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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遊俠一之英雄初起》第4回3
  這李家鋪子乃是個裡外兩間的大鋪面兒,既能堂食也可外帶,早上常供應新鮮的漿子給大家解渴,至於麻蘿卜拌的鹹菜更是管夠兒,從不要錢。麻三兒掏出錢,買了幾個剛炸得的熱炸糕,扯張乾淨的草紙裹了,再用草繩將它們拴成一串,拎在手中,待要出門,卻在兜中又翻出一大枚,便折回來到櫃上,想買碗漿子解解渴。時方才,剛進店之時,由於光線昏暗,又一門兒心思的辦差,麻三兒並未關注店內情況;而此時,他心情放松,便發現在裡隔間中已坐了一位客人,正背對著自己,大嚼著炸糕。

  然而就是這一望之間,卻讓麻三兒的心中隱隱升起了一絲不詳,似乎這團幽暗的身影像是在哪裡見過。他一面漫不經心的接過粗瓷大碗,一面在心中細細思量,卻始終想不起來,然而那份不詳已經變成了恐懼,且在不斷的增加,致使他的心幾乎就要跳出來了。

  那個人一身的粗布褲褂,顯得頗為平常,光著腦袋,一根細得可憐的小辮兒耷拉在腦後,兩肩瘦如骷髏,端著碗的手在暗影之中顯得不太真切,但僅依其形狀看來,它必是如鷹爪一般結實有力的。

  麻三兒低頭吸了一口豆漿,未及下咽,卻忽然憶起了什麽,幾乎被口中的豆漿嗆到了。眼前這個土裡土氣的鄉下人,不就是幾個月前夜探王府的賊嘛,當時雖未看清他的正臉兒,但僅從其人的身段兒和動作看來,必是此人無疑了。那場驚嚇雖然已過去了很久,他也曾想著極力去將之忘記,然而每每在夢中他還是會見到那形如骷髏的乾瘦背影,聽到那副聲如裂帛的乾啞嗓音;沒錯!就是他,他那微微拱起的背,那猶如螳螂一般細長的脖子,是讓所有見過他的人永遠都不能忘懷的。

  強烈的恐懼感讓麻三兒有些暈眩,兩腿在不由自主的打著顫,幸虧他已經坐到了凳子上,否則這會兒可能就要一跤跌翻,驚動別人了。麻三兒輕輕晃了晃腦袋,這讓他稍微清醒了些,他輕輕放下冒著熱氣的豆漿碗,又輕輕放下那一大枚,便輕手輕腳地站起身,盡量減速慢行,出了鋪子。強烈的陽光映出了他頭上的冷汗,他盡量壓抑著飛奔的衝動,慢慢擠進熙來攘往的人群,這才撒開腿,沒命地飛跑起來。

  直到他一溜煙兒地奔進王府,那顆懸著的心才算回到肚子裡。剛進西跨院,七爺正背著手遛彎兒,一見他滿頭大汗地跑進來,還以為是他勤謹慣了,如此飛跑是怕炸糕涼了,不禁有些感動。待得七爺走近,正要招呼麻三兒一並坐下,吃餑餑、喝油茶的時候,才發現麻三兒的臉上滿是驚恐。七爺畢竟是久闖江湖之人,察言觀色間便知道定是出了變故,於是不待麻三兒開口,便用手指了指缸中的水舀,示意麻三兒喝點水再說。麻三兒早已跑的七竅生煙了,他心中似有千言萬語想說,卻急切間一齊都堵在了口內,連忙三口兩口喝完了一瓢涼水,這才喘勻了氣,將方才在街上所見一五一十地說了。

  若說麻三兒對鋪內身影的猜測,似冥冥中自有天數,使得一場陰謀付諸東流,救了無數人的性命。此人當真便是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的“好漢”,又是賊見了賊打,狗見了狗煩的“豪傑”,郝三青。此賊自負極高,將黑白兩道兒的英雄好漢通通不放在眼內,卻又心量極窄;他屢屢作下大案,一向手到擒來,何曾吃過如夜探王府的虧,竟眼睜睜叫一個蘇拉耍弄,此事若要傳揚出去,他這一世“英名”豈不毀了。故而他離府以後,始終貓在左近的鄉下,時時探聽著城內的動靜,一則為了報仇,二則為了盜寶。

  起初奉天城也曾出動兵勇配合差役,在四鄉八鎮中緝捕,可惜終是杳無音信,隻得將此案定為懸案,並向上呈報雲:“此乃過路毛賊,不足為懼”。待風聲稍緩,郝三青便開始遂行計劃,他滿心以為,一個小小蘇拉只需順手解決罷了,而盜取千年蛇眼才是此行的重中之重。他自忖奉天府必然加強戒備,所以一連幾天,隻敢在城外徘徊,直到今日清晨才敢混進城來,觀觀動靜。

  七爺聽完了麻三兒的敘述,面上並無表情,只是抬頭看了看天兒,接著又低下頭去,默默在原地踱步,如此過了良久,他的眉頭才逐漸舒展開來,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也浮現在他的臉上。麻三兒見七爺心中已有定數,不覺也喜上眉梢,但他只會察言觀色,卻不曉得其中的隱情。原來白七爺經過深思熟慮,已然料定,此賊必是衝著老福晉的祭日而來的。

  想老福晉雖已去世多年,而每年的這個時候,王府中依然要擺上餑餑桌,請喇嘛僧念經超度,既是為了祭奠死去的老福晉,也有保佑家人幸福安康之意。以王府的慣例,整場法事要持續七七四十九天,方才完結;待到法事之末,府中人早已被折騰得筋疲力盡,不用說捉拿飛賊,即便是普通的毛賊,恐怕也沒力氣拿了。

