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日後,柯萊娜一身記者裝扮出現在歌辛城區昏暗擁擠的街道上,她向工廠管理者出示了一份“國立圖書館報”的工作證,並要求參觀工廠,那人不敢怠慢,在確認工作證不假以後,領著她進去了。
進入工廠時柯萊娜就感受到滾滾熱浪撲面而來,整座工廠由幾十個廠房與一座高塔反應爐組成,錯綜複雜的管道覆蓋在頭頂,煙囪冒著白色熱氣,器械發出刺耳轟鳴。
工廠管理者一邊向柯萊娜介紹他們先進的技術與管理,一邊將她引向辦公區,但柯萊娜執意要去反應爐。
反應爐的空氣因高溫而近乎扭曲,爐體的柱狀金屬構造處於中央部位,裡面有液態煉金原料,柯萊娜踩在金屬平台上,感覺皮鞋的鞋底都快要被融化了。
身穿工作服的工人站在爐體周圍忙碌,他們的工作就是觀測爐體各個指標,並監視和調整。
“記者小姐,不能再往前走了,您沒有穿工作服,會傷到您的。”工廠管理者不斷勸阻著。
她注視著如地獄般炎熱的煉金爐,以及頭頂上似惡魔手爪的金屬構架,又看到那些在其中勞作的工人,她說:“終有一天,煉金術還是變成了這樣。”
“煉金術一直都是這樣的。”管理者說到。
柯萊娜不顧勸阻,沿著金屬台階走了下去,來到反應爐中央,她與幾位工人談起天,又指著反應爐上的儀表盤說了些什麽,然後用手指在空中畫了什麽,數分鍾後才從那裡離開。
離開反應爐後,柯萊娜被帶去辦公區,與工廠老板見了面,老板深知國立圖書館報擁有怎樣強大的輿論能力,於是表現出十分客氣的態度。在談及前段時間被舉報使用違禁生產方式一事時,這位老板驚呼到:“這是汙蔑,這是汙蔑,記者小姐,您也參觀了我們工廠了,我們沒有使用任何違規生產方式,這是來自同行競爭者的造謠啊。”
柯萊娜沒有繼續與他談下去,草草結束了這次參觀。她走進歌辛居民區,立刻聽到一段熟悉的小提琴旋律,便循著那旋律而去,在一棟棟掛滿衣服被褥的密集舊房屋中央,她看到卡西松,身穿潔白燕尾服,站在一個垃圾桶上面,拉奏小提琴。
赤裸臂膀的工人,佝僂身體的老人,蹲在地上的孩子,抱著嬰兒的婦女,圍在他周圍靜靜聆聽。
他好像與髒亂的環境格格不入,一線天的光芒隻落在他一人頭上,但是他卻在用演奏把這道光遍撒開來。
直到演奏完成,他才注意到柯萊娜。
卡西松將柯萊娜請到屋內,在一間乾淨而狹小的客廳裡坐下,他很高興地對柯萊娜說,自己被邀請到一場上流人物雲集的宴會裡進行演奏,他現在正在不斷練習那首曲子。柯萊娜微笑著點頭,聽他說著這些。
在他們談話間隙,有三個孩子,一位老婦女,一名男子陸續登門,他們說的都是家常瑣事,聊得都是柴米油鹽,或是送一些水果,又或是送來一件家中多余的鍋碗瓢盆,孩子們則是對小提琴感興趣,希望卡西松再為他們拉奏一曲。
柯萊娜與那位老婦人聊了起來,得知她有兩個兒子,一個在煉金工廠裡當工人,另一個在城外的田地乾農活,孩子們都有自己的家庭,只能顧及各自溫飽,所以她在東城區一所公共園地打掃衛生賺點微薄收入以免給孩子們增添負擔。
柯萊娜是如此一名平靜的聆聽者——始終保持微笑,一邊聽,一邊點頭。
