庫塔從未想過,他與烏莉雅僅僅暫別三日,便在自家門前又一次見到她。
那是圖朗鎮首領納卡雷帶著辛格藝人團老板登門拜訪。那一天,晚宴時分,梅恩與納卡雷兩位鎮子首領位於上座,烏莉雅在光線明亮的大廳內表演舞刀,在平整的地面上躍動。
舞台上的烏莉雅又回來了,她的每一次空中翻騰掀動裙擺,每一次高舉手臂暴露腋下,每一次抬起大腿單腳旋轉,都激起庫塔昔日魂牽夢縈的感覺。
圖朗鎮首領納卡雷是個身材魁梧的男人,擁有一頭如獅毛般粗狂的頭髮,他酒量驚人,與梅恩相談甚歡,他似乎知道庫塔對烏莉雅的心思,想作順水人情將烏莉雅送給他,以此換取與梅恩的交好。
對庫塔來說這是天大的好事,他毫不猶豫地答應,梅恩見兒子如此喜歡這個女孩,也未加干涉。晚宴尚未結束,烏莉雅就被帶進庫塔的房間。
庫塔懷著忐忑又激動的心情沿月光照亮的廊下來到門前,他推開門,看到身穿舞娘衣裙,面帶妝容的烏莉雅就坐在那。
“你這個樣子真美。”庫塔借助桌上的油燈打量著她。
烏莉雅沒有說話,輕輕側頭望向燈火明亮的宴會廳。
庫塔已無需保留,就在四下無人的房間裡,在那個安靜的夜晚,在他摯誠相視的目光中,流露出人類最原始的欲望。
他不由自主靠近烏莉雅直至身體接觸,剛一觸碰,他就渾身一陣陣抖動,仿佛整個天地都在搖晃、傾斜。他將未做任何抵抗的烏莉雅緩緩放下,讓她的水藍色長發散開在床鋪上,讓她張開雙臂,將毫無防備的身體展露在自己面前。
他脫去自己的外套,解開腰帶,接著緩緩剝開烏莉雅絲質的衣裙,觸摸她的肌膚,感受她的溫度。
烏莉雅目光失焦,嘴唇微微輕顫,伴隨胸口忽上忽下,保持著異樣的寧靜。
她此刻就像一隻悲傷的木偶,像一架失聲的古琴。
風吹滅了油燈,令屋內陷入昏暗與寂靜。
庫塔坐在衣冠不整的烏莉雅身上,停下了動作,他聆聽到自己心臟的脈動,與天地之間過往從未有過的喧囂。
他猛然看見一束光,光線帶著他穿梭回數個四季流轉之前的那個午後,在夢幻般的林地裡,他看到柯萊娜手持一本書卷,站在陽光和落雨中,他呼喊柯萊娜,但柯萊娜沒有回應,轉身消失不見。
一種無法言說,亦不能抗拒的力量迫使庫塔猛然站起身,在烏莉雅詫異的注視裡向後退了好幾步,他問到:“你是被迫的,對嗎?”
烏莉雅坐起身,點了點頭。
“為什麽?是需要錢嗎?”
烏莉雅搖了搖頭,說:“拉昂的命掌握在納卡雷手上,納卡雷是個殘暴的奴隸主,他會殺了拉昂。”
“拉昂是誰?”
“是我此生摯愛的男人。”
說這話時,她閃爍著淚花的瞳孔如流水般柔和,又如鋼鐵般堅毅。
庫塔深吸一口氣,接著整理好衣服,系上腰帶,扶著牆壁走到桌前,他坐到椅子上,坐在一縷清澈的月光裡。
他沒有再說任何話,烏莉雅就這樣看著他,直到破曉。
庫塔最終放走烏莉雅,讓她去找自己摯愛的男人,他不知道自己做的對不對,想找一個人訴說這件事時,正巧遇到在指導人們修建新水渠的柯萊娜。
柯萊娜看了庫塔一眼,似乎有意沒有理睬,但庫塔還是將有關烏莉雅的事情說給了她聽。
“你在後悔放她走?”柯萊娜頭也沒回地問。
“我只是覺得,烏莉雅做我的妻子,對她來說也不會差啊,對她也好,不是嗎?”
