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們是在五天后才發現馬哈維神父的屍體,在蠅蟲的咬食下已成為一灘讓人作嘔的東西。
得知馬哈維死於非命,比諾男爵並未就此感到遺憾,也沒有派遣人手去追究,相反,他覺得這個神父過於精明,死掉反而是件好事。他過著和往常一樣的生活,帶領隨從四處征稅,槍決任何他不滿意的人,搶走任何他喜歡的姑娘。
在那個飄著雪花的冬季,比諾·加西亞維蒂將過往隨同他四處征戰的海盜幹部們聚集起來,打算授予他們財富和地位,那一天,他盛裝出席,像一名真正的貴族,讓過去部下們親吻他的戒指,感受無上榮光。
這場堪比國王加冕的宴會達到高潮時,門突然開了,風雪鑽進溫暖的宴會廳,令不少人打起噴嚏。
比諾很不高興,大聲斥責到:“誰開的門,給我關上!”
無人應答,但很快,他們注意到,一個瘦長身形出現在門裡——身穿一件灰色修女袍,銀白色長發在風雪裡揚起,她光著腳走進大廳,踏著緩慢的步伐靠近眾人。
“你是什麽人!”比諾站在距離她幾十米遠的紅毯盡頭,宛如一個國王俯視覲見的草民。
艾莉希絲沒有說話,因為她生性寡言。
她只是仰起臉。
比諾看到她面容平靜,像帶著半點純真一樣的清澈。
周遭暗了下來,吊燈與蠟燭好似被黑暗包裹,變成一個一個小光點,空間由純粹的漆黑所填滿,任何光線不再穿透其間,宛如虛無本身。
比諾驚慌之中向後退了兩步,因踩到一個酒杯而摔倒在地,他看到一個巨大而詭異的紅色符號籠罩在頭頂——倒置的五角星內嵌於五個圓之中,周邊布滿密密麻麻的未知文字。
一陣刺眼的光線過後,比諾再次睜開眼,宴會廳恢復了正常,為他高歌頌揚的聲音回到耳邊,驚魂未定的他不明白發生了什麽,他詢問旁邊的人,剛剛那個銀發修女哪去了?
旁邊的人告訴他,沒什麽什麽銀發修女。
他又困惑了一陣子,但很快就擺脫了困惑。
深冬降至,大地在冰雪覆蓋之下無聲地冬眠,像一隻古老巨獸,亙古而來。
多年以後,柯萊娜途徑商道時,在一處高低不平的地方,遇見兩名年輕商販,正努力將陷進雪坑的木車推上道路。她繞到兩人背後,輕輕一推,拖著貨車的馬兒就像插上了翅膀,向前輕盈奔跑兩步,拉動貨車,回到商道。
柯萊娜雙手背過去,向後退了兩步。
兩名年輕商販隻感覺背後有人出力,未曾想到,他們回過頭時,看到一位絕美的年輕女孩,正朝他們微笑。
她身穿白色亞麻上衣,黑色長裙,與一雙黑色皮鞋,看起來十分單薄,商人立即從貨車裡取出一件灰色絨毛披肩遞給女孩,並詢問她打算去哪。
“格特茲鎮。”柯萊娜回答到。
“正好順路呢,那我們送你一程吧。”
就這樣,柯萊娜坐在滿載貨物的木板車上,途徑好幾個從未去過的城鎮,她欣賞沿途的雪景,眺望遠處的山丘,聽著兩名商販漫不經心地談話,熱情洋溢地表達對賺一筆大錢的希冀。
柯萊娜得知他們本是附近村鎮的農夫,在兩年前才合夥當起商人,起初只是販賣一些農作物,現在開始販賣布料衣服,他們一邊商量來年的經商計劃,一邊推測可能遭遇的山賊海盜的洗劫。
“為什麽不繼續做農夫了呢?至少不會遭遇不測。”柯萊娜問到。
“哈哈,做一輩子農夫,跟我老爹一樣,沒指望。”他搖搖頭說到:“人必須闖一闖,我們沒生得是貴族,也不用怨天尤人,現在不同往日,很多經商發財的人,成了受人尊敬的新貴族。在聖西洛,他們被稱為第三階層,甚至在國家議事會裡有一席之地。”
“聖西洛在海峽彼岸呢。”柯萊娜說。
“是啊,那裡的報紙會傳過來,那麽先進的社會變革也一樣會傳過來,社會在發生改變,至少在我看來是往好的方向改變,只要人們不斷追求自由、善良、平等,就一定會好起來。”
柯萊娜看著那位年輕商販充滿朝氣的面龐,問到:“你相信神明存在嗎?”
