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跳神,在這裡咱們不得不再插幾句。東北作為滿清的龍興之地,一向篤信撒滿教。但撒滿教並不是單單的跳大神兒,古時候,滿族的王公貴胄在舉行撒滿儀式時都非常講究排場與禮儀,從巫婆擺壇敬神到玲琅滿目的餑餑桌上供,再到念神詞,打神鼓、跳神都有著一套繁瑣而鋪張的嚴謹程序,每一場法事做下來,費銀何止千萬。但到了普通百姓這裡,跳大神兒就變得簡單多了,一般只是在屋中一坐,手拿文王鼓,揮起打神鞭,口中說唱,足下踩點兒,以此來驅鬼請神,事後可以討幾個大子兒,混頓粗糧飽飯;而一旦能趕上殺年豬則又能撈到不少好處,倘或將神詞兒唱的好,討得主人歡心,便能混在桌旁,吃上一頓肥豬肉熬酸菜。每當此時,窮薩滿們就會拚著老命吃上一頓,將一年的油水虧空全補回來。
咱們話休煩絮,到了做法事這一天,天空剛一放亮,村子裡的男女老幼便齊聚到關家來看熱鬧了。老時年間,普通農民的日子不好過,拋開苛捐雜稅不說,不但沒有太平年景,就連老天也不照應,大家夥兒的心中都有口怨氣,好容易有了這檔子新鮮事兒,誰要是不來湊湊熱鬧,準會覺著是吃了大虧了。
可人一多就難免會出點兒亂子,關家的四周已經被村民擠得水泄不通,連做買賣的小販也聞風而來,他們對於亂哄哄的場面見怪不怪,知道怎麽利用這股亂勁兒將手頭的東西都賣出去,好比燒麥攤兒邊上必有一個賣茶水的,而賣字先生邊上便一定有一位算卦的。他們在人叢中各顯本事,都力爭著能在這樣一個不年不節的“大集”之上來個開門兒紅。經他們這麽一攪合,原本混亂的場子更是沸反盈天,一時間吆喝聲,叫賣聲,踩了腳的叫罵聲,耍把式的銅鑼聲匯成了一片,使人的耳根生疼,不知道的定以為這裡是“逢初過五”,否則怎能如此熱鬧。
喧鬧間,時間已經到了午時三刻,成瘸子才從屋中走出,他頭戴一頂用破草紙糊成的神帽,上面用毛筆畫些花裡胡哨的圖案,但看上去既不是鹿也不是狼,倒像是一條土狗在仰天叫春;更糟糕的是神帽被糊的大了些,戴在他頭上不住地打轉兒,讓所有人都為他捏了一把汗。他的上身穿著件對襟小白褂子,顯得頗為乾淨,而下身的神裙卻慘不忍睹,它依然是用紙糊的,上面的串珠也是現畫上去的,真不知他這位爺在平日裡是怎麽對付過來的。
在大家的哄笑聲中,成瘸子卻煞有介事的敲響了手中的皮鼓,擺起了腰間的銅鈴,口中若唱若念,臉上非笑非哭。聽到這熟悉的鼓聲和嘩啦啦的銅鈴響,場子裡終於靜了下來,平頭百姓終究不敢打攪薩滿的法事,他們都目不轉睛的瞅著成瘸子的一舉一動,臉上寫滿了虔誠與惶恐。
成瘸子本就是人來瘋的性格,此刻見眾人有些膽怯便越舞越起勁兒,他幾乎忘了自己的身份,隻覺著在眾人虔誠的目光裡,他被神仙附了體,就要腳踩祥雲飛上九霄了。他正唱到:“嘩啦啦一聲天門開,俺是神仙下凡來。人間的事俺掌管,人間的事全由俺來安排。”的時候,人群中突然傳來了笑聲。這一聲竊笑在寂靜的人叢中顯得非常刺耳,成瘸子還以為是來了個沒見識的,因此才會有這般褻瀆神靈的響兒動,他正欲將嗓門兒提高,鎮一鎮那膽大的愚民,卻還沒來得及將丹田運足,就聽見周圍的笑聲已經越來越大了。饒是他經過見過,此時也有些沉不住氣了,他急忙眯起眼睛,借著皮鼓的遮擋低頭細看,這才發現不知在什麽時候,下身的神裙已經扯成了好幾塊兒,那條千瘡百孔的褲子已然遮擋不住他羞羞的所在,眼看就要春光外泄了。成瘸子是個要經常獻醜的人,一向將面子看得最重,一旦當眾漏了屁股,以後就沒法兒再吃這碗飯了。他顧不得放下手中的家什,急忙伸手去攏那些正在迎風招展的碎紙片兒,周圍的村民本就是來起哄架秧子的,一見到這番陣勢更是紛紛的喝起倒彩來,將起刀的法事攪成了一鍋爛粥。
然而,別看一片人聲猶如沸騰的水,卻沒有對麻三兒產生一絲一毫的影響,此時他的目光跟一片心思都被眼前的刀拽走了。小的時候他沒有讀書識字的條件, www.uukanshu.net 更沒有練把式的家資,只有祖上傳下來的一本刀譜可以偷偷翻閱。刀譜已經在關家存放很多代了,穿頁的繩頭已經腐爛,紙面也開始發黃、變硬,每當翻看之時必須小心翼翼,否則稍一用力便能將其揉爛、搓碎。
刀譜被老爺子藏在了供桌後面,小孩子天性好奇,看見爹娘藏了東西,便非要將其翻弄出來,探看明白不可。只要爹不在,麻三兒便會偷偷將書摸出來翻看,倒不是為了偷學點兒東西,只是單純的覺著書裡的畫兒詭異、新鮮,自己從未見過。那個年頭,農村人沒幾個識字的,偶然進到城裡也只能在街邊翻翻舊物攤上的舊書,看看書中的插畫兒,過過乾癮罷了。麻三兒也跟著爹進過幾次城裡,看過練把式的撂場賣藝,也在街邊的書攤兒上見過成了名的兵器譜。經過這一番比較,他逐漸發現,自家的刀譜其實與眾不同。畫上的人物,看不出是哪個朝代的打扮兒,運刀也不似其他刀譜上那般纏頭裹腦,三路回護,而是矮身縮胯,身子低伏,將刀平著用,專攻下三路。
小孩子天性好動,他偷偷的學著比劃,不經意間竟然學會了幾個路數,在和其他孩子打架的時候竟然佔盡了上風,還幾乎鬧出了人命。雖然老爺子狠狠打了他一頓,不許他再偷練刀譜上的功夫,然而那一個個奇絕詭異的招式卻已然印在他的心裡了。今天他就要起刀了,若是能依著刀譜練成功夫,在江湖上闖出些威望,去戰場上立些軍功,想來便不是什麽難事了。倘或真能積功晉升,登堂入室,成就了一番轟轟烈烈的事業,那可就再無遺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