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待法號吹畢,誦經之聲便響徹空際,其聲莊嚴肅穆,卻又與中原不同,形製上頗顯熱鬧,引得一眾下人和蘇拉都紛紛跑來看熱鬧。同時,府中將一向吝惜的餑餑也敞開了供應,大家夥兒是想吃多少就吃多少,更有那偷偷往懷中藏的,往衣袖裡裝的,把個老福晉的大祭之日悄然變成了下人們難得的好日子了。
麻三兒卻沒有機會去湊這個熱鬧,他也不是不想去,誰會對滿桌兒的炸糕、麻花、酸奶子、奶烏它、大小光頭、酥合子、橙沙餡餑餑還有奶油拉拉不眼饞呢?但他是真的不能去,因為七爺早有交待,令他去府外巡視,不許有絲毫懈怠。不過白七爺也知他是孩子心性,便給了他一兩銀子,叫他在外面隨意買東西吃,只是不準回府。麻三兒雖然心中不願,卻是不敢得罪七爺,隻好揣了銀子,隻身到府外巡查。
他今日起的頗早,剛出來之時,天才麻麻亮。他便在出早的地攤兒上喝了一碗餛飩,又吃了兩個紅糖白面兒燒餅,頓覺清醒了不少。他巡查了整一個時辰,天色已然大亮,法事之聲也以傳來,他卻沒發現任何異常。他耳聽著整齊的誦經聲,又想象著滿桌的美味佳肴,心中就越發的別扭起來,他一面埋冤七爺是老糊塗了,一面又發起邪火來。趁著四下無人,他便有意將土塊與石子胡亂踢起,借以發泄心中的不滿,忽而又起了小孩子的心性,見土中隆起一個包塊,便飛起一腳,用力踢去。
不料他腳趾觸及之處卻是堅硬異常,幾乎把他的腳都踢斷了。麻三兒痛呼了一聲,急忙抱著腳跌坐在地,一邊用力揉搓,一邊在心中覺著納悶,難道藏在土裡的是巨石的一角不成,否則怎會如此堅硬?待痛感稍輕,他便掙扎著爬起來,一瘸一拐地走到近前,用手撥開上面浮土,見土中竟埋著一個拳頭大小的柳木樁子。
看到這一幕,麻三兒驚得幾乎要跳起來,他顧不得腳上疼痛,急忙連滾帶爬地往回跑,待見到白爺正獨自一人坐在屋中喝茶撫琴,便一頭搶上前,講述了方才的所見。
待麻三兒繪聲繪色的講述了自己的發現,即便是七爺都要對郝三青刮目相看了。因他萬沒料到此賊竟然如此大膽,不似其他賊偷僅用一塊磚石墊腳,而是在神不知鬼不覺間竟埋好了木樁,作為起跳之基,由此不難推斷,此賊必會在兩日內造訪。面對勁敵,白七爺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他先是詳細詢問了木樁的位置、大小以及高度之後,便站起身來在屋中反覆踱步,認真揣度。
根據木樁埋放的位置,七爺便不難推斷出飛賊的心思,一則東牆外乃是暗窯胡同,到了夜間便人頭攢動,頗為喧嘩,倘能藏身於此,便很難被發覺;二則老王爺的宿處離東牆最近,這裡園圃橫列,清幽靜雅,向來是守夜官兵不敢輕易造訪的去處,更是王府中防備最為松懈的所在了,倘能隱身於花草之間,即便漏了行藏也可以從容逃脫,如此一來,即便是有千軍萬馬,黑夜之中怎防得他一人。
然而此賊雖然心思縝密,奸狡異常,卻難逃白爺的手掌。白爺既能將他的布置了然於胸,便不難將之一舉擒獲。當下他叫麻三兒附耳過來,小聲兒叮囑他在天黑以後,務必將早已儲存好的爐灰和碎稻草,偷偷運至王府的後花園中備用;接著便叫他配上腰刀,於定更天守在花園門旁的假山之後,專等號令。將這一切都安排妥貼之後,白爺才稍稍松了口氣,便叫從人擺上酒飯,爺倆匆匆吃過,便各行其事,靜待天晚了。
話休煩絮,入了定更天,麻三兒便依計挎了腰刀,在懷中藏了自做的石灰流星,獨自一人悄悄來至假山邊,靜等消息。此時法事早畢,大家都忙了一整天,全都歇的歇、睡的睡了,整個王府之中甚為靜謐,只有偶爾傳來的哨兵喝問聲,顯得尤為突兀、清晰。來此之前,麻三兒則滿心以為著,白爺定是叫上了七八個健壯的軍士,一並捉賊,然而此時卻發現,整個花園之中竟然只有自己一人。他放眼四顧,始終未見有人前來幫助,不覺兩腿打戰,對於自己魯莽前來,甚覺懊悔。
