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莉從此與柯萊娜形影相伴,寸步不離,總是跟在她身後,拽她的衣角,睡覺時鑽進她的被窩,那是她十四年以來第一次與人親密接觸。
西尼蒙親眼目睹這一切,看到梅莉被柯萊娜帶到花園,在她的指導下輕撫花朵,而沒讓其凋零。他深信妹妹身上的可怕詛咒已經解除,便大膽走上前,伸出手,想去觸碰妹妹的頭。
柯萊娜抓住了他的手,對他說:“你不能碰。”
“為什麽?”西尼蒙問。
“還不是時候。”
西尼蒙與柯萊娜對視了許久,似乎是在她那雙紫色瞳孔裡尋找什麽,直到柯萊娜說:“可以放開了。”他才猛然意識到,原本被抓著的自己,不知何時反過來握住了對方的手。
但他沒有立即松開,而是保持著靜默,細細欣賞柯萊娜,欣賞她的眼睛,她眼角的淚痣,以及潛藏魔力的美麗臉龐。
西尼蒙的內心發生異樣起伏,正經受某種美妙的觸動,宛如雨珠落在平靜的水面,激起久久不能平息的蕩漾。
過去的數年間,他與許多年輕貴族小姐有過交集,感受過她們傾慕的目光,聽到過她們華麗的讚詞,觸碰過她們有意伸來的手,對他而言,那都不過是逢場作戲。
而當下,他明白,面對這個奇妙的柯萊娜,自己已然身陷一見傾心的泥沼,身處一念妄想的迷霧,唯有將受到鮮花禮待的驕傲,化為綠葉無聲的虔誠。
他收回自己的手,理了理胸前的領結,試圖保持鎮靜,但急促的呼吸和起伏的胸口出賣了他,逼迫他逃離柯萊娜注視的目光。
回到屋內,他坐到冷暖交織的落地窗前,端起仆人送來的咖啡,企圖恢復清醒和平靜,但柯萊娜的模樣,就像午後令人昏昏欲睡的空氣那般揮之不去,他睜開眼,就能看到柯萊娜,閉上眼,也能聆聽到她。
他把擾亂心神的思緒寫進無名的詩行中,用反覆踐行貴族教條的方式磨滅那突如其來的不幸愛意。
一陣慌亂的腳步過後,原本守著莊園大門的士兵闖進他的書房,士兵告訴他,拒繳地租的村鎮們組成聯盟,並派遣了使者登門。
領頭者自稱奧茲,是個敦實的矮個男人,他皮膚黝黑,頭髮凌亂,身穿灰色粗布衣服與長褲,腳上的黑皮靴沾滿泥土,西尼蒙看到一夥人若無其事地走進客廳,踩在乾淨的紅毯上,不禁皺起眉頭,剛想將他們趕出去,對方先開口了:
“你就是西尼蒙男爵吧,我們從現在開始,不會繳納地租,如果你再搶劫我們的商隊,我得告訴你,我們有槍!”
他的語氣咄咄逼人,形象肮髒凌亂,見面時沒有行禮,說話前也毫無問候,這一切都挑戰著西尼蒙偏執而易怒的神經。
男爵壓抑怒火,心平氣和地告誡來者,這一行為是在挑戰女王的權威,而女王的權威來自於聖神雷斯亞特,他向這位目不識丁的村民闡釋“君權神授”的道理,但話說一半,就被對方打斷掉。
“我不聽你們這些鬼話,我們在這裡生活了幾百年,你們說來就來,來了就佔山為王,開始征租,哪有這種道理?”他說罷指了指各處擺滿的金銀裝飾,然後手握拳頭,憤怒地揮舞著說:“你們在這裡錦衣玉食,我們在田地裡從早忙到晚!我們不會再為你們乾活,我們要為自由,為平等乾活!把錢財上繳給貴族,不如用來購買槍支爭取自由和平等!”
