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世上行走了千年,歲月盡管沒有寫在她的臉上,卻刻進了她的心裡。
那片與荒漠接壤的林地異乎尋常的茂密,仿佛受到神秘力量的庇護,令此處一度遠離世人侵擾。直到那個下著太陽雨的秋日午後,一名衣衫襤褸的男孩誤入其中,他光腳踩在灌木叢生的道路上,用瘦弱的手臂扒開植物根莖,他的身體沾滿鮮血和泥土,皮膚被葉片刮傷,但渾不在意,急切地鑽入枝繁葉茂的隱匿之處,以躲避緊隨其後的追捕者。
林地深處,植物葉片幾乎覆蓋頭頂,陽光混雜著雨水,穿過枝葉的縫隙,宛如涓涓細流,夢幻般從天而降。
在光影交接之處,在呼吸與響動交織的瞬間,柯萊娜望見了那個男孩,看到他黝黑的身軀和瑟瑟發抖的腦袋,見他蹲在灌木裡一動不動,面露驚恐,像受到驚嚇的松鼠。
柯萊娜悄無聲息地走到男孩身後,輕拍男孩的後腦杓,令他應激而起,摔倒在地,轉過身,昂起頭。
男孩將終其一生不會忘記,那一天在昏黃光線下所見到的黑發少女——她是個比自己年長的姐姐,面露微笑,眼角與眉梢的韻味宛如怒放的玫瑰,略帶稚氣的精致臉龐又如含苞的花蕾,紫色瞳孔裡好似閃爍著繁星的奧秘,仿佛渾然一體未經分割的時光,在她身上未留下歲月的侵蝕。
即便才年僅十二歲的男孩,也能明白,少女的容貌足可稱得上傾國傾城。
男孩凝望少女,陷入呆滯,但沒過多久,便被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斷。
從密不透風的林中走出一隊持槍男人,領頭者面露凶光,四處探尋,手握一柄褐色獵槍,槍管的金屬閃著致命寒光,正在距離男孩不足數米遠的地方晃動。
男孩打算起身逃跑,卻被少女按住肩膀。少女用余光掃視那些不速之客,隨後嘴角輕輕上揚,露出神秘的微笑,她將食指貼到嘴唇,示意男孩保持安靜。
這時,持槍者小聲交談起來:“還要追嗎?前面就離開轄區了。”
“真奇怪,我剛剛看見他了。”
持槍者反覆掃視男孩所在的地方,此時,男孩十分確信,他們有過三次對視,而對方,卻對自己視而不見。
不僅如此,所有持槍的人都對近在咫尺的抓捕對象視而不見。
這一奇妙情形令男孩屏住的呼吸緩緩松開,令他感受到韻涼的空氣通過鼻子進入胸口,滲透進五髒六腑。
他仰起臉,看見稀疏的落雨與昏暗的陽光,看見遠處隱約而現的山丘,聽見細雨落在松軟泥土上的啪嗒聲,聽見頭頂鳥兒的鳴叫,聽見天地間過去從未有過的旋律,一切仿佛化作無形的屏障,阻隔在他與追捕者之間,直到他聽見一陣罵罵咧咧的閑聊和遠去的腳步聲。
那將注定,成為他終身無法忘懷的午後。
柯萊娜將男孩請到自己的住處——位於林地深處的一間小木屋,被鮮花包裹,被陽光沐浴,好似仙境之屋。
屋內除床鋪桌椅外,還擺滿了瓶瓶罐罐與奇妙的儀器。
一顆金屬光澤的球體引起男孩的注意,因為那球體未經任何支撐和吊掛,卻懸停於半空,男孩剛一伸出手觸碰,球體便猛然墜地,這致使他連聲道歉,不料柯萊娜發出毫無矜持可言的大笑,那笑聲足可聲振屋瓦,以至於窗台上的麻雀紛紛振翅而飛。
她說:“可別亂碰了,小心傷著你。”
她將泡好的茶水端到桌上,詢問男孩叫什麽,以及為何如此狼狽地被人追捕。
“我叫庫塔·伊蘭讚,是盧納斯人。”
“他們為什麽抓你?”