好不容易又熬了半個更次,一身兒青衣的白爺才姍姍而來,他一改往日的慈祥、溫和,面上顯得冷峻、嚴肅,兩眼中仿佛射出兩道寒光,讓人不寒而栗。白爺走到近前,吩咐麻三兒將準備好的爐灰和碎稻草一律搬至花園的池塘邊,先將碎稻草均勻地鋪灑在水面兒上,待得整個水面都被稻草鋪滿了,再將細爐灰小心地灑在稻草上。
在白爺的指點下,麻三兒將稻草與爐灰慢慢鋪灑開來,等他忙活完了,抬頭再看,面前哪裡還有池塘的影子,整個水面都顯得烏沉沉的,與兩邊的平地一模一樣,竟看不出任何區別。
麻三兒對白爺的布置極為佩服,卻不知此舉的用意,他茫然地望向白爺,卻見迎來的目光中含有一絲笑意;猛然間麻三兒的心中仿佛打開了一扇窗,他瞧了瞧隱約的圍牆,又看了看黑沉沉的水面,突然明白了白爺的用意。倘或賊人真從東牆而來,勢必會選擇平地而行,若錯踏水面,便能落入池中,即便不被淹死,也必成為一隻束手待敷的落湯雞了。然而令麻三兒擔憂的是,白爺怎會有把握在今夜捉賊?又怎會確定其來路必是東牆呢?白七爺仿佛猜透了他的心思,卻不願多做解釋,只是輕拍他的肩頭,仍叫他回原處躲避,待賊人來到也無需露面兒,自有人一體擒拿。
待白爺走後,麻三兒便獨自一人貓在假山之後,心中頗有些惴惴不安。為了自我安慰,他便暗暗想道:“府中許是布置了天羅地網,等賊上鉤便了,有甚好怕的。”如此如此便又安定下來。然而老話兒說的好,“嘴上無毛,辦事不牢”,他僅僅又熬了不大一會兒,便有些打瞌睡了。起初他還拚命瞪大了眼睛,盡力堅持著,並時不時的掐一下大腿,擰一下臉蛋兒,以使自己清醒;但漆黑的夜色還是將他的精氣神吞噬了,不知不覺間他竟然抱著兩膝在假山後面睡著了。
殊不知睡了多久,朦朧中麻三兒仿佛聽見一陣極細微的腳步聲,這聲音若有若無,時斷時續,顯得極其小心,謹慎。起初,他還以為是白爺來了,待稍微清醒了一下,便立刻察覺出兩者之間有所不同,因白爺來此,尚不致如此小心,而倘或來的不是白爺,卻又為何如此謹慎而畏首畏尾呢?
清醒的一瞬間,麻三兒便記起了所有的事,那朦朧的睡意立刻被極度的驚恐擠走了;他將頭從兩膝之間微微抬起,睜眼細看,見在前邊不遠處,一個黑影正在鬼鬼祟祟的躡腳潛行;而更叫人不可思議的是,離著假山不遠處的一個腳門兒,門扇微開,顯然來人正是從這處角門兒溜進來的。能是更夫忘了上拴嗎?亦或是有潛逃的丫鬟有意留了門?總之這扇角門一開,麻三兒與白爺的一番安排算是白忙活了,來人可以直奔上房,再也不會落入圈套了。
此事端的是匪夷所思, 難不成堂堂王府之內竟有飛賊的內應不成?實則非也。這王府之中臨時設置的小邊門、側門少說也有幾十處,留上幾處不關也是常態。此處角門便是有意留起來,專由明早運糧的民夫出入用的。那郝三青是何等精明,小小的一處破綻也休想逃過他的眼睛,俗話說:“有門不走非君子”,現有邊門合而未鎖,又何必費力去跳牆呢?
好在麻三兒是坐於暗影之中,又以雙手環抱兩膝,暗夜之中看上去,如同一塊石頭,即便是郝三青有夜觀百步的貓眼,也是難以察覺的。此時,麻三兒不敢稍有動作,生怕弄出了聲響,再招來殺身之禍,可時間稍長,他便渾身僵硬,肩胯酸痛,苦不堪言了。然而恰在這個節骨眼兒上,那黑影也止步不前,只是不住地左顧右盼,似乎躊躇難決。難道真是此人賊膽包天,隻身入王府行竊,也敢在花園中逗留一番嗎?非也,原來他也如同劉姥姥進了大觀園——摸不著門兒了。
若說起奉天王府中的後花園,雖比不上京師的禦花園那般壯觀華麗,卻於關外而言,已不亞於人間仙境了!此園佔地極廣,內中不但有魚池、內海,還有各類假山堆疊出山川地勢,更有通幽小徑,彎繞其間,不明方向的外人極易迷失於山水之間,找不到出處;至於那些姿態曼妙的奇花異草更是數不勝數,光培植花木專用的溫棚便有十七八座,散建的書房、臥房、棋室、樓閣更是鱗次櫛比,足以使人眼花繚亂。郝三青雖夜探過王府,卻不是在此處,這會兒他初入園林,當真有些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