商販笑了起來,說:“抱歉,小姐,如果您是虔誠的信徒,這麽說可能不禮貌,但我不相信這世上有神明。”
“為什麽?你相信自由、善良、平等。可如果沒有對神明的信仰,這些崇高從哪裡來呢?”
“這個問題我回答不了,我沒讀過什麽書,深奧的道理不懂,也許神明真的存在,但是我不相信,因為。”
“因為什麽?”柯萊娜眨了眨眼追問。
“因為如果總是相信有神明,想要依靠神明,那人就什麽也做不到了,人必須做點什麽,才能改變什麽,我們這個時代就在改變,那都是人們做出來的。”
柯萊娜聽到這番回答,心滿意足地坐了回去,她嘴角掛著微笑,平視前方。
經過格特茲鎮時,柯萊娜下了馬車,她打算把絨毛披肩還回去,但年輕商販紅著臉說:“送給你了,倘若,以後還有機會相見的話,就,就在好不過了。”
柯萊娜在鄉鎮門口看到一座新教堂,她一眼就認出了坐在那裡的艾莉希絲——依舊身穿那條灰色修女袍,抱著一個嬰孩,哼唱十四文聖經。
艾莉希絲臉上多了一些歲月的痕跡,她面容已顯蒼老,眼窩深陷,眼角和嘴角的皺紋清晰明辨。
幾名七八歲的孩子在教堂前的空地上來回跑動,一位老婆婆正在清掃積雪,柯萊娜經過時,頭頂的樹枝抖動了一下,將一片如細沙般的雪粒落到她頭上。她用手撣去白雪,甩了甩頭髮,走近艾莉希絲。
“我記得你。”艾莉希絲頭也沒抬地說。
“我能在這裡暫住兩晚嗎?”柯萊娜問到。
艾莉希絲點了點頭。
柯萊娜被老婆婆領到一間寬敞明亮的臥室,她環顧四周嶄新的牆壁,乾淨的窗簾,與潔白的地面,問到:“這裡是新建的?”
“是的,鎮子上的人們為了感謝修女艾莉希絲這麽多年的守護,各家出資一點建了這所教堂, www.uukanshu.net 畢竟現在已經不需要交重稅了。”
“領主比諾男爵不再征稅了嗎?”
“早在十幾年前就不征稅了,比諾男爵死了,死得很詭異。”
“哦?”柯萊娜揚起眉梢,問到:“怎樣詭異?”
“額,先是,皮膚發黑,然後僵硬,手臂變成枯枝,最後,整個身體變成一棵枯敗的老樹,太可怕了,那應該是受到了詛咒。他離奇死亡後,他的隨從都四散而去,他過去的手下瓜分了他的財產,他的兒子如今僅剩男爵的頭銜,已無力向邊遠的城鎮討要稅收。”
次日,柯萊娜向人打聽舊教堂的位置,一位在葡萄園裡乾活的男人站直了身子,將她打量一番,然後說:“美麗的小姐,那裡死過人,已經被廢棄了,你去那做什麽?”
“取回一樣我落下的東西。”
柯萊娜根據鎮民的指引,找到已廢棄的教堂,來到被灌木與爬山虎完全封閉的大門,撥開植物葉片,走進昏暗的走廊,在一片詭秘的幽寂中行走,只有她自己的腳步聲回響於整座古老建築,宛如穿透了時光的屏障,從過去來到此刻。
小心翼翼地踩在因年久失修而搖搖欲墜的木樓梯上,柯萊娜登上教堂狹小的頂層,推開閣樓門,看到一縷陽光穿過屋頂的縫隙間落在一具鈣化的骷髏上。
她翹起嘴角好似嘲弄般的一笑,繞過骷髏與蛛網,走向牆角邊,摳下暗板,取出一本書——黑色封面,沒有書名,在這個連空氣都發霉的舊閣樓裡,保持著一塵不染的模樣,宛如剛從印刷店裡取出的新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