他說完,身後的村民們紛紛舉起拳頭,高呼“自由平等”。伴隨揮拳的頻率,他們的呼聲整齊劃一,音調高昂,節奏頓挫,引起整座莊園的震顫,令牆壁出現裂隙,天花板落下灰塵,女王畫像突然墜落翻倒下來。
梅莉嚇壞了,躲到柯萊娜身後緊緊抓住她的衣袖,幾名仆人因恐慌而躲了起來,西尼蒙努力保持著鎮定,但已然被這股氣勢所壓住。
這一示威行為持續了半個鍾頭,直到他們離開,莊園才恢復平靜。沒過多久,男爵安插在邊遠村鎮的線人回來了,他將自己的調查結果告訴了西尼蒙男爵。
一年前,一位名叫勒布朗·卡其度的艾蘭德人沿商道來到領地上,他遊走於各個村鎮之間,向村民售賣槍支,並宣傳艾蘭德利亞的社會變革。他告訴村民,艾蘭德人如何用槍支打敗舊貴族的軍隊,推翻貴族的統治,甚至將國王斬首示眾,他還將艾蘭德利亞印刷的報紙運送到四處供人傳閱。
經過一年的工夫,他的行動起到成效,村民們逐漸理解了自由平等的可貴,與追求自由平等的必要性,他們買下槍支,聯合起來,向土地領主發起反抗。
“何其荒謬。”聽完這些,西尼蒙·加西亞維蒂男爵隻丟下這句話就轉身離開了。
聽到談話的梅莉睜著銀色的雙眼,像是在思索什麽,過了一會,她對柯萊娜說:“我覺得那個艾蘭德人說的話其實是有道理的,我們生下來就是貴族,而有人生下來就不得不勞累一生,這是不平等的,對他們而言,也是不自由的。”
柯萊娜摸了摸梅莉頭,笑了笑,並未說什麽,或許那時候的柯萊娜早已預見未來,並洞見了人類社會變化背後的秘密。
配備槍支的村民不再坐以待斃,他們有組織地護送商隊,驅趕駐扎在村鎮的貴族士兵,原本願意繳納地租的村子見狀也加入其中,反抗貴族領主統治的呼聲已愈發高漲。
西尼蒙處於焦慮與憤怒的雙重夾持之下,在家中來回踱步,他厚實的腳步聲通過大理石地面傳遍整棟莊園樓,在高高穹頂的走廊下回響,在空蕩的大廳內回響,在盤旋樓梯間回響,在搖搖欲墜的古老深宅裡回響。
他唯有看到柯萊娜與梅莉的身影時,才略微舒展眉頭,他推開窗戶,呼喚花園裡的梅莉,見到妹妹對自己微笑,然後又呼喚柯萊娜,讓她進入書房。
他命令仆人把門關上,與柯萊娜獨處一室。
那一天,西尼蒙向柯萊娜敞開心扉,告訴她自己只能活到四十歲的事實。他不打算反抗這一家族傳承的命運,只求妹妹能逃避厄運。他靠在椅子上,摸了摸食指上的戒指,閉上眼睛,微微仰起頭,仿佛正將悲劇和優雅聚集在身上,那似乎是早就抱著赴死之心的人才能流露出的神情。
“我所做的事情或許本就沒有多少意義,因為什麽樣的財富和地位我都無福享受,我只是想保持這樣的高貴而活著,也為了維護這一份高貴而死。因為我是女王的榮耀騎士,是擁有純正血統的貴族,是加西亞維蒂家族的後代。”
他說完就站起身,單膝跪下,從腰間取出一枚戒指盒,向柯萊娜提出求婚。
柯萊娜笑了笑說:“我是平民哦。”
“我不在乎。”
“我是魔女。”
“我也不在乎。”
“那,我是男人呢。”
“啊?”西尼蒙抬起頭,看著柯萊娜壞笑的臉,那被醞釀起來的氣氛頃刻間煙消雲散。他站起身,守起戒指盒,說:“算了,既然你不願接受,我也不勉強,但我暫時不會那麽容易放棄。”
數日後,西尼蒙從長時間思索中猛然驚起,於是吩咐下人備好馬車,他換上一身正式服裝,戴上高帽,手持一根鍍金手杖,乘坐馬車前往邊遠的村鎮。
