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論是請來的醫生還是驅魔師,與梅莉長時間對視過後都會陷入瘋狂,但柯萊娜卻安然無恙,她走出臥室時,依舊保持從容與微笑,引起莊園仆人們的驚訝。
她在客廳的畫像前駐了足,觀察畫中的女人——身穿華麗衣服,佩戴王冠,端坐於椅子上,西尼蒙·加西亞維蒂男爵對柯萊娜說:“那就是聖西洛的女王——珍妮絲·瑪瑞亞帝納十七世。”
說完,他微微仰頭,注視女王高貴的儀態,不自覺緊閉雙唇,手帖胸前,一站便是幾分鍾。
男爵始終以自己的身份為榮,他通讀聖西洛王國的建國史,了解人民如何愛戴他們的女王,了解女王的騎士們如何向她宣誓效忠,他自詡是代替女王管理這片南方土地的榮耀騎士,並將這件事不斷講述給每一位來此造訪的客人。
他也通過書籍熟知聖西洛貴族的生活方式,寫了足足一百七十多條規定讓仆人們遵守——不可大聲喧嘩,不可走路時發出聲響,不可夜間行走在公共過道上,主人用餐時必須記住上的是哪一菜,應該配哪一種相對應的酒,紅葡萄酒用大酒杯盛裝,小一點的用來裝水,最小的則盛裝白葡萄酒。他對所有繁文縟節的苛刻要求達到偏執的地步,要求餐具被嚴格擺放,餐盤和燭台之間的距離必須精確到分毫不差,
他自己則每日凌晨五點起床,開始思考今天穿哪一件貴族服飾,用餐時使用金銀餐具,與人見面左手扶右胸躬身點頭,早晨九點騎馬在山莊外的村鎮例行巡視,午後三點半在花園散步,五點時在窗台前練奏小提琴,傍晚七點後伏案讀書,過著如時鍾一般規律的生活。
對待登門拜訪的貴族領主,他將提前準備好的鮮花送給女士,並獻上吻手禮,將美酒和書籍贈予男性,脫下帽子鄭重鞠躬。
他完美踐行貴族習慣的做法令周邊領主們重新開始與加西亞維蒂家建立關系,他英俊的外貌及優雅的舉止也吸引不少貴族小姐托人送來信件,那些香氣四溢的信封上無一例外畫著粉色玫瑰,西尼蒙卻從未接受其中任何一封的邀約。
他窮盡心血重振加西亞維蒂家族,但領地上的邊遠村鎮常年拒繳納地租讓他深感憤怒,他或許並不在乎那些錢財,只是無法接受秩序遭到破壞。他放下自己的優雅,親自率隊截斷那些村鎮的商道,搶奪他們的物資,他知道這樣的行為與一名榮耀的騎士相去甚遠,但為了教訓這些破壞秩序的暴徒,他告訴自己,這是不得不做的。
星期五的下午,西尼蒙看到身穿便裝在走廊行走的柯萊娜,便立即叫住她,對她說:“你是我的客人,不該這麽隨便。”
柯萊娜並未理解西尼蒙話中的含義,微微歪了一下頭,等待他繼續解釋。
西尼蒙說到:“這身打扮簡直就是一個農家女,我記得我已經讓蕾西負責你的衣著打扮了。”
“我嫌麻煩。”
“讓蕾西好好給你打理一下,然後來書房見我,我有話和你說。”西尼蒙那不由分說的語氣,宛如一個不可抗拒的王。
女仆人蕾西花費一個鍾頭,將柯萊娜打扮成貴族小姐的模樣,將她領到書房與等待許久的西尼蒙見面。
柯萊娜提起行動不便的長裙,走到他面前,問到:“你就坐在這裡等了一個鍾頭?”
西尼蒙沒有回答,而是站起身摘帽行禮,問候下午好,並親吻了一下柯萊娜的手背,然後請她坐下。
“真是拐彎抹角。”柯萊娜撥弄那花哨到難以坐下的裙子,展現出與優雅毫不沾邊的姿態。
西尼蒙看著盛裝打扮的柯萊娜,被她的美麗所折服,卻因她不雅的動作而連連歎息,他說:“你要學的東西有很多。”
“我沒興趣。”
用掉足足一分鍾,柯萊娜才坐到那把鏤空花邊椅背的小椅子上。
西尼蒙向柯萊娜詢問妹妹的情況,在得知妹妹並不會有生命危險後松了一口氣,他繼續問到:“你是魔女嗎?”