  七爺既已料定郝三青心中的詭計,卻也不敢明目張膽帶人擒拿,一旦因此攪了法事,老王爺必然怪罪下來,卻也是難以擔待的。於是他沉思良久,末了卻將目光落在麻三兒身上。他招手叫麻三兒進屋,見左近無人,便悄悄囑咐道:從今日起需日夜繞府巡視,一旦見有磚石或木樁埋於地下,僅露一角,便來急報,切勿使他人知曉。

  論說,白爺既有能力調兵遣將,於城外痛剿匪巢,卻又為何不能撒出大隊人馬,捉拿個把飛賊呢?其實這裡面自有他老人家對江湖險惡的考量。話說,自古以來做飛賊的無不喜歡特立獨行,他們行蹤詭秘,飄忽不定,且警覺異常,只要有一點點的風吹草動,便會立刻隱匿行跡,讓你空有千斤力卻無有撈摸處。而飛賊雖然躲藏,卻是暫時的,一有機會便會再次行竊,讓人防不勝防。他們始終躲於暗處,而我卻在明處,只要稍有松懈便會著了道兒,所以無論古今,莫不是“不怕賊偷就怕賊惦記”。故而有經驗的江湖人若想抓住此類盜賊,須用心腹人在暗中布局,避免打草驚蛇,人多了便要適得其反了。

  話說,這輕功乃是外三門的功法,一向鮮有人見。若想練好此功,須先習練內家功法,懂得丹田自然、氣歸於海、上接下連、周身松活的訣竅;然而光將內功練到了家,外家功夫不過關也是不行的,習練者仍要腰腿靈活,彈力驚人,且更需天賦異稟,要有驚人的縱跳能力才行。民間始終流傳著很多關於輕功的傳說,百姓們將那些善於高來高去的武林高手渲染得如同天神相仿;然而在現實之中,即便能力超絕的一流高手,也要受限於人的極限而須有借力的物件兒才行。也許是一根矮木樁,也許是磚頭、石塊,至於武俠小說中所提到的瓦片之類,是斷然不可作為借力之物的。那是因為於縱起之時,要意貫足尖,意到則力必到,一瞬間似有千鈞之力,一片薄薄的瓦片焉能承受呢?而書中慣於描寫的躥房越脊、滾脊爬坡之類,多是發生在官宦人家的深宅大院,那裡都是極厚實的官瓦,又重重疊疊的羅列密實,中間又有膠泥填塞,端的是堅硬無比;而能成為飛賊者,必是武功卓絕,他們用力均勻、柔和,不會輕易蹬踹,故而才有了如此華麗的段子。其實現實中飛賊到了屋頂之上是極少縱跳的,往往都是為了躲避家丁,暫時隱藏而已;倘或不慎在屋頂之上露了行藏,需縱跳之際,也要從屋脊起跳,否則力道過大,可能直接踏破屋頂,漏入了室內。

  王府之外廣種花卉,四周都是松軟土地,倘或要借著此類地面起跳,會比登天還難;只有正門兩邊築有石板,卻有綠營兵晝夜把守,任何人都是不能靠前的。由此推測,倘或飛賊夜探王府,必要在圍牆之外預先埋下石塊或埋上木樁用以借力,只要能提前發現這類物件兒,便不難推測飛賊進府的方位,以及作案的大致日期,如此一來便可以知彼知己,百戰不殆了。

  白爺既已吩咐了麻三兒小心巡視,一面又叫他到集市之上買來爐灰與碎稻草備用,麻三兒雖不解其意,但他向來對白爺的話言聽計從, 便到集市上盡意挑選,買了整整兩大籮筐,藏在屋內。

  轉眼間府中已到了給老福晉做法事的日子了,一眾喇嘛僧人於清晨便齊集府內,他們排列有方,在院中分排坐定,又有僧人吹響長號,其聲悠遠蒼涼,聽者無不心靜。然而為什麽滿清王朝上至皇帝,下至公卿,都要信奉喇嘛教呢?這個還要從滿清的前身——後金說起。話說對於後金時期的滿族政權而言,最大的威脅並非來自大明王朝,而是來自勇猛剽悍的蒙古各部。這其中以察哈爾部及喀爾喀部最為野蠻,時常帶兵侵擾後金邊境,擄掠婦女,搶奪牲畜,無惡不作。

  蒙金雙方皆善於騎射,卻以蒙古人更勝一籌,他們驟馬疾馳,往來如風,聚散由心,飄乎不定,想要僅僅依靠軍事手段將其降服,實難達成。不得已,後金領袖努爾哈赤將目光轉向了宗教,他發現喇嘛教遍布蒙藏及青海一帶,且教義向善,經深思熟慮後,便決定利用喇嘛教統一蒙藏各部,將之拉攏到己方的陣營當中,為己所用。於是在滿清入關以前,清王朝便大力推行這一宗教政策,至雍正、乾隆年間已達鼎盛。此舉使得蒙藏各部歸附了清王朝的統治,並間接助力平定了蒙藏各部與青海間的軍事摩擦及叛亂,大大穩定了後方局勢,還使得廣袤富饒的蒙古草原成為八旗兵勇的大後方,為清王朝能軍事統一中原起了決定性作用。因而在這一政策的大力推動下,滿清王朝上至達官貴人,下至普通民眾,無不篤信喇嘛教,倘有宗教活動,則必以喇嘛當先,這已是不成文的規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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