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歲的庫塔望著荒漠中勞作的父輩們,對柯萊娜說:“我希望快點長大,能幫上忙。”
“別擔心,有的是時間讓你慢慢長大。”柯萊娜告訴他。
流亡到東邊的盧納斯人大多聚居於這一片地帶,他們用黃土磚塊搭建房屋,支起布棚遮蔽常伴四季的風沙。
柯萊娜在這裡與他們共同生活,並時常教導他們如何開墾水源,如何應對荒漠氣候,傳授他們水文地理知識,很快,盧納斯人發現,她總能預言未來很長時間的氣候變化,並告知人們提前做出應對。得益於此,梅恩所率領的聚落過上暫時穩定的生活,他們開墾出數片田地,將水渠從綠洲水源地引導至各處,沒過多久,一排排土黃色房屋沿渠道排開,吸引大量流亡的盧納斯人。梅恩允許他們住下,搭建房屋,分配工作,吩咐婦女們照顧老人孩子,率領男人們投入建村事業。
梅恩也率領年輕族人抵禦其他流亡部落侵擾,他在戰鬥時勇猛無比,幾乎戰無不勝,宛如被神明附體,而在和談時,他溫和理性,用人格魅力折服了眾人,讓他們甘願俯首。
他理所當然成為這片村鎮的領袖,這個村鎮也被稱為“梅恩鎮”。在梅恩的號召下,數個盧納斯氏族的首領聯合起來,致力於在貧瘠的荒漠之上打造盧納斯人的新家園。
鎮子上的人注意到,梅恩身邊總有一名身材矮小戴著白色兜帽的黑發少女,不論是建設家園,開拓土地,又或是戰鬥與談判,他總是先從少女那裡詢問建議。
起初,梅恩也未曾設想,柯萊娜擁有如此讓人震驚的知識儲備,她幾乎無所不知,又無所不能。
庫塔也同樣被柯萊娜所做到的種種神奇事情所吸引,開墾新地帶時,柯萊娜總會隨年輕族人們一同出發,她花費數日調查附近區域,接著用石頭在一塊空地上繪製出房屋、水渠、田地的規劃方式,她能將一切安排得緊緊有條,也能清晰告知人們附近有什麽可以利用的資源以及需要規避的危險,她的視野宛如在天上關注世間的神明。
她卷起袖子,拴起裙袍下擺,光腳踩在大地上,手持鋤頭,與盧納斯人一同挖地引水。泥土沾染在她傾國傾城的臉龐上,但她依舊美麗。
之後,她開始培育種子,經由她培養出來的種子能在水源貧瘠的地帶生長出農作物,結出飽滿的果實。她又開始指導人們耕種,一遍又一遍耐心地講解,直到把每一個人都教會為止。
後來,盧納斯人因不適應荒漠氣候而染上各種怪病,她便給人看病,沒有人知道她是如何將荒漠上稀疏平常的植物研磨製成良藥的,但她的確數次幫梅恩鎮的人們免去傳染疫的侵害,並把必要的醫學知識普及給所有人。
她仿佛擁有無所不能的魔法。
在庫塔眼裡,如今這個能安居的梅恩鎮就是柯萊娜花費四年時間用魔法呼喚到大地上的。
柯萊娜獨居在鎮子的一個角落,那是一間黃土色磚塊搭建而成的小屋,不足幾平米,起初,那是連門窗都沒有的簡陋居所。屋內僅擺放她的各式器皿和床鋪,她幾乎一年四季都穿著同樣的白色裙袍,腳上是一雙露出腳趾的涼鞋,腳踝上掛有環狀飾物,有時將黑色頭髮系成高高的馬尾,有時披散著。她總是能出現在任何需要她的地方,嘴角總掛著微笑,腰間系著小物件,走起路時發出鈴鐺一般的響聲。
那時,村鎮中幾乎所有年齡合適的男青年都向柯萊娜表達過愛意,但無一例外遭到拒絕。
一天下午,庫塔趴在窗台前觀望柯萊娜為老人治病,她將一隻手搭在病人的手腕上,另一隻手貼著下唇,思索片刻以後,告知老人明天來取藥。病人留下一點替代醫藥費的糧食便離開了,柯萊娜對窗外說:“在偷看什麽呢!”
