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自稱柯萊娜,是個來自鄉下人的農家女,她告訴伊菲琉斯自己家境貧寒,靠打工賺錢補貼家用,她一邊說著,一邊就把亂糟糟的客廳地面收拾完畢,將沙發上胡亂丟棄的衣服盡數整理起來,然後推開窗戶,讓新鮮空氣趕走陰暗潮濕,並說:“這裡的氣候非常陰濕,不注意通風是不行的。”
隨後她又開始打掃廚房、臥室,接著把花園土壤全部翻新,把翻倒的花盆擺回原處,每一次經過伊菲琉斯的窗戶都抬起腦袋觀察一番,有時會說上幾句話,到了午飯時間,她系上圍裙走進廚房,製造一陣陣響動過後,端出幾盤菜肴。
伊菲琉斯坐到桌前,嘗了一口,說:“你的廚藝有些欠佳。”
柯萊娜說:“我是個廉價的女仆人,你還想苛求什麽?”
但很快,伊菲琉斯就領略到這位廉價女仆物超所值之處。柯萊娜宛如擁有看穿伊菲琉斯心中所想的能力,總在他需要什麽的時候立即提供,在下午四點半為他端來咖啡,在天色漸晚室溫降低時給他披上外套,在他完成了一個階段工作放松下來時,陪他聊天,總是那麽恰到好處地出現,又充滿活力,像一隻不知疲倦的百靈鳥,幾乎把圍繞伊菲琉斯的陰霾一掃而盡。
伊菲琉斯驚奇地看著她,過了很久,才對她說:“我只能付給你這個數。”說著用手比劃了一個數字。
柯萊娜笑了,說:“我知道,你讓我住下就好了,這樣能幫我省下一大筆錢。”
“只有一間小閣樓給你住。”他皺了皺眉說。
“那就足夠了。”
次日,柯萊娜搬來一箱行李,住進了閣樓,起初伊菲琉斯有些擔心,一名老男人與一位年輕漂亮的女孩同住一室會引起不必要的麻煩,但很快就發現,柯萊娜是完全不製造麻煩的人,她以恰當又禮貌的方式讓周圍鄰居知曉自己是來自家政公司的正經女仆,而後又主動承擔起公寓門前公共區域的打掃,周末時她會陪同鄰居的孩子在草地上玩耍,她徹底打消一切可能指向伊菲琉斯的非議,讓後者足可安心工作。
伊菲琉斯總是趴在書桌上睡著,醒來時披著毛毯,他抬起頭,看見柯萊娜正捧著他的手稿閱讀,那目光中流溢著似有似無的喜悅。
“哦,你醒了?”
“你看得懂?”
她搖搖頭,說:“我只看出來,你正在撰寫一本很深奧晦澀的書。”
“是的,十分晦澀,壓根沒有人願意了解。”
“那真是太了不起了,請一定不要放棄。”說完就放下手稿,吹著口哨離開了。
伊菲琉斯覺得柯萊娜是個怪人,但自己又何嘗不是呢。他曾是公爵的兒子,本可利用這一身份資源成為尊貴顯赫之人,就像所有貴族子弟一樣,卻落得如今地步,讓人笑話。
他的不幸幾乎是從一場不由他自身主導的婚姻開始,那時,年過三十五歲的伊菲琉斯正鑽研高深的煉金術理論達到忘我境地,母親擔心他這樣下去無法成家,便通過熟識的上流貴婦人們給兒子介紹女孩。
許多年輕貌美家境優越又對愛情充滿幻想的女孩都無法接受伊菲琉斯的古板單調,只有比伊菲琉斯大一歲的荷莉莉最終與他走進婚姻殿堂,她是個銀行家的女兒,與伊菲琉斯相識不到一年,雙方都因無法忍受母親的催促,草草結婚。
在伊菲琉斯看來,愛情和生活的儀式感或許是比煉金符號更加抽象的東西,他無法理解荷莉莉的一些言行,她會花費五六個小時準備一場僅僅不過半個鍾頭的社交茶會,她會用掉等於伊菲琉斯一整年教授工資的費用打造一座玫瑰花園,請來最好的樂隊演奏,她總是把自己塞進不合體型的華麗衣裙,將脖子以上抹成牛奶一樣的白色,出現在比她年輕十歲的樂隊小提琴手身邊,與他們相談甚歡。
在母親的催促下,他們婚後不到一年有了一個兒子,伊菲琉斯鄭重其事地對母親說:“您逼迫我去做的任務我都完成了,現在我要開始做自己的事情,請不要再乾預我了。”
母親大惑不解地看著兒子,因為他並非在逼迫兒子做什麽,而是希望孤獨一人的兒子從愛情、婚姻、家庭中得到幸福。
母親將不會明白,伊菲琉斯的世界,隻容得下世間的奧秘與數學方程式,那是一個常人無法進入的世界。
剛結婚的伊菲琉斯接受父親留下的一片土地與一座莊園,他的生活本無憂無慮,一心鑽研煉金理論,他命人在莊園後靠近小山的地方打造一間書房,一年四季受樹木遮蔽,遠離喧囂,成為追求世間真理之人的棲居地。
在那寧靜的十幾年裡,他取得重大突破,但他認為時機尚未成熟,所以沒將這些研究發表。
隨著新學派的興起,一些教授們主動向伊菲琉斯示好,希望將他拉進自己的學術派系。
他曾參加過以學術交流為名的晚宴,宴會上,幾位大學教授圍繞一位貴族投資人獻酒諂媚的場面讓他深感厭惡。他們聊到最前沿的煉金術理論時,那位投資人問到:“煉金術,煉金術,應該是可以煉造黃金的技術吧。”
“相傳,古代煉金術可以煉出黃金,但後來據考證,那都是神話故事,實際上並不可信。”
投資人點點頭說:“既然煉不出黃金,那研究這煉金術還有什麽用?”