柯萊娜抱起雙手,說:“這世間有永恆不變的因果輪回,種下的善因,也會結出善果,你記住這個。好了,你快走吧,我現在很忙。”
柯萊娜的愛理不理讓庫塔感到一陣如空洞般的失落,他回到家,早早睡去。次日,在遊手好閑與百無聊賴之下來到酒吧,看到讓他震驚一幕。
伯南趴在酒桌上,整隻右手正在潰爛,皮膚幾乎不複存在,肉塊與血液混在一起,宛如淤泥一般散發陣陣惡臭。
然而他還在繼續喝酒,一邊嚎啕大哭一邊咕囔著不成詞句的話語,酒客們都被他嚇跑了,好心的酒館老板沒有趕走他,站在吧台前無奈地搖頭。
他因不聽勸阻執意前往流沙帶的蠕蟲巢穴發掘黃金,遭到從地底鑽出的蠕蟲襲擊,盡管死裡逃生,但被蠕蟲的毒液腐蝕了手臂。
“你這樣會死的,快去看醫生吧。”酒館老板勸到。
“死了就死了,早就不想活了。”
伯南冒死帶回含有大量黃金的沙塊,他不懂得如何提煉黃金,不得不交給由煉金術師格拉波爾處理,後者卻在拿走沙塊後將他趕出門外。那名來自艾蘭德的煉金術師從沙塊裡提取出價值連城的黃金,卻隻支付給伯南不足百分之一的報酬,並對他說:“拿去看病吧,真惡心。”
伯南勃然大怒,朝煉金術師吼到:“我冒著生命危險,被那些可怕的怪物追了幾十裡,少說也有一半的功勞歸我,你得分我一半!”
格拉波爾嗤笑到:“別逗了,你不過是個到哪兒都有的流浪漢,我找誰去做這件事都可以,探測黃金的器材是我製造的,黃金是我提取的,去淘金的路費也是我資助的,你哪來的功勞?”
伯南以怒不可遏之勢猛撲上前,企圖和他拚命,但被隨後趕到的殖民者警察拖走,他挨了一頓揍,警察本想關他,但因他的手臂太過惡心,就將他拋在荒野外自生自滅。他拖著這具如屍體一般的身體走到梅恩鎮,將那本應用來看病的微薄報酬全部買了酒。
庫塔拉起伯南,不顧他的抗拒,將他拖拽至柯萊娜的門前。
那是一個清晨,庫塔敲響屋門時,頭髮凌亂睡眼惺忪的柯萊娜開了門,她揉揉眼睛,看了看兩人,說:“把他扛進來吧。”
柯萊娜讓庫塔生起一口鍋,她將瓶瓶罐罐一字排開,用纖細的手指取出劑量剛好的各式粉末,將它們在一張畫有古怪符號的紙上混合起來,並倒進鍋裡熬煮。
庫塔湊上前,企圖看清那神秘的符號,不料柯萊娜推搡他一下,說:“去去去,你現在不是隻對金錢和女人感興趣嗎?這煉金術,可沒什麽意思。”
庫塔漲紅了臉,退到一邊,如受訓的孩子般貼牆站立。
柯萊娜讓伯南靠在床上,將他潰爛到不成型的手臂抬起,對他說:“上藥時,會有些疼哦,我懶得調製麻醉藥了,你就乖乖忍著吧,也是你自己活該,這世上啊,有些東西是人類不該隨便去招惹的。”說完她就流露出略帶神秘又迷人的壞笑。
伯南望著柯萊娜出了神,那或許是他此生見過最美麗的女孩,她宛如擁有驅散一切疼痛的魔力,竟然讓伯南忘卻了感知。直到柯萊娜敷好藥,將伯南手臂包扎起來,並告誡他不要喝酒。
伯南的確不再喝酒,好心的酒館老板允許他免費住下直到醫好傷勢。 www.uukanshu.net 他從清晨開始一個人坐在路邊,望著扛起鋤頭下田乾活的人們,望著拉動板車運送貨物的人們,望著集市裡忙忙碌碌的人們,直到落日西下。
他有時會和酒館老板閑聊,聊到柯萊娜,並詢問老板柯萊娜是什麽人,那酒館老板向他講述了曾經他們如何追隨梅恩·伊蘭讚來到這片土地,又在柯萊娜的指導下建立鎮子的事情。
五天后柯萊娜親自來到酒館,替伯南換藥,當繃帶被一圈一圈解開時,他原本潰爛不堪的血肉開始愈合。
柯萊娜查看他的傷勢,輕撫他的皮膚,如細雨對待幼苗,如母親對待嬰孩。在那一刻,她兜帽下淺淺揚起的嘴角,已然化為伯南對生的全新渴望。
這個體型足足比柯萊娜大出一倍的男人在少女奇跡般的溫柔下哭了。
一個月後,手臂完全康復的他成為一間打鐵作坊的學徒,每日揮動鐵錘敲擊鐵器,為荒漠上的開拓者打造工具。
從那以後,庫塔恢復了往日向柯萊娜求學的習慣,他每個星期三和星期五都來到煉金小屋,一呆便到黃昏。
柯萊娜解釋世間奧秘的方式宛如抽絲剝繭,令一切難題有迎刃而解之勢,讓聆聽者的思路泉湧般發散,好似漂流於浩瀚銀河之中。
庫塔時常感到自己處於某個冥想的空間,一個不存在於任何地方的空間,他能將意識融入奧秘,讓思維飄入宇宙。他不知道這種感覺是來源於自己的專注還是來源於柯萊娜的循循善誘,總之,那種感覺最終教會他如何向內尋求知識,以解答一切外在的難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