庫塔扭了扭身體,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柯萊娜指了指屋外的柴火說:“去,給我把火生起來。”
庫塔便堆起木柴,蹲在路邊生起火,隨後柯萊娜搬來一個支架,將填滿漆黑藥材的小釜放置於火苗上,她用白色衣袖煽動火苗。
庫塔終於忍不住好奇地詢問:“你為什麽,什麽都知道,懂得天文地理,懂得耕種建築,還會治病,你是不是還會魔法?第一次相遇時,你用魔法讓我隱身了,對嗎?你能教教我嗎?”
“啊?哈哈哈。”柯萊娜蹲著的身體向後一傾,坐到地上,說:“這世間的知識啊,被人們劃分成各種門類,數學、天文、農業,醫術、佔卜,等等。而實際上這些不過是人為規定的。萬物伊始,尚無名稱,也沒有規則,人們上手之後,才有了世界,世界像流動的霧氣,匯聚起來,呈現出事物,消散開來,則回歸芸芸眾生。”
“你說的好複雜,我聽不懂。”
“你看天上的雲,今晚夜間星光會非常明亮。你想和我一起看星星嗎?”
庫塔點了點頭,當晚,他悄悄溜出家門,走在村鎮寂靜的黃土路上,此時,星月照耀大地,那是庫塔此生從未見過的明亮夜晚。
星光下,柯萊娜站在屋前,仰頭凝望,目光中含著意味深長。
她看到庫塔便開心地揮手,伴隨漫無目的地閑聊,他們散步至村鎮外的耕地。柯萊娜抬起手,指著天空的群星,說到:“星象表明,你明天早上出門時,會摔跟頭。”
“真的嗎?那我可要小心!”
“我騙你的!”柯萊娜開心地笑了起來。
“你晚上叫我出來,就是為了跟我開玩笑嗎。”
“當然不是。”
“柯萊娜。”
“恩?”
“你到底是什麽人?未來,你會一直和我們生活在這裡嗎?我總覺得,你好像隨時可能突然離開我們。”
“我是什麽人,以後再告訴你。至於未來,那誰也不知道。”
柯萊娜在田地邊坐下,庫塔也坐到她身邊,雙手撐地,仰起頭,望著浩瀚蒼穹。
庫塔·伊蘭讚將終身難以忘懷,那一天夜裡,柯萊娜如何閉上雙眼,如何用宛如百靈鳥的嗓音說出:
“如果你抱著求知之心,那麽再好不過了,我會教導你一些必要的知識。但需謹記,知識如若脫離了對世間苦難的關懷,那必將成為招致毀滅的力量,這都是過來人的經驗。”
此後,庫塔在年少的許多個春秋裡,追隨柯萊娜學習,在窺探人類知識邊界的道路上,謹言慎行。
梅恩鎮建鎮的第四年,已成為一座擁有耕田、集市、酒吧、作坊、居住區的完善城鎮,昔日的鎮中心栽上了一片棕櫚樹,伊蘭讚一家住在全鎮最豪華的屋子裡,擁有三層樓高,有完整的門窗,還有一座開滿鮮花的庭院。
梅恩·伊蘭讚多次邀請柯萊娜住進這棟屋子,並且十分希望柯萊娜在村鎮擔任要職,甚至打算將鎮中年紀合適又樣貌英俊的男青年介紹給她,他希望通過這樣做,把柯萊娜永遠留在鎮子。
柯萊娜卻始終用微笑回絕好意,用模棱兩可又讓人難解的話語化解熱情,像一隻抓不到的蝴蝶,像捉摸不透的謎。
隨著商道開通,時不時有駕駛駱駝的商隊經過梅恩鎮,他們在鎮門前土黃色的空地上卸下貨物,在鎮子的集市上交易商品。起初,梅恩鎮的人們用物品交換,沒過多久,他們開始使用殖民者的金幣——黃金,就像這個世界上的一切國家,作為等價貨幣而存在。
庫塔是在鎮門前的酒吧裡聽聞許多大洋彼岸的事情,那些行商的盧納斯人坐船跨越海洋,周遊世界,將經歷說給荒漠居民們聽。
那時庫塔知道,艾蘭德是由三十九個小國家聯合而成的國家,人們在“煉金術革命”以後,處死國王,建立聯合政府替代舊制度,那裡機械轟鳴,高樓林立,煉金爐動力的車輛絡繹不絕,人們身穿整潔的服裝,行走在燈火通明的街道上。
