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時光在雪花飄落的維安街巷裡飛速流逝,柯萊娜將會回想起多年以前的那一段往事。
年少的伊菲琉斯·喬納森曾迷失於艾蘭德裡亞北城區的維安街巷,他是喬納森公爵的第三個兒子,是理所當然的貴族,從未涉足這片平民居住的公寓區,這裡高低起伏的磚塊小路在一棟棟擁擠房屋間時而分叉,時而匯合,讓人眼花繚亂。
那一天,正下著雪,籠罩建築上空的雪花令原本就錯綜複雜的街區,變為更加神秘莫測的魔幻迷宮。
鏽蝕的長椅靜立落雪之中,花圃裡的花朵低下頭去,裹著大衣的男人擦肩而過,店面的金屬招牌在風中晃動,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
伊菲琉斯走過一條又一條狹長小巷,轉過一個又一個街角,來到一扇門前——維安街一百零六號,那是一棟兩層樓高的居所,玻璃櫥窗上擺著幾盆植物,窗簾緊閉,繪有金色圖案的紫色門簾下,是一扇半掩著的門。他決定進去暫避風雪,剛打算敲門時,門卻自己開了。
屋內很安靜,也十分幽暗,門前的鞋櫃上擺著一雙男人的皮鞋,還有一雙女人的靴子。兩旁木架上是形狀各異的瓶瓶罐罐,地上亂七八糟幾乎沒有落腳之處,頭頂掛著色彩各異的星星掛飾,它們從一層天花板垂下來,剛好觸及額頭,讓原本就不寬敞的空間更加狹小。
二層傳來響動,數秒後,一名英俊的灰發男人出現,他擁有一雙如鷹般銳利的眼睛,棱角分明的面龐,高瘦的身材,與一身黑色風衣相得益彰。
“抱歉,我迷路了,想躲躲雪。”伊菲琉斯說到。
“上來吧。下面沒地方坐。”男人的聲音低沉而厚重。
伊菲琉斯一邊感謝一邊沿狹窄樓梯上樓,隨後就發現,二層十分寬敞,那高高的屋頂下除櫃子、床和書架外,再無他物。
一張矮方桌擺放於整個空間的中心,一名難以明晰年齡的女性坐在地上——黑色長發,紫色瞳孔,眼角旁有顆淚痣,身批白色天鵝絨坎肩,一條淺紅色絨毛長裙,與黑色棉長襪,她坐在地上,雙手撐地,一副慵懶模樣。
她看上去似乎只是比伊菲琉斯大幾歲的姐姐,但又好像不那麽稚氣,總之她非常美麗,笑靨之中似有抓住人心的魔力。
談話間,伊菲琉斯知道她名叫柯萊娜,是一名煉金術師,與她的同伴盧森·雷斯亞特,也就是那名灰發男子,兩人結伴在此。
伊菲琉斯很高興地告訴柯萊娜,自己對煉金術充滿興趣。
“哦?”柯萊娜揚起那美妙的眉梢,從地上站起身,走到書架邊,她個頭矮小以至於踮起腳才勉強摸到頂層,在盧森的協助下才取出一本書,她向盧森埋怨書架過高,盧森無奈地告訴她明明當初有一層木台階,卻因她自己嫌礙事而撤去了。
她坐回矮桌,攤開書,向伊菲琉斯介紹起高深的煉金術理論,並對他說:“如果你想走上研究煉金術的道路,那麽一定要做好準備,因為真理的道路絕不是一條康莊大道。”
後來的時間裡,柯萊娜用有趣的話語和引人入勝的講解令伊菲琉斯著了迷,柯萊娜告訴他世界像一個鏡,映照人類自身,對世界的認識最終是對內在包含著自身的整體的認識。伊菲琉斯十分受教地聽了數個鍾頭,直到風雪停歇,方才告別。
數日後,伊菲琉斯試圖再度拜訪柯萊娜,他來到維安街巷,但相較上一次,這裡似乎沒那麽容易迷失方向,那錯亂而魔幻的街道以井然有序的方式呈現眼前,不足五分鍾他就把整個居民區轉了一個遍,令他感到困惑的是,他沒能找到柯萊娜的住處。
他向一位路邊的老人詢問,老人告訴他:“維安街沒有一百零六號。”
年少的奇妙經歷好似一個夢,成年後,他不再記起那個夢境。
時間一晃便是多年,伊菲琉斯從少年到成年,又慢慢步入老年,他成為艾蘭德皇立大學煉金術學院的教授,多年來,一邊授課一邊潛心研究高深的煉金理論。
如今,他已是兩鬢花白的老人,因缺少打理,頭髮胡須總是蓬亂。他穿著一件厚厚的灰色大衣,圍著圍巾,下身是一條灰色長褲與一雙黑色皮靴,以此抵禦艾蘭德裡亞的北方氣候。他始終不苟言笑,也從不參與社交,在旁人看來,到了幾乎不近人情的地步。
