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萊娜被安排在禮拜堂背後狹長走廊盡頭的一間小屋，窗外是一片雜草叢生的山坡，幾棵細長枯敗的小樹靜立四周，一群灰鴿子從遠邊的天空飛來，落在地上，撿拾修女昨日撒下的食物。

　　次日，柯萊娜從這間小屋醒來，她穿好衣服，系好頭髮，穿過走廊時，看見艾莉希絲修女坐在桌前用湯杓喝一碗清寡的蔬菜湯，她動作柔緩，目光憂鬱，身穿一件灰色修女服，與色彩單一的牆壁家具融為一體，宛如一幅明暗相間的素描。

　　柯萊娜沒有在這所教堂看到其他人，便問到:“這裡只有你一個人嗎?”

　　她搖搖頭，但沒說話，繼續用湯杓舀起清湯。

　　艾莉希絲在教堂西邊的一小塊菜地裡種植蔬菜，以此為生，她偶爾為前來禮拜堂祈禱的鎮民提供幫助，但大多時間處於閑暇，於是就將閣樓的藏書閱盡，那些書籍本收藏於聖西洛教會總部，多年以前隨同達米修斯神父乘坐航船遠渡此地，承載著達米修斯傳播信仰的意志，如今被艾莉希絲完好保存著。

　　教會派來新上任的神父馬哈維很少呆在這所簡陋鄉間教堂，他幾乎都住在領主加西亞維蒂男爵的家中，與男爵關系要好。

　　就在柯萊娜準備用早餐時，教堂外傳來一陣響動。

　　鎮子裡的孩子們擁擠在禮拜堂門前，他們呼喊著艾莉希絲修女，修女趕忙跑過去一把抱住他們。

　　“艾莉希絲，艾莉希絲，他們又來收租了。”孩子們不斷重複著，艾莉希絲只是讓他們進教堂，而沒有說別的話。

　　一位面色匆匆的老婆婆跟在孩子們後面也鑽進教堂，她躲藏於禱告室的角落，雙手合十，盡管難掩慌亂之情，但努力克制自己，保持平靜，向聖神雷斯亞特的雕像禱告。

　　柯萊娜上前詢問為何，得知是領主比諾·加西亞維蒂男爵前來格特茲鎮收租，他收取的高昂地租鎮民們無法承受，當地租拖欠至一定數額，他就會奪走鎮民的孩子用以抵債。

　　柯萊娜皺起眉頭，看著教堂偌大的彩繪窗外若隱若現的騷亂場面，無數個模糊的舞動人影投射於五彩斑斕的玻璃上，一些呐喊，一些哀嚎，一些尖叫，不絕於耳，好似燈光下的舞台劇，持續了十幾分鍾過後，方才停歇。

　　艾莉希絲始終抱著孩子們，在他們耳邊默念著什麽，柯萊娜湊近後聽清，那是在哼唱十四文聖經。

　　不僅如此，柯萊娜同時注意到艾莉希絲手背上的黑色圖案——一個倒置的五角星內嵌於五個相切的圓形，柯萊娜睜大紫色的雙瞳，對艾莉希絲問到:“需要幫助嗎?任何事情都可以。”

　　艾莉希絲看著柯萊娜，沒有作答，只在對方胸前畫了一個印記，說:“善良之人啊，會受到聖神的庇佑。”

　　盡管柯萊娜已在教堂住下一日，但那幾乎是艾莉希絲修女第一次面對面與自己說話。

　　艾莉希絲年少時親眼見證一切她所愛之人，與愛著她的人都死於海盜之手，她變得沉默寡言，失去笑容，也失去情感，她用憂鬱的雙眼，注視世間的一切，也平靜地接受一切。

　　她既沒有在任何神學院進修過，也沒收到任何官方通文，僅是因為她始終待在那間破敗教堂裡生活，以至於人們把她當成一名修女。她便穿上過去修女留下的灰袍，守在空無一人的禮拜堂內，直到教會派來一名新神父——馬哈維·克裡斯，那是一名同樣年輕的傳教士，但與達米修斯不同，他似乎沒有傳教的熱情，也不願意待在這個破地方，只希望有朝一日，總教會能把他召回去。

　　他遇到艾莉希絲的時候大為吃驚，因為他並不知道此處還有一名年輕修女，但不論他問什麽，這名修女也不作答，只是點頭和搖頭，馬哈維索性放棄與她交流，便讓她看管好這間破教堂。