庫塔還聽說,在遙遠的潘德爾海峽居住著遠古的海蛇神,那是絕對不能靠近的地方,因為曾有人僅是與古老神明對視,意識就被拖拽進漆黑冰冷的深淵,最終在絕望裡窒息而亡。
除商人外,途徑梅恩鎮的還有淘金者隊伍,他們都穿著灰色粗布衣裳,用厚布帶裹住腳以替代鞋子。他們並不富裕,企圖靠發掘黃金改變命運,對勞作和做生意不抱有希望,但比起商人,更加揮霍無度,總是將兜裡的錢全部拿來買酒。
每逢氣候轉涼時節,伯南就會出現在旅館裡,他是一個身材魁梧的淘金人,曾是部落的戰士長,擁有五十多名部下,卻被首領賣給殖民者做苦力,他度過十余載衣不附體、食不果腹的勞作生活,於一個清晨逃離了殖民者的種植園。
他在殖民者的城鎮裡遊蕩時,認識了名為格拉波爾的男人,這個衣冠楚楚戴著眼鏡的金發艾蘭德男子自稱煉金術師,並告訴伯南一個發家致富的方式——淘金。
伯南按照格拉波爾的指示,帶著新奇的探測器,翻越山丘,穿過荒地,一路向東,抵達寸草不生的沙漠,他一度因休克昏迷,險些丟掉性命,但最終帶回了含有少量黃金的沙塊。
格拉波爾從沙塊裡提煉出黃金,將其兌換成錢財,付給伯南不足三成的報酬,這已然令伯南欣喜若狂,從此以後,他頻繁途徑梅恩鎮,總是穿著同樣一件破布衣,背著一台黃金探測器,盡管他帶回的沙塊再沒能提煉出黃金,但他從未放棄,並希望有朝一日,可以成為體面人——就像他在殖民者城市裡所見到的艾蘭德人一樣生活。
他性格爽朗,與人健談,庫塔很喜歡他,總是與他呆在一起,他向庫塔講述自己曾在盧納斯部落時戰無不勝,力壓群雄而成為戰士長,他說,那時首領曾答應把女兒嫁給自己,甚至將來會把首領位置交予他,但這一切沒來得及發生,殖民者就拿著槍闖進了他們的村落。 www.uukanshu.net
他告誡庫塔沒有到十八歲之前不能喝酒,說完,他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而後一聲歎息,不再說話。
與伯南同行的淘金者大多都來自各個盧納斯人部落,他們在失去家園後居無定所,四處遊蕩,只能將淘到黃金作為唯一希望。
庫塔那時並不明白,黃金為何對人們擁有如此巨大的誘惑力,因為在庫塔看來,那不過是一種色彩豔麗的金屬,與鐵塊並無兩樣。
淘金者聽後大笑起來,對他說:“黃金,可以換任何東西!黃金是這世上最有價值的東西。”
一位有見識的淘金者告訴大夥,在過去,人們可以用“古代煉金術”將任何東西變成黃金,掌握這一秘術的伊迪蘭王國一度通過煉金統治世界,他們不斷發行伊迪蘭金幣,網羅全世界的商品,成為最富裕的國家,但後來,“古代煉金術”失傳了,如今的煉金術不能煉出黃金,只能從大自然中發掘已有的黃金,所以黃金變得越來越珍貴。
“為什麽會失傳呢?”庫塔好奇地追問。
那位淘金者笑了笑,說:“傳說,‘煉金術魔女’發動了一個詛咒,那使得人類再也無法再利用煉金術創造黃金。但迄今為止,依然有許多煉金術師試圖探尋‘古代煉金術’,探尋那個能創造無盡財富的秘術。”
此時,一位淘金者已喝得醉醺醺,他猛然站起身,用咬字不清的口吻向大夥宣布自己看上了一名年輕漂亮的艾蘭德小姐,他說:“等我淘到金子,很多很多金子,我就把那女人娶回來。”
酒吧裡的淘金者們都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