“因為,他們要把所有的盧納斯人都趕出去。”
柯萊娜一隻手托著腮,一隻手用木杓攪拌茶水,聽著庫塔緩緩道來——
庫塔向柯萊娜講述從奶奶那兒聽說的事情——那是幾十年以前,來自大洋彼岸的航海者在盧納斯故鄉的西海岸登陸,起初,他們自稱是文明的傳播者,向盧納斯人售賣各種新奇玩意,換取當地稀有物件,與盧納斯人交流地理文化知識。但隨著他們在這片土地上挖掘出黃金、稀有礦石、能源之後,他們意識到這片土地潛藏著無窮無盡的財富。
自那以後,大洋彼岸的國家紛紛派遣出船隻,在沿岸登陸,下船的人身穿統一綠色服裝,帶著綠色帽子,使用名為槍支的武器,並表明了,他們絕不是文明的傳播者,而是死亡的散播者。
盧納斯人故土延續百年的安寧在那個清晨迎來終結。
登陸者屠殺反抗入侵的盧納斯族人,隨後各自佔據一方,劃分勢力范圍,並且彼此之間征戰不斷。
庫塔三歲那一年,異鄉人正在盧納斯人的故土上爭奪領土主權,他滿眼看到的都是漆黑的濃煙,耳邊是震耳欲聾的炮聲,故鄉在硝煙中悲鳴,大地在灰蒙蒙的天空下顫抖,直到黃昏降臨,盧納斯人居所的殘骸與他們的屍體隨著夕陽耗盡余暉,隨著塵埃飄進鮮血染紅的稻穗,隨著落月沉入星河,在死寂中悄無聲息地隱匿。
兩年後,戰事徹底停歇,外來者通過數次戰爭和商談,達成和平協議,他們成立邦聯政府,平等享有佔據盧納斯土地的權力,在這裡建設城鎮、碼頭,修建種植園和工廠,而盧納斯人,只能被奴役、買賣或是驅逐到東邊的荒漠上。
庫塔在講述時面露憤怒,他緊緊捏起拳頭,說:“我用石頭砸碎了市長家的窗玻璃!那顆石頭砸中了市長女兒的頭,讓她頭破血流!”他十分自豪,但也因這個行為而遭到抓捕。
柯萊娜聽完,先是嘴角微微一翹,而後隱去笑意,問到:“那你接下來怎麽辦呢?”
“我會和爸爸離開這裡,我們有幾百名族人,因為交不起稅收,而要被驅逐出這片領地。”
“去哪?”
“穿過林地,去往東邊的荒漠,很多盧納斯人都不得不這麽做。”
柯萊娜眼瞼微微下垂,紫色瞳孔裡閃過一絲不為人知的黯淡,正在此時,庫塔問到:“姐姐你是什麽人?你應該不是盧納斯人吧?為什麽住在這裡?”
“我?”柯萊娜撥弄了一下耳鬢的黑發,說:“對於我來說,住在哪裡既沒有意義也沒有區別。唉,對了,小子,我也打算向東邊前行,不如我和你們同行吧。”
“東邊都是荒漠,你去那做什麽?”
“就當我也是無家可歸之人吧,想和你們做個伴。”
此時,天色已暗淡下來,隱秘的林地猶如一座橙色秘境。
柯萊娜讓庫塔在屋子裡休息,庫塔很快便睡去了,他許久沒能在舒適的床鋪上睡過了,或許是過於舒適所帶來的異常,以至於他在夜間醒來。
他下了床,向屋外走去。
寧靜的月光像是暮色中無言的引路人。庫塔跟上它的腳步,嗅聞它的蹤跡,在銀色斑斕裡,穿過幽靜林道,直至一片開闊的林中空地,他目睹銀色光輝驅散了黑暗,將周遭一切盡數衝散,宛如星河墜入凡間。
他看見點點銀光從大地升起,猶如火星,又如螢火,在灌木裡起舞,在星空下盤旋,在柯萊娜的指尖流溢。
那時,柯萊娜身穿一件單薄的白色裙袍,她的發絲、裙擺、袖擺和兜帽都隨著光點匯聚而成的旋渦揚起。
庫塔不禁想起,曾在某個古老石壁上看過類似的情形。
次日,庫塔沿著返回的道路,領著柯萊娜走在荒涼的黃土路上,路邊有近百名衣冠不整的盧納斯人,七八個成年男子正圍成一團愁眉不展地商討,他們身邊是幾輛馬拉木板車,木板車裡裝載著幾個麻袋,坐著一些老人。
抱著嬰孩的婦女圍坐草叢,有的在喂奶,有的在輕聲哼唱。
小孩扶著老人,稍大一些的孩子提著水壺和乾糧袋。
他們穿得都是破布衣裳,眼裡都是擔憂和迷惘,在等待出發的過程中,用惶恐不安的目光,眺望遠方。
火紅頭髮的成年男人最先注意到男孩和少女,他呼喊了一聲“庫塔”,庫塔便大叫到:“爸爸!”他跑向火紅頭髮的男人,與他擁抱在一起。
梅恩·伊蘭讚是這夥盧納斯人的領袖,他剛從父親手裡接過這一職責,便於戰爭中失去家園,他率領族人先後經過數個城鎮,但執掌城鎮的西方殖民者只允許年輕男子留在種植園工作。梅恩望著更多無家可歸的老人、女人,和孩子,毅然帶領他們踏上艱難的旅途。
就這樣,他們沿著海峽,穿過樹林,趟過河流,爬過山丘,被一次次驅趕,又一次次啟程,直到他們明白,故鄉早已被殖民者完全佔據,他們不得不向東邊的荒漠進發。
梅恩望著兒子帶來的少女——樣貌美麗,一身白衣,背著小布袋包裹。他問到:“你是什麽人?”