“我不知道你口中的魔女指的是什麽。”
“我們家族遭受了魔女的詛咒,如果你能幫助我們擺脫詛咒,我可以滿足你,我所能實現的任何要求,我要說的就這些。”
花費一個鍾頭準備的談話就這樣戛然而止,草草收場。
起初,西尼蒙並未抱著多大希望,但沒過多久,他發現妹妹梅莉發生了改變,不知道柯萊娜用了什麽方法讓妹妹願意走出臥室,願意與人做簡單交談。
但所有人都知道,梅莉可以通過觸碰讓一切有生命之物枯萎,像一朵帶刺的毒玫瑰,像一名外表無害的死神。莊園裡的仆人對梅莉走出臥室深感恐慌,又害怕刻意躲避而遭到男爵責備,隻得表現出虛假的喜悅,和保持距離的熱情。
將梅莉帶出臥室的柯萊娜被老管家叫到角落,那老人彎下腰,湊到少女耳邊,輕聲說:“別讓小姐到處走,很危險,讓她待在臥室。”
見柯萊娜不為所動,老管家皺起眉,向她袒露了一個秘密——死去的老爺曾將一種魔女贈予的藥劑給小姐喝下去,本以為那藥劑能斷除詛咒,卻沒想到讓小姐變成了可怕的怪物。
柯萊娜依舊未加理會,但梅莉天生敏銳的直覺讓她在心裡明白一切,明白所有人都躲著她,害怕她,將她視為災禍。她在私下裡問柯萊娜:“我來到這個世上,就是一個不幸吧,很多人應該希望我早早死去,是這樣嗎?”
柯萊娜沒有回答,而是對她說:“到鎮子上走走吧。”
梅莉轉過臉,驚訝地看著柯萊娜,她猶豫了許久,雙手交叉在面前,揉搓了一下裙子,問到:“哥哥會同意嗎?”
“他會同意。”
得知此事的西尼蒙讓五名士兵保護她們,這五人身穿鎧甲,手持長槍,保持在兩名女孩身後十幾米遠的地方,或許,比起保護小姐,小姐本身更令他們提心吊膽。
那是自梅莉記事起第一次來到村鎮,她站在山丘上,望向草地盡頭的村落,望著遠處旋轉的風車,望著路過的羊群,與搖晃鈴鐺的牧羊女孩。
那牧羊女孩與梅莉年紀一樣大,披散著未經打理的頭髮,身穿樸素亞麻衣裳,她將羊群趕到一片綠油油的空地,自己坐在石頭上歇息。
梅莉回頭問柯萊娜:“我能去和她說說話嗎,那樣會讓她遭遇不幸嗎?”
柯萊娜說:“可以,但是記住不要觸碰她哦。”
“我知道。”梅莉目光中閃過一絲低落,隨後仰起臉,向女孩跑去。
她站在兩米外,與牧羊女孩打招呼,兩人簡單交談過後,對方得知梅莉是領主的妹妹,是一名貴族小姐,顯得十分興奮,立刻從衣服裡取出一支笛子,要吹奏曲子給她聽。
一陣空明的笛聲突然劃破草地寧靜的天空,剛剛還在閑聊的士兵們也自覺閉上了嘴,兩隻野兔竄出地面,蹲在地上,仿佛也在聆聽笛聲。
笛聲像一陣風拂過梅莉的臉龐,在她身邊盤旋,又俯衝向地面,拂過草地,穿過羊群,直衝雲霄。
笛聲作罷,柯萊娜的掌聲從遠處傳來。梅莉難掩讚美之情,她享受著當下的喜悅,仿佛那是過往十四年歲月中,第一次感受到生命是如此值得的東西。
牧羊女孩道別過後, www.uukanshu.net柯萊娜又陪著梅莉走了很久,她們來到一條林蔭小道,走在晃動的光斑之下。
梅莉告訴柯萊娜,過去她一直將自己關在臥室裡,哥哥告誡她,既然不能出門,就多讀讀書。她便讀了很多書,一本接著一本,直到最後,她也無法理解“讀書”究竟意味著什麽。
“書都是黑白色的,黑色的字,白色的紙張,只有生命才有色彩。然而,我就像生命的對立面,”梅莉說這話時,扭過頭看了看身後的士兵,這令他們慌忙後撤步,她又對身邊的柯萊娜問到:“你為什麽不害怕我呢?你不怕我不小心碰到你嗎?”
柯萊娜輕輕微笑,說:“不用擔心,你傷不到我。”
“真的嗎?”
柯萊娜點了點頭,向梅莉伸出手去,說:“來。”
風停了,一塊光斑落在柯萊娜的手心上。
梅莉向後退了兩步,退到沒有光斑的陰暗裡。她看著柯萊娜微笑的臉龐,輕輕搖了搖頭,雙手緊緊抓住自己的裙子。
柯萊娜向前一步,走進她躲藏的陰影,說:“沒事的,來。”
禁止的枝葉再次搖晃,穿透枝葉的光斑在梅莉身邊來回閃動,驅散了包裹她的黑暗。
她顫抖的手緩緩抬起,屏息凝視,看著自己的指尖慢慢接近柯萊娜的手心。
那隻蒼白的手,如蜻蜓點水,落在柯萊娜的手心,剛一觸碰,大風忽作,吹開頭頂的樹葉,令陽光如瀑布般傾瀉下來,傾瀉在林蔭小道中,傾瀉在兩名女孩身上。
而此時,柯萊娜正緊緊握著梅莉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