馬車在高低起伏的山丘上駛過,在田野間的黃土路上顛簸,在村鎮矮房間的街道上穿行,經過半日工夫,抵達那名勒布朗·卡其度所在的鎮子。他經過線人指引,找到勒布朗的住所。
那名販賣軍火的艾蘭德人是個瘦長的高個男子,一頭紅色卷發,標準的艾蘭德人相貌——高高的鼻梁,尖尖的下巴,略微凹陷的眼部輪廓。
見到男爵時,勒布朗有些吃驚,但還是熱情招待了對方,他親自為男爵脫下外套,將他的帽子放在衣帽架上,讓妻子沏上好茶,切出精致的點心,端在盤上遞到男爵面前。
男爵點了點頭,說:“以平民的水準來看,還算不錯。我是西尼蒙·加西亞維蒂男爵,很高興與您見面。”
勒布朗坐在男爵對面,微笑著點頭答到:“我也十分高興與您見面,請允許我稱呼您為‘先生’,因為在艾蘭德利亞已經棄用一切貴族頭銜,希望您能理解這一點。”
“稱呼就隨您的習俗吧,我也是因此事而來,我知道在艾蘭德利亞已經發生了巨大的社會變革,但我必須提醒您,這裡依然是聖西洛女王的領土。”
勒布朗靠到椅背上,雙手疊放於膝蓋,說:“聖西洛遠在海的彼岸,聖西洛女王本就無權對這裡征稅。”
“任何地方都需要講求秩序,千百年來人們都是這麽做的。聖神授予王權力,王將權力分給各級貴族,由貴族們統治領土和子民,這是不可撼動的真理,我不知道為什麽在艾蘭德利亞會發生那樣荒謬的事情,但我相信那不會長久,終有一日,王會歸來,秩序也會被重建,這場推翻王權的鬧劇只是短暫的。”
“您搞錯了,這世上的真理,不是什麽王權,而是科學的精神。您知道‘伊菲琉斯·喬納森’嗎?”
“我不知道。”
“您的確熟讀歷史政治禮儀,但我可以說, www.uukanshu.net 您對科學幾乎一無所知,伊菲琉斯·喬納森是近百年最偉大的艾蘭德人,他被稱為‘現代煉金術之父’,他的煉金術理論開創了一個時代,不論是食物生產、醫藥、金屬冶煉、槍支彈藥,都因現代煉金術的創立噴湧而出,人們不再是依據血統劃分社會等級,而是根據人們通過科學技術為這個社會做出多大貢獻來分配財富與地位,這就是人類社會應該進步的方向,這就是自由和平等。”
“一派胡言。什麽煉金術,那都是巫術。”
“您不願承認我不怪您,一個出生在貴族世家,終身延續貴族傳統的人,很難看到這個世界的變化,這個世界會變得越來越自由、平等。在新的時代裡,聖西洛女王,她沒有權力掌管這片土地。”
“女王大人沒有權力掌管這裡,那你一個艾蘭德人,又有什麽權力跑到別人的領土上販賣槍支?還要慫恿他們與我作對,與女王作對。”
“您不要搞錯了,買賣是市場原則,它是天經地義的,不需要人賦予權力,有需求,就自然有買賣。”
兩人辯駁到幾乎面紅耳赤,西尼蒙喝了一口茶,試圖冷靜下來,沉默片刻過後,他說:“既然這樣,如果我也向你購買槍支呢?”
勒布朗聳了聳肩,說:“當然可以,我說過,買賣是市場原則,這才是天理。”
“那如果,我說,我要花一大筆錢,把你運來的槍支全部買掉呢?”
“當然可以。”
“那村民的自由和平等呢?”
“這一碼歸一碼,做生意的事情,自然是價高者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