伊菲琉斯當即搶過話題說到:“怎麽會沒用?現代煉金術是一種萬物可以相互轉化的學說,它是解釋萬物為有差異統一的偉大理論,它將徹底顛覆傳統自然規律,那是人類歷史的……”
他話未說完,就被一名同事打斷,因為眼見投資人已皺起眉頭,同事趕忙解釋到:“這次請您來,其實呢,是因為我們正在研發的一種新型煉金技術的釀造法,可以為您的酒業來帶巨大收益。”
“哦?”投資人挑起眉毛,與教授們熱烈討論起新釀造技術的話題。
伊菲琉斯自那以後很少參加學術交流,他不再與人為伍,獨行而專注的風格讓他與共事的好友也保持著距離,他不參加朋友的婚禮,拒絕一切派對,在不得不出席的社交場所上坐如針氈。
在那些漫長的歲月裡,他躲藏於酒桌角落的陰影,用呆滯的目光注視著人們,注視他們戴上笑臉,搖晃酒杯,用社交詞匯彼此稱讚,他深感無法融入其中,被一種孤獨和恐慌壓得喘不過氣。
星期六的早晨,伊菲琉斯又從書桌上醒來,他轉動脖子時感到一陣酸痛,身體僵住難以動彈,不得不呼喊柯萊娜。伴隨鞋跟敲擊樓梯的噠噠聲和女仆裙擺的窸窣聲,柯萊娜走進書房,小心翼翼地攙扶年邁的伊菲琉斯,替他整理好灰色大衣,為他穿上綠色皮鞋,助他坐到客廳餐桌旁。
早餐期間,柯萊娜從門前取回報紙,坐到沙發上自顧自地閱讀起來,伊菲琉斯皺了皺眉,說:“換作以前在莊園裡,你這樣的女仆會被關禁閉。”
柯萊娜笑了,說:“您可以向家政公司投訴,不過,他們應該不受理。”她並未就此從沙發上站起來,反而輕聲閱讀報紙的內容,伊菲琉斯被迫得知一名銀行家在昨晚遭到謀殺,也得知梵洛克的外交官拜訪了艾蘭德,當他聽到有關於新政府首相的競選消息時,突然抬起頭,放下刀叉。
“怎麽?您對政治感興趣?”柯萊娜問到。
“不是,只是剛剛念到的名字,是我的大哥。”
“哦,那他快成首相了,可真厲害啊,嘻。”柯萊娜話中有話似得看了一眼伊菲琉斯,令他感到一陣不愉快,他雙手撐著餐桌站起,說:“快去打掃庭院!”