再次回到艾蘭德利亞的柯萊娜一直沒有看清社會革命給這座城市帶來了怎樣的變化,而經過那一晚的拜訪,她方才得出結論——毫無變化。
那一月月末,歌辛城區的煉金工廠突然發生煉金廢料泄露,工廠管理者緊急關停煉金爐,但有毒物質還是在不斷泄露,煉金爐溫度持續上升,隨時可能發生爆炸。
人們驚慌失措,逃離了工廠,奔走在歌辛城區,呼喊居民們逃命,然後令所有人沒想到的是,就在煉金爐達到爆炸的臨界點時,猛然間溫度驟降,泄露出來的有毒物質迅速降至冰點凝結成塊落在地上。
歌辛城區的人們此生都難以忘記,那一天,他們所看到的奇觀——天空中浮現一個巨大紫色圖案,圖案裡寫滿密密麻麻的未知文字,它落下一道淡紫色幽光,籠罩失事的煉金工廠,就在那個炎炎的七月裡,將整座工廠冰封了起來。
這一現象在煉金術學界引發巨大轟動,無數煉金術學者前來取樣研究,究竟是怎樣的煉金術反應會產生這種現象,他們寫了不少論文企圖通過現有科學體系去解釋,均以失敗告終。
最後,面對那七月天裡絲毫沒有融化跡象的寒冰,他們幡然醒悟,人類站在現有知識的邊界上,只能向世界的真相保持著敬畏之心。
卡西松應邀參加了宴會,他作為那個富家小姐的音樂教師,將在這次宴會上演奏小姐最愛的曲目——莉米爾的《花舞》。他此前已經練習了成百上千次,以確保不會失誤,但此刻依然感到緊張,他看到那些衣著光鮮、面帶微笑、體態端莊的上流社會人士,不禁雙腿哆嗦,手心冒汗。
他們都是能左右這個國家走向的大商人、政客、教會高層,與出生貧民窟的自己迥然不同,與歌辛下城區的人民迥然不同。他們是活得如此的高貴而有尊嚴,這一切仿佛是與生俱來, www.uukanshu.net 就像出生在歌辛城區的孩子們那已經將注定的一生一樣。
卡西松舒緩了呼吸,緊張的心情全然不見了,手也不再發抖,心跳恢復了平靜,他緩緩走上台去,將小提琴駕到脖子上,一股強大而明確的力量指引著他拉奏,他奏響的不是莉米爾的《花舞》,而是菲迪亞戈的《抗爭》,那首寫給戰爭中死去的同胞和痛斥統治者荒淫無度的小提琴曲。
就當人們互相對視以為是不是曲目搞錯了時,他拉奏出的音符已然開始撼動宴會廳,燈火晃動,吊燈搖曳,激昂澎湃的旋律叩擊著每一個人的心臟,仿佛他不是一個人在獨奏,而是一整支交響樂隊在呐喊,在咆哮。
長達五分鍾的演奏在一聲長長的顫音裡結束,舉座安靜,人們只能聽到滿頭大汗的卡西松那粗重的喘息聲。
一支演奏中不斷震動的玻璃酒杯突然間碎裂開,裡面的紅酒順著潔白的桌布流淌至地面。
星星點點的掌聲如後知後覺一般響起,隨後是掌聲如雷。
數日後,柯萊娜坐在陽光包裹的讀書區裡,她翻開報紙,讀到這樣一則新聞——歌辛城區的煉金工廠因違規而泄露大量有毒物質,隨後因引發特殊煉金反應致使整座工廠凍結,原因尚不明確,有關學者各持一詞。
她將報紙翻了一頁,又讀到另一條新聞——世界著名的菲迪亞戈樂團抵達艾蘭德利亞,他們將在國立大劇院進行演奏,並且聲稱要吸納一名年輕有天賦的小提琴手。
她將報紙合上,放置一邊,靠到椅背上,感受陽光沐浴在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