。
在走出地牢的路上,王景然還把看守處的休息室搜刮了一遍,除了幾個王國通用貨幣金納爾①,最大的收獲是兩件散發著異味的皮裘馬甲。
凍得快要僵硬的王景然忙不迭地穿上了其中更厚的那一件,猶覺不足,又在外面把另一件套了上去,看起來十分滑稽。
但至少,他覺得自己活過來了一點。
紅谷哨塔是金盔領②最南端的哨塔之一,坐落在君士坦塔王國③和昆恩聯邦王國④之間的紅谷處。
它原本是個規模很大的哨塔,除了常駐哨塔的衛兵,還有一座磨坊、一家農場和一個酒館。
但現在,此處一片狼藉,寂靜無比。
王景然走著走著,忽然被絆了一下,他低頭一看,是一截被冰封住的手臂。
順著手臂掉落的方向看去,是一個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他的身體碎得四分五裂,眼睛卻還睜得很大,直直地盯著一個方向。
或許是酒館的老板,也或許是這裡唯一的農莊的主人,維克多的記憶裡沒有紅谷哨塔的內容,王景然也就無從得知這個男人的身份——至少從他的衣著來看,肯定不是衛兵。
王景然又看向了男人盯著的方向,發現是那個破破的小酒館。
看來是紅谷酒館的老板。
王景然在心裡憐憫地歎息。
但隨即,他好像意識到了什麽,扭頭仔細看了看那個已死去的男人的表情。
男人的眼眶似乎有些發紅,不知道是不是北地人的外貌特征,但他被凍結的眼神裡似乎透露著渴望和眷戀。
渴望什麽?又眷戀什麽?
總不能是那個破爛的小酒館吧?
王景然心底盤旋了一個可能,輕手輕腳地朝已經沒了半個屋頂的小酒館走去。
酒館裡面只有一個樸素的橡木櫃台和兩張長桌,櫃台旁邊有三個頗大的橡木酒桶,其中一個被掉下來的房頂砸破,劣酒灑了一地,四周彌漫著一股發酸的酒味兒。
王景然在不大的酒館裡轉了半天,終於在櫃台後面找到了一個被倒下來的酒架遮住的地窖門。
酒架也是橡木的,十分沉重。
紅谷什麽都缺,就是不缺紅橡樹。連“紅谷”這個名字都是由山谷裡大片大片的紅橡樹林而來的。
王景然自己的生命都岌岌可危,當然沒什麽力氣抬得起這個笨重的酒架。
他想了想,從酒架的縫隙裡伸進手,敲了敲地窖的門。
“有人嗎?還有人活著嗎?
“如果還有人活著,我們得盡快離開這裡,因為那頭龍不知道什麽時候會回來,誰也無法保證。
“幾乎所有人都死了,包括這家酒館的主人,如果裡面有人,請回答我一聲,因為我現在的狀態不太好,恐怕無法清理出地窖的入口,如果沒有人,我將直接離開。”
就在王景然不抱希望的時候,地窖裡面也傳來了敲擊聲,接著,一個稚嫩的聲音問道:
“你是誰?”
“我是……呃,一個無辜的人,是僅剩的幸存者。”
“你是地牢裡的壞蛋?”
王景然尷尬地解釋:“不,我不是壞蛋, www.uukanshu.net 我只是被誤會才會被關到裡面去。”
“你殺過人?”
“沒有!”
王景然毫不猶豫,說話,他仔細搜刮了維克多零碎的記憶,堅定地再次補充:“絕對沒有。”
“爸爸說過,壞蛋總會撒謊自己沒有殺過人,”
王景然還想張嘴解釋時,那個稚嫩的聲音接著說:“地牢裡的所有壞蛋都說自己是無辜的。”
“那你隨意,反正我要離開這個該死的地方。”
王景然氣極了。
他滿腔好意,結果讓這熊孩子懟得說不出話來。
“出於人道主義,我會把門口的酒架弄走,至少能讓你出的來,至於你自己,愛在哪兒在哪兒!”
默念了三遍“他/她還是個孩子”,王景然平複了一下心情,然後找了根繩子把酒架捆起來,像纖夫拉船那樣,一點點挪著把酒架拉開。
做完這些,王景然咚的一聲直接坐到了地上,嘴巴裡一股鐵鏽味兒,喘氣活像服役百年的老風箱。
身上實在太痛了,死神的鐮刀似乎一直就在他的頭頂,虎視眈眈。
王景然勉強檢查了一下自己,醫學常識約等於零的他初步推測自己可能斷了根肋骨,其他的也許都是擦傷和皮外傷。畢竟沒有出現動脈血管嘩嘩流血的情況,只是些許傷口不斷滲出血來而已,大部分甚至已經結痂。
也不知道維克多那個小子到底是怎麽死的。
“櫃子裡有錢,你可以拿走一些。”
地窖裡的熊孩子似乎是良心發現了,突然出聲,嚇了王景然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