　　馬哈維神父騎上馬，花費半日抵達比諾·加西亞維蒂所在的莊園，與他交談一番，雙方一拍即合，一見如故。

　　那時的比諾尚未擁有爵位，他不過是佔據一方的奴隸主，馬哈維神父便給他出主意，讓他每年向聖西洛女王獻貢，每一次都獻上海量珠寶黃金，不僅如此，馬哈維寫信給聖西洛教會總部，信中大肆讚揚比諾是英明有方的領主，在他的管轄之下這片土地井然有序。

　　五年後，聖西洛女王派人送來官方通文，冊封比諾·加西亞維蒂為男爵，從此，比諾名正言順成為一方土地領主，他開始向周圍各個鎮子征收稅款。

　　當比諾·加西亞維蒂男爵帶著百人隨從浩浩蕩蕩抵達格特茲鎮時，艾莉希絲僅憑一眼便認出了比諾——正是數年前屠殺鎮子的海盜首領。加西亞維蒂一族上溯百年都是海盜，他們沿著歐倫海域燒殺搶掠一路至此，最終在這裡落下腳跟，成為領主。

　　而當時的艾莉希絲或許不知道，海盜成為一方領主，在這片大陸上再正常不過，甚至可以說，這片大陸的文明便是從海盜這個搖籃裡誕生的。

　　一向沉默寡言的艾莉希絲從畏畏縮縮的鎮民中鑽出來，她緩緩走到比諾面前，對他說:“我們不會向屠殺親人的海盜貢稅。”

　　這句話激怒了比諾，他當場要將艾莉希絲抓進牢房，但看到少女身穿修女服，便猶豫了。昔日那不敬神明的海盜，如今被披上理性的外衣，卻變了樣，因為為了維護地位，他必須表現出對君權神授的女王的效忠，也必須表現出對教會的尊敬，他對艾莉希絲說:“我現在是聖西洛女王冊封的男爵，而不是什麽海盜，有權代表女王代表教會向我的子民征稅。”

　　有鎮民勸阻艾莉希絲不要繼續違抗他，因為他身後的隨從已拿起槍筒蓄勢待發，他們不希望這個心地善良的修女就此喪命。

　　艾莉希絲回到往日的沉默，垂下眼瞼，緊閉雙唇，靜觀鎮民排成長隊將自家儲備的錢財、糧食上交給比諾。

　　但艾莉希絲沒有放棄對比諾的反抗，她不斷寫信給聖西洛教會的主教，告訴他比諾曾是怎樣殘暴的海盜，曾如何燒殺搶掠，如何屠殺鎮民。但她的信件翻閱山脈，跨過河流，最終也無法抵達主教的手裡。因為信上署名艾莉希絲修女，教會收信人翻遍名冊，也找不到名為“艾莉希絲”的神職人員登記在冊，索性認為是一封玩笑，當然不能交給主教大人。

　　馬哈維是在很久之後得知此事，他告誡艾莉希絲不要再做這種事情。

　　艾莉希絲仰起臉，望著這名看似文質彬彬的神父，過了許久，才說出這樣一句話:“神父，您相信聖神存在嗎?”

　　馬哈維大為光火，認為這個假修女在質疑自己的信仰，他剛想反駁，就發現艾莉希絲那宛如空洞的雙眸裡，正散發著令人膽寒的氣息，他感到一陣莫名其妙的脊背發涼，稍作調整之後，他推了推鼻梁上眼鏡，說:“我是看你可憐，才允許你留在教堂裡，別搞錯了身份，你不是個修女，你給我到閣樓裡禁閉幾日好好反省。”

　　艾莉希絲被鎖在閣樓三天，她沒有因黑暗和饑餓感到絕望，而是被一束穿透縫隙的光芒所吸引，她盯著那個光斑，從上午一直到傍晚，光斑從她腳邊挪動到牆的另一邊。她看到牆角有一處松動，仔細看發現那是一塊可以活動的暗板。

　　掀開暗板，艾莉希絲從中取出一本黑色封面的薄冊子，翻開冊子，在第一頁上看到一個奇怪的圖案——倒置的五角星內嵌在五個圓裡，書沒有名字，只有作者:凡茵哈拉·厄齊梅爾。

　　柯萊娜在教堂住過兩晚後準備離開，臨行前，看到艾莉希絲抱著一個嬰孩坐在教堂門前的空地上，她輕聲哼唱陌生的歌曲，搖晃雙臂，像一尊聖母像。

　　柯萊娜來到她身邊，拉起她的手，輕撫她手背上的圖案，並對她說:“聖神雷斯亞特也一定會庇佑著你。”說完，她就離開了這座落葉常伴的海濱小鎮。

　　數日後，馬哈維神父宣布，比諾男爵將出資擴建教堂，他走街串巷，向每位鎮民宣揚這位男爵的虔誠，而更為重要的是，擴建教堂意味著給馬哈維的業績添上濃墨重跡的一筆，這將助他早日被教會召回，好離開這個貧窮的邊遠地區。

　　他從男爵捐獻的錢財裡抽取一半佔為己有，用另一半雇傭鎮民投入擴建事業。就在那個下著小雨的秋天裡，鎮民扛來木材磚塊，推倒教堂舊牆，拆除荒地上的殘骸，搭建起新的建築。

　　為了擴建禮拜堂，他們不得不也推倒舊的聖神雕像，起初沒人敢那麽做，直到馬哈維神父催促到:“等什麽，還不快動工?”

