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喬斯相識時,是在一個六月的午後,細雨正衝刷著艾蘭德裡亞街道,令兩隻藍色蝴蝶躲進樹下,圍繞花壇飛行片刻,鑽進花叢。
喬斯是一名溫文爾雅的四年級男學生,他目光溫和,保持著有禮貌的笑容,戴著一副黑框眼鏡,身穿神學院製服——淡藍色襯衣,胸口繡刻聖艾琳神學院徽章。
他抱著一本書,站在樹下,向柯萊娜點頭問好。
兩人因都沒帶傘而躲在神學院門前的老樹下。
“這棵老樹據說已經一百年了,和神學院的校史差不多呢。”這是喬斯對柯萊娜所說的第一句話。
他眯著眼微笑,因比柯萊娜高出二十多公分,所以低頭欣賞著她絕美的側顏,然後突然發問:“我能冒昧地問一句,柯萊娜老師,您究竟芳齡幾何嗎?”
柯萊娜轉過臉,因意外而笑了出來,此時,兩隻躲雨的藍色蝴蝶飛出花叢,圍繞柯萊娜轉了一圈,然後落在她的肩膀上。
她說:“三十一?三十二吧。”
“看起來就像不足二十歲。”
“我保養得好。”
“那確實保養得足夠好,比許多……”他停頓了一下,然後說:“善於保養的女孩都要好呢。”
兩人又相視一笑便沒有再說話,那樣的相遇,在細雨間或停歇之間結束,於幾個持續晴朗的日子過後,又在細雨再次落下時續寫。這一次,喬斯帶了傘,他對柯萊娜說:“老師,我能冒昧地送您回家嗎?您若擔心誤解,那這傘,就暫時借給您。”
柯萊娜微笑著走進他的傘下。
一路上,喬斯聊了一些有關神學的見解,他總表現出一種斷斷續續且欲言又止的模樣,直到將柯萊娜送至國立圖書館大門前,他依然想說什麽,但最終沒能說出口。
柯萊娜覺察到某種刻意隱去的難言之請,便問:“進來坐坐嗎?是不是還有些話想和我說?”
喬斯站在台階下,陷入片刻的猶豫,隔著薄薄的雨幕,與柯萊娜平靜對視。
隨後,他踏上台階,收起傘,跟隨柯萊娜來到一間算不上寬敞的小客廳。柯萊娜一邊衝泡茶水,一邊向他解釋自己是圖書館的管理員,平日就住在館裡。
直到她坐下時,喬斯才拿定主意,向她講述自己無人述說的心結。
“柯萊娜老師,我認識很多,像您一樣美麗的女性,但她們和您不一樣,因為,她們是交際花。我的父親,是維多辛薔薇館的老板,他通過給那些貧窮的漂亮女孩發放貸款,提供給她們住處,提供名牌服裝和化妝品,以及接觸上流男性的平台,從她們身上賺取利益。”
喬斯說話時始終注意柯萊娜表情的變化,看到她原本的微笑慢慢消失,嘴角微微下垂,目光愈發凝重,喬斯站起身,說:“還是不說這些了,打擾了,柯萊娜老師。”
“等等。”柯萊娜叫住他,說到:“繼續說,我在聽。”
喬斯回過身,一會雙手捏在一起,一會分開,一會又插進口袋,那無處安放的樣子溢於言表。
“我選擇從事神學,是為了贖罪。”
他重新坐下,用近乎懺悔一般的語氣說出平日藏於溫文外表之下的秘密。
他是在十五歲那一年完全知曉交際花究竟是怎樣的職業。
在那個冬天裡,一批十五六歲的少女被帶到家中,她們穿著統一的連衣裙,站成一排,低頭不語。一名老婦女在她們面前走來走去,觀察她們的身材,提起她們的下巴,鑒賞她們凍得發紅的臉蛋,然後扭過頭與父親小聲交談。
喬斯不會忘記其中那名金色卷發的女孩,因為即便在這群本就漂亮的姑娘中,她也是最顯眼的一個。
她叫忒安娜,是一名威裡人,因無法適應艾蘭德裡亞的北方氣候,沒過多久就染上惡疾,她總一副病殃殃的模樣,面容憔悴,目光憂鬱,甚至一刻也不能離開藥物,盡管如此,她也成為了維多辛薔薇館最受歡迎的交際花。
艾蘭德利亞上流的男士們似乎偏愛這種病態的嬌美,她被一名又一名有錢人家的公子帶走,帶去名流的舞會,帶去世界著名的歌劇院,帶去郊外的莊園,帶去隱秘私宅的臥室。