“我也去東邊,想和你們同行。”柯萊娜說。
梅恩一向性情直率,又經受過無數苦難,以至於對這位殖民者長相的女孩保持敏銳的排斥心,他說到:“我們沒有多余的糧食給外人。”
庫塔拉了拉爸爸的衣角到:“柯萊娜之前救了我,爸爸你帶她一起走吧。”
“謝謝你,但是不行,真的很抱歉,我們有太多老人孩子需要照顧,無法承擔一名不能乾活的小姐。”
“不能乾活的小姐,噗,哈哈哈。”柯萊娜仰面而笑,那驚飛鴿群的笑聲引來眾人的注意,接著,她在眾人震驚的目光中提起一袋重物,將它扛到肩膀上,說:“放心,我能乾活呢。”
“那好吧。”
在梅恩的招呼下,近百人的隊伍啟程了。長長的隊伍在荒涼的地平線上行走,到傍晚時分,他們抵達一片雜草叢生的荒野,梅恩又招呼大夥原地扎帳篷休息。數分鍾後,十幾個篝火點亮了漆黑的郊外,與星空交相輝映。
孩子們依偎在母親身邊,圍著篝火,聽老人們講故事,幾個青年壯漢坐在地上,一邊玩著自製的紙牌,一邊喝酒,為保證酒水充足,他們向酒中灌了不少清水,那淡寡到幾乎品嘗不出酒精味的飲料卻也能在艱苦的時刻予以寥慰。
遠處的蛙鳴此起彼伏,伴隨盧納斯女人搖動樂器,編制出夏夜之曲。姑娘在樂曲裡跳起舞蹈,獻慰逃荒的族人們。一對年輕情侶緊緊挨著,他們在一段輕聲細語之後,悄悄離開人群,鑽進帳篷,拉上門簾。
梅恩清點糧食,仔細分發給每一個人,分到柯萊娜時,多掰了半塊麵包。
柯萊娜問到:“能聊聊嗎?”
那火紅頭髮的巨大男人在她身邊坐下。
柯萊娜說:“這裡雖然到處都是荒草,卻也可以生活,為什麽還要往東邊走呢?再走下去,就真的是寸草不生的荒漠了。”
梅恩苦澀一笑,說:“我們是被這個鎮子的殖民軍官驅逐出領地,這裡雖是荒地,但按照他們制定的法律,也屬於轄區,他們不會允許我們在這裡落腳。”
“他們竟如此不講理。”
“因為他們有槍,聽說,大洋彼岸的西方國家,會使用煉金術製造槍炮武器,而我們科技落後,落後就要挨打。”
“狗屁。”柯萊娜說到。
“什麽?”
“沒什麽。我只是發表個人感慨。”
“柯萊娜小姐,你如此端莊美麗,看起來也不是落荒之人,為什麽和我們同行去荒漠呢?”
“不要以貌取人,我也是無家可歸之人,大家都是逃荒者,抱團取暖有何不可。”
“好吧。盧納斯會歡迎每一位友好的客人。”
隨著更多樂器加入演奏,音樂變得歡鬧起來,但舞者已經累了, www.uukanshu.net 篝火前的空地上正等待一名新的表演者。
柯萊娜站起身,只見她脫去鞋子,光腳踩在那片平整的土地上,她微屈身體,雙手舉在額前,掌心相向,側過臉來,莞爾一笑,伴隨兩下拍掌之後,激烈起舞,她的舞姿十分嫻熟,像一個躍動的精靈,引來一陣陣喝彩。
“那是古老盧納斯祭司祭典神明的舞蹈,向神明祈求一年風調雨順五谷豐登,那些儀式已經被遺忘很久了。”
多年以後,庫塔依然能回想起,那一天,奶奶這般囔囔自語地說著。
次日,盧納斯的逃亡者們從睡夢中回到現實,他們收起帳篷,繼續上路,這一天,梅恩讓柯萊娜與其他老人婦女一同坐上木板車。
“我能走路。”柯萊娜說到。
“不。女人,孩子,老人,我們都會讓他們坐著,而你,又是女人,又是孩子。”
“我可不小了。”
“對我們這些成年人而言,你就是孩子。”
“那可不一定。”
一陣狂風卷著砂石撲面而來,前排的人們紛紛捂住臉龐,有的蹲下,有的背過身去,以防止沙土侵入口鼻。
風沙的到來,宣告荒漠離他們已經不遠,遠方或許不是適宜居住的家,但那是唯一的未來。
梅恩·伊蘭讚不禁祈禱:“願古老神明護佑盧納斯的子民。”
柯萊娜抬起手,指著遠處碧藍的天空,和一望無際的地平線,她放聲說著,仿佛要讓所有逃荒的盧納斯子民都聽見——
“塵土,落在荒漠之上,亦是大地的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