　　三名男性互相看了看，然後一齊用力，伴隨聖雷斯亞特的雕像傾倒在地的一瞬間，一顆響雷撼動大地，暴雨從天而降，宛如天國決堤。

　　馬哈維趕忙躲進馬車，一邊告訴鎮民不要停工，一邊讓馬夫將自己載去男爵的莊園。

　　當暴雨席卷整片區域時，比諾男爵正在自己的莊園樓歌舞升平，演奏鋼琴提琴的樂手製造讓人陶醉的音樂，貴族男女們搖晃玻璃酒杯，將水晶吊燈的火光折射成七彩斑斕。

　　比諾躺在沙發上，摟抱兩名身穿禮服裙的年輕女子，女子不斷回應男爵的挑逗，伸手撫摸男爵的下巴，撫摸他的胸脯，順著腹部一直向下，直到刺激他欲望的部位。

　　馬哈維神父突然心生一陣瘙癢，這瘙癢傳遍全身，讓他的每一塊皮膚，每一根汗毛都奇癢難忍。但身為神職者，他不能表露這一切，只能不斷壓製欲望之火，忍耐到整個晚宴結束。

　　數日後雨停了，他回到格特茲鎮視察教堂擴建進度，伴隨鎮民們捶打鐵釘的一陣陣聲響，他在空地一角看到艾莉希絲，正伏在那尊傾倒的聖雷斯亞特神像上，用手撫摸聖神的臉龐，將耳朵貼在它的胸前。

　　他猛然響起那一天晚宴時，年輕女子用手撫摸比諾男爵的場景，那一陣已被遺忘幾日的瘙癢再度襲來，像一群無法阻擋的野獸，狂奔而至。

　　他走上前去，問艾莉希絲在做什麽。

　　艾莉希絲說:“噓，神明在訴說神諭。”

　　馬哈維望著艾莉希絲纖細潔白的手臂，看著她銀白色的長發，欣賞她盡管憂鬱但動人的面容，通過那寬松的修女袍，推測她修長而誘人的身材。馬哈維直到此刻才意識到，這個宛如精神病人的修女其實是個美人，是個能滿足他，能安撫他的欲望， www.uukanshu.net 並任由他隨意支配的玩物。

　　他說:“艾莉希絲修女，你的試用期合格了，我將寫封信給教會，授予你正式神職者的身份，你跟我來。”

　　艾莉希絲聽到這句話，緩緩抬起頭，猶豫了數秒後，她站起身，拍去灰塵，緊隨其後，他們穿過正在擴建的禮拜堂，繞過狹長走廊，踏上松動的木製階梯，來到空無一人的昏暗閣樓。

　　馬哈維將閣樓門緊緊鎖上，回過頭，看到艾莉希絲站在一束光芒裡，她正仰頭觀察那條落下光線的縫隙，渾身散發宛如天使的光輝，身形變得虛幻而模糊不清，她毫無征兆地說出這樣一句話:“或許，信仰就是如此一條小小縫隙。”

　　馬哈維沒有在意她說什麽，而是命令她離開那束光，來到暗處。

　　他已經按奈不住，被獸性完全掌控，未等艾莉希絲靠近，就如獅子般撲向她，將她推倒在地，他要將數日來積蓄在身體裡的滾燙液體一並釋放出來。

　　馬哈維明白，精神不正常的艾莉希絲不會反抗，她甚至可能不知道自己這個行為的含義，正當他竊喜這個假修女是神明賜予的最好玩物時，下一秒他的身體就一陣冰涼，劇痛在傳遍全身的一瞬間，他看到一柄銀色刀刃從背胸脯穿出。

　　鮮血順著刀尖滴落在艾莉希絲的臉上。

　　馬哈維看到的是艾莉希絲面無表情的臉龐，和那雙與平日無二的空洞雙眸，他用盡最後一點力氣，轉過身，看到身後空無一人，唯有那束穿透縫隙的光芒，像來自天國一般神聖而空靈。

　　他倒在地上，逐漸失去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