父親將她視為搖錢樹,有時把她請到家中做客,那時,她十七歲,如一朵被冰雪覆蓋的鮮花,散發著帶有寒氣的芬芳,透露出沒有溫度的美麗。
她在餐桌上表現得十分得體,受到父親的誇讚,受到母親的親吻。她稱呼父親為“老爺”,稱呼母親為“夫人”,稱呼喬斯為“少爺”。
然而,這種平靜在一個與初見時相同的冬天裡被打破。
忒安娜與喬斯在狹小走廊裡相遇,她側過身,讓出空間,可正當喬斯從她面前經過時,她的身體擦到忒安娜的胸部,一陣從未有過的觸電感襲遍喬斯全身,令他僵在原地毫無反應。
忒安娜見他一動不動,起初有些驚訝,然後慢慢笑了起來,她看著喬斯,伸出手,觸碰了一下喬斯的臉頰,令他面部頓感通紅。
他似乎在等待下一步會發生的事情,但等待沒有換來回應,忒安娜收回了手,朝他笑了笑,便走開了。
此後,忒安娜開始有意無意間觸碰他,用餐時,在餐桌下用腳勾他的小腿,遞送餐具和紙巾時,輕撫他的手指,在狹窄的地方相遇,故意用胸部蹭向他的身體。
這一切都激起他深藏恐懼的興奮。
他開始回應忒安娜的小動作,甚至主動去薔薇館尋找忒安娜,在音樂和燈光中注視著她招待其他男性,一直等候,等到她結束必要的工作,然後走向自己,坐在自己身邊,迎接她熱情的問候,感受她有意的身體緊貼,聽她稱呼自己為“喬斯少爺”,期待她將手伸進自己的下肢。
喬斯就讀的中學距離維多辛薔薇館不足兩公裡遠,他總是在下課後偷偷溜到那兒,他吩咐薔薇館的管理者不要將此事告訴父親,並且每天傍晚都與忒安娜在私人包廂裡見面一個鍾頭。
他與忒安娜變得無話不談,他講解詩歌,散文,歷史,與哲學,忒尤娜靜靜聆聽,間隙時,時不時伸手去挑逗他。他們多次遊走在警戒線的邊緣,但始終沒有跨過彼此的紅線。
就這樣,這種系維持了一年之久。
十一月的傍晚,在父母結婚紀念日的晚宴上,十八歲的忒安娜盛裝打扮,身著豔麗服飾,手持一隻酒杯,遊刃有余地繞過諸多有錢人家少爺,來到樓廊的陰暗下,向喬斯點頭微笑。
喬斯被她這番模樣牢牢抓住,他說:“我的臥室沒有人,www.uukanshu.net 我可以把房門反鎖起來。”
他不知道自己為何突然說出這樣一句話,隨後被心跳加速的罪惡感壓得喘不過氣。
他在期待忒安娜點頭,又希望她搖頭,隨後猛然生出逃跑的念頭,但身體好似被釘死在地板上一樣沉重。他陷入兩難境地,最終急躁多過耐心,伸出手去,抓住忒安娜的手腕,將她拉到貼緊自己的地方。
他們貼得很近,近到幾乎臉對著臉。
喬斯的大腦陷入一片空白,他不知道接下來該做什麽,也不知道該說什麽,期望對方能主導這一尷尬場面,但對方什麽也沒做。
他們就這樣保持肌膚相觸的狀態,互相聆聽對方的心跳,直到一個低沉的斥責聲響起:“你們在做什麽!”
那是父親的聲音,喬斯被嚇壞了,他推開忒安娜,用漲到通紅的臉頰面向父親,慌亂地解釋自己什麽也沒做,他一股腦將所有責任推給忒安娜,指責她勾引自己,指責她三番五次有意觸碰自己,指責她的圖謀不軌與不知檢點。
直到喬斯把所有能說的話全部說完,他才意識到,忒安娜全程保持著安靜,她站在走廊的陰影裡,一直在聽,將喬斯所說的所有話,一字不落地聽下去了。
她不作任何辯駁,也沒有一句歉意,唯有目光流淌著病態的哀傷。因為,她是一名交際花,對她來說,任何辯解都毫無意義。她就這樣當眾被父親毫無體面地趕了出去,從此不再允許踏入這裡,並且薔薇館收回了資助她的住所,要求她立即償還貸款。
而那一年,艾蘭德裡亞在下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