很少有學生願意聽他的課,因為他會對態度不端的學生厲聲呵斥,而他教授的課程——高階煉金術理論,更是晦澀難懂讓人撓頭。
他授課的風格比課程本身更加不受待見,他似乎與生俱來的不懂得如何對學生循循善誘,總沉浸在自己演算中,常常背過身去,用粉筆敲擊黑板推演煉金方程式,達到忘我的境地,直至下課鈴聲響起。
結課時,伊菲琉斯向來嚴苛而不講情面,他讓成績達不到要求的學生們直接掛科,一些老師勸到:“你的課上,有好幾個學生都是王族子弟,你別為難他們。”
伊菲琉斯對此充耳不聞,他我行我素的風格仿佛就像他的靈魂一般不可分離,他對求學之人的歪風邪氣深感憤慨,他覺得人類在真理面前應該保持敬畏,而不是玩弄人情世故。
他的一名學生在課堂上當眾舉手,質問到:“教授,我聽了您半學期的課了,煉金術是講究實用的課程,我實在不明白,您講的這些理論到底有什麽用。”
伊菲琉斯聽罷,頓感一陣悶氣湧上胸口,他捏著粉筆的手微微顫抖,扶著講桌坐下,摘去眼鏡,花費數分鍾讓這種呼吸不暢的情緒恢復平靜,然後說:“是沒用,你可以走了,以後別來了。”
那名學生徑直走出了教室。
多年以前,伊菲琉斯的父親喬納森公爵正是這樣對他說的。
那時,父親希望他的孩子從政,便讓三個兒子從小與王國諸位王公貴族子弟相識,他的長子是個善於交際又器宇不凡的人,次子是個風趣幽默受人喜愛的人,唯獨小兒子伊菲琉斯從不參與社交,每每家中熱鬧起來,他便躲進書房,獨自閱讀,直到宴會結束。
年少的伊菲琉斯總做一些父親無法理解的行為,他在晚餐時吹滅蠟燭,讓整個餐廳陷入黑暗,並向家人宣布:“光影從不獨立存在,它們彼此依存,待在光裡只能認識半個世界,只有適應黑暗,才能看見全部真理。”
喬納森公爵大為光火,他責罵到:“你天天看這些東西有什麽用?煉金術是要講究實用的,你讀的這些書有什麽用?”他本想把伊菲琉斯讀的那些書全部扔掉,但夫人勸到:“算了,孩子喜歡做一名學者,這也不錯嘛。”
老公爵最終默許了伊菲琉斯躲避一切社交鑽進那無用的學究之中,將培養重心放到另外兩個兒子身上。
年少的伊菲琉斯怎麽也不能料到,父親去世後,晚年的他會遭遇家道中落,孤獨一人住進廉價公寓,依靠微薄的教授工資聊以度日。
那時,他搬進維安街廉價公寓不到一年,過慣貴族生活的他,突然間無人照顧,生活變得愈發困難,他在陰暗潮濕的屋子裡染上風寒,腿腳不便,腰部舊疾複發,夜夜難眠。
周五的傍晚,伊菲琉斯從大學歸來,他下了馬車,拄起拐杖走到家門前,取出鑰匙,對了三次才把鑰匙對準孔洞,打開門時,一份塞在門裡信落在地上。www.uukanshu.net
信件來自家政公司,那是他數日前的委托,讓家政公司派遣一名廉價的仆人照顧自己生活,家政公司從信裡告訴他,周六時就會有一名仆人抵達他的住處。
他心想就算是廉價的仆人,也好過沒有,因為,他打算全身心投入工作,將幾十年來的研究著成一本書,如今他身體不適,必須有人照顧,才能完成這項重要的工作。
他點起油燈,開始著書的工作,在苦思冥想中一坐便是八個鍾頭,直到夜深人靜才昏昏睡去。
星期六的早晨,門鈴響起,伊菲琉斯從書房裡一瘸一拐地走出來,他打開門,映入眼簾的是一名背著小包的年輕女孩——黑色長發,紫色瞳孔,眼角有一顆淚痣,正歪頭對著他微笑。那女孩十分漂亮,讓伊菲琉斯一時有些困惑,直到對方說自己是家政公司派來的女仆。
伊菲琉斯起初有些懷疑,因為他雇傭的是一名廉價的仆人,而眼前這個女孩,光看長相就一點也不“廉價”。
“是不是搞錯了?”伊菲琉斯問到。
“搞錯?”女孩向後退了兩步,看了看門牌號,反問到:“這裡是維安街六十一號?”
“是的。”
“那就沒錯了。”她笑得很惹人喜愛,聳聳肩,旁若無人地走進屋內,一邊埋怨屋子很亂,這樣工作量會很大,一邊走進臥室關上門,幾分鍾後,她換上一身黑白相間的女仆裙,將頭髮扎起,開始打掃衛生。
伊菲琉斯觀察了她很長一段時間,反覆確認此人確實是女仆,方才回到書房重新開始自己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