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忒安娜是戰爭中失去家園的孤兒。”喬斯理了理胸前的神學院徽章,說:“艾蘭德裡亞用先進煉金技術製造出威力巨大的軍火武器,將這種軍火武器販賣到世界各地,戰爭從中歐倫海域一直向南延伸,直至威裡、塔戈、甚至大洋彼岸。艾蘭德共和國願意接收在戰爭中失去家園的異國人,但前提是,他們具有‘社會價值’,男性需要能勞動,如果擁有知識或是技能就更好了,而女性,”他停頓了一下,說:“還有什麽僅憑天生賜予的美貌就可以賺錢的生意更廉價呢?”
喬斯摘下眼鏡,揉了揉鼻尖,自嘲式地一笑,而那笑容背後,藏著顯而易見的悲傷。
關於忒安娜的故事沒有結束,他稍作整理之後,繼續開始講述——
從那以後,喬斯總能看見一群又一群女孩被帶進家裡,同樣的年僅十八九歲,同樣的樣貌美麗,同樣的衣著單薄,低頭不語,而不同的是,其中沒有忒安娜。
他在很長一段時間裡,無法忘記忒安娜,無法忘記她柔美的目光,無法忘記她溫暖的肌膚,無法忘記她捂著嘴咳嗽的模樣。
第二年的冬天,他終於決定,主動去尋找忒安娜。
那時,忒安娜因長期患病,又頻繁與男性交歡已經變得虛弱不堪,她說話時會不停地咳嗽,她說,若是能活過這個冬天,就會感謝聖神雷斯亞特的保佑。
忒安娜對喬斯的態度變得恭恭敬敬,她不再觸碰喬斯,也不再用嫵媚的目光看他,而是時刻與他保持著距離,談話間,喬斯站起身時,她就會向後縮,像一隻習慣陰暗的蝙蝠在躲避陽光。
忒安娜述說了自己現在的困境,她已經不再是最受歡迎的交際花,因為新進的漂亮女孩把她這個病秧子比了下去,過去的主顧們拋棄了她,她也開始無力償還薔薇館的債務。
“你不要再做這個行當了。”喬斯說到。
忒安娜露出一個蒼白的笑容,隨後猛烈咳嗽起來,她咳得幾乎快要死去,可當喬斯試圖上前扶住她時,她立即驚恐地後退,揮動雙手,示意喬斯不要觸碰自己。
喬斯用顫抖的手伸進自己的衣服,將身上所有零用錢取了出來,遞到忒安娜面前。
她抬起臉,擠出一個微笑,說:“您給多了,喬斯少爺,我現在隻值一半的價錢。”她小心翼翼地收走其中的一半,將其折疊整齊,塞進衣服。
喬斯搖搖晃晃的身體向後一退,癱倒在沙發上,他聽著忒安娜的咳嗽聲,陷入了長久的呆滯。
“那時,她在服用‘湛藍之夢’。”喬斯一邊說,一邊仰起臉,以免淚水流出眼眶。
“湛藍之夢?”柯萊娜輕聲重複了一下。
“是的,一種煉金藥劑,能給予人快感和幻覺,讓人短暫忘卻痛苦,價格很昂貴,香水瓶大小的一隻,就等於一名普通部門職員半年的收入。但那種東西,會摧毀一個人的身體與精神。忒安娜在失去主顧與被逼債的雙重壓力之下,選擇徹底放縱,她將所有的錢買成那種藥劑,不計後果地及時行樂。”
柯萊娜默不作聲,因為她比喬斯更清楚“湛藍之夢”是什麽,或者說,沒有人能比她更清楚有關煉金藥劑的事情。
喬斯稍作平複之後,繼續說到:“在我們的國家,所謂‘文明’的國家裡,交際花產業和這種藥劑的產業竟然是合法的,只因為它們能帶來經濟效益,如果聖神雷斯亞特真的存在的話,”他伸手指了指頭頂,說:“會允許這種事情嗎?”