“是是。”
伊菲琉斯當然知道,大哥成為站在王國頂端之人只是時間問題,因為大哥永遠懂得如何充分利用父親的人脈資源,如何籠絡人心,如何使用一副完美的社交面孔。不論伊菲琉斯是否願意,他總有機會親眼目睹大哥的手段。他將這些看到眼裡,宛如撥開上流社會的神秘面紗,看透它的本質,洞穿它的秘密,撕開它的偽裝,穿過重重迷霧,見到赤裸裸的物質利益關系與人類原始的獸性本能,這種本能和動物一般無二,與一切崇高和偉大精神背道而馳。
大哥在二十二歲便結了婚,與一名素未蒙面的北方公國大公的長女,在愛情只是兒戲這件事情上,伊菲琉斯和大哥保持著一樣的觀點,而不同的是,前者認為那是一場毫無意義的兒戲,後者則認為那是對政治活動具有工具價值的兒戲。
但伊菲琉斯的妻子荷莉莉不這麽認為,她在十幾歲時便抱著對愛情的美好幻想與多名上流社會男子交往,那些萍水相逢的愛情不外乎酒宴上互換手帕,彼此碰擊酒杯,以及在高雅音樂裡摟住腰身起舞。她未能明白這些上流男子不過是履行禮貌性的義務,而絕非有任何其他深意,荷莉莉卻一直等待一名認真對待這份禮貌的男士多年,直到她原本就算不上美麗的外貌開始衰老,最終,在母親的介紹下嫁給伊菲琉斯。
她恨透了這場婚姻,也恨透了婚後的生活,生下兒子後索性不在家裡待著,她重新穿上年輕女孩的衣裳,抹上厚厚的化妝品,出現在各個宴會舞廳,開始熱衷於尋找家境貧寒的年輕才俊,有些甚至比她小十多歲,她對這些年輕人慷慨解囊,在事業上資助他們,與他們建立情人關系。
伊菲琉斯或許早已知道,但他毫不在意,一心在追求真理的道路上孤獨前行,終日沉浸在自己的演算之中,因而對兒子缺乏管教,致使他終日遊手好閑無所事事,成年後與一幫狐朋狗友四處遊蕩。
兒子在二十歲時突然向伊菲琉斯吹噓自己想乾一番大事業,要借一筆錢去做投資。
伊菲琉斯對此不感興趣,也不在乎錢財,就給了他一筆積蓄。
兒子先後投資珠寶與造船業,都石沉大海了無回報。失敗並未讓他就此收手,反而讓他向銀行借一大筆錢,但糟糕的投資方式令他背上無力償還的巨額負債,最終,在朋友的蠱惑下走向賭博犯罪的道路。
這期間兒子不斷寫信給伊菲琉斯請求經濟上的幫助,每一次伊菲琉斯都寄去一筆錢,直到積蓄被幾乎掏空,他才意識到事情的不對,他的妻子荷莉莉,在一個星期六的晚上如人間蒸發一般失去聯系。
兩年後,伊菲琉斯在父親葬禮上得知兒子所欠債務的真實數額,他忽而感到天地一片眩暈,當場昏倒。
醒來後,他用老公爵留給他的全部遺產加上變賣土地和莊園才還清那筆債,但無法阻止兒子因犯罪而入獄,他曾向擔任大臣的大哥請求幫助,卻遭到言辭回絕。
那一天,已年過半百的伊菲琉斯,望著進出莊園的人們把一樣樣值錢東西搬走。
曾經侍奉他多年的老管家背起行李走向莊園樓大門,臨行時回過頭,看了一眼坐在地上伊菲琉斯——如一棵枯死的老樹,www.uukanshu.net 低垂枝乾,在風中歎息。
伊菲琉斯不記得坐了多久,總之天黑了,偌大的莊園就只剩他一人,等到明天,這裡的一切將不再屬於他。
他緩緩站起身,搖搖晃晃走進屋內,沿盤旋樓梯一步一步踏上五層,來到臥室的陽台。
那是一個月明星稀的夜晚,他站在五層樓的高空向下俯視,看到距離自己幾十米的地面,泛起一陣心悸。猶豫許久以後,他笨拙地翻過欄杆,身體站到陽台外,再一次向下望去,緊握圍欄的雙手開始顫抖。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當夜晚的涼風吹拂伊菲琉斯的臉龐,他聽見暮色中的陣陣蟲鳴,他猛然朝天呐喊,仿佛要讓全世界都聽到——“這什麽狗屁世道!”接著一躍而起,從五層陽台上墜落,在空中的數秒裡,他想到自己的父母,想起無憂無慮的童年,想起在大學求學的時光,想起每個思索世界奧秘的夜晚,想起他尚未完成的事業,悔意立即填滿他的內心。
一陣狂風呼嘯而來,推開書房窗戶,卷起書桌上的稿紙,飛向伊菲琉斯墜落的身體,盤旋在他身邊,宛如一張搖籃將他托起,讓他緩緩落地,而後四散開來。
伊菲琉斯呆坐地面,深陷許久的沉思,直到天明。
他似乎明白了自己有未盡之事,所以才苟活至今,於是背上書籍和手稿,來到維安街巷的平民公寓,用僅剩的積蓄租了一間房,決定在生命最後一刻到來之前,完成他所要撰寫的那本書。他獨自生活,對抗孤獨,直到那個名為柯萊娜的女仆按響門鈴的清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