柯萊娜張了一下嘴,又將雙唇合了回去。
那一年,十八歲的喬斯,在了解了忒安娜的情況後,再也管不了任何顧忌,他向父親抗議,要求他不要再向忒安娜逼債,他對父親說:“您已經在那些可憐女孩身上賺取夠多了,父親,不要再逼她們了,給她們一個善終吧。”
父親卻搖了搖頭,說:“不是我在逼她們,是銀行在逼她們,我從她們身上賺取的東西是她們本就應該償還的債務,這些債務不由我說了算,這是經濟學,我的兒子,你應該多讀讀書,而不是去同情那些交際花。”父親將手搭在兒子肩膀上,湊到耳邊,耐心教導到:“我知道,那些交際花一個個都很好看,也會勾引男人,畢竟這是她們的專長,但我相信,你以後會接觸到真正上檔次的女人,那時候,你就不會再對一名交際花動感情了。”
喬斯推開父親的胳膊,指了指家中的聖神雷斯亞特肖像,說:“父親,您是一名信徒,對嗎?”
“是的,我是一名信徒。”
“那您應該做一名信徒該做的事情。”
那一天,面對喬斯擲地有聲的質疑,父親,不為所動。
一個月後,喬斯萬萬沒想到,忒安娜竟悄悄找上門來。她托付門前的管家送來一封香氣四溢的信件。管家本想請她進來,卻不料她如受驚嚇的野貓,緊靠著鐵門,說,如果喬斯少爺不想見她,那麽她就不能進去。
喬斯親自來到大門前,帶著忒安娜繞過家中人的視線,從後門把她帶進臥室。
房門一經關閉,忒安娜就跪在地上,向喬斯求助,求他給一筆錢。
“您還記得,倆年前,您說過,您的臥室裡沒有人,您可以反鎖房門,對嗎?您想要做什麽都可以,現在就可以,求求您了。”
“你為何不去找一份別的工作呢?”喬斯問到。
“我什麽也不會。”
“可以去學著做啊,這我能幫你,我認識一些朋友,讓他們給你介紹正經工作。”
她雙手捂著嘴咳嗽,咳了足足一分鍾,說:“我快要死了,喬斯少爺。 www.uukanshu.net ”
“你急需錢看病嗎?我能幫你,我現在就帶你去醫院。”
她猛烈地搖著頭,然後從衣兜裡取出一支香水般的精美玻璃瓶,瓶中殘留的些許液體在昏暗房間中散發出魔幻般的藍色熒光。
“我遲早會死,但沒有這個,我現在就會死,求求您,給我一點錢,我只需要買一瓶就好。”她說。
喬斯剛想把手伸過去,她就如應激反應一般將玻璃瓶撤回衣兜,並說:“您別碰,這不是您該碰的東西!”
聽她傾訴時,喬斯瞪大驚恐的眼睛,將額頭的皮膚皺成一團,他聽忒安娜說這種液體能帶來怎樣無法想象的愉悅感,又是怎樣將人拖入萬劫不複的地獄。
“你為什麽會沾染這種東西?”
“薔薇館的女孩們都在用,您的父親,就在做這門生意。”她的聲音越來越小,幾乎要失語。
喬斯站在窗前背光的陰影裡,緊握雙拳,渾身顫抖,幾秒後,他發瘋似地怒錘牆壁,發出一陣一陣響動。
忒安娜受到驚嚇,以為是自己的下賤惹怒了喬斯,於是蜷縮著身子,向門前緩緩移動,她伸手觸摸一下門把手,然後說:“對不起,我這就走,我這就走。”
“你站住!給我回來!”
喬斯用命令的口吻說到。
她的身體陡然戰栗,僵住不動。
她將頭壓得更低,只露出尖尖的下巴和小巧的紅唇。
那一天,忒安娜哪裡也沒有去,什麽也沒有做,她被喬斯沒收了“湛藍之夢”的小瓶子,關在房間裡,由管家送去三餐,直到深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