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倫覺得今天有點倒霉。
他接了個單子,賺了點錢,離搬入鐵荊棘街的聯排房屋又近了一步。
可他快死了。
溫暖一點點自指尖逝去,耳邊野獸般的嘶吼也隨風聲逐漸模糊。
伯倫翰的凌晨,風拂過潮濕陰暗的街道一角,將露水凝結在他渙散的瞳孔。
“好冷啊……”
他低聲道。
……
“這裡是一鎊,事成之後,會再付你三鎊。”
老摩根沙啞的聲音仿佛仍回蕩在奧倫耳邊。
甚至在點煙的時候,他的嘴角仍止不住地上揚。
“我看起來肯定像個傻瓜。”
奧倫嘀咕著,摸索著拿出半截火柴,頗為瀟灑地在牆邊一劃,嘴裡叼著一根手卷的香煙,在點點火星中微微低頭。
“呼~”
灰白的煙霧在空中翻騰著,逐漸逸散在閃爍的煤氣燈光裡,而在刹那間,光似乎有了形體,條狀的附肢在空中延伸,照亮了眼前紅黑相間的木牌。
在不斷閃爍的燈光中依稀可見幾個字。
羅斯酒館。
而此時,夜幕中,一行人影步入酒館。
奧倫挑了挑眉,倚靠著酒館牆壁,仍是抽著煙。
“嘿,夥計,如果我是你就會走遠點,這裡不是你瞎晃的地方。”
忽然,一隻大手從身後探出,按住了奧倫的肩膀,隨即幾個壯碩的男人從酒館走出,將他圍了起來。
為首的臉頰凹陷,嘴巴前突,與他健壯的身體頗不相符,一旁的男人則神色凶狠,一道刀疤自眉心延伸到右嘴角,正是大手的主人。
“呃,先生們,我在等我的朋友,我們今晚在這裡……”
“少廢話!”
男人的怒吼猶如平地驚雷。
“聽著,蠢豬。”
凶狠男人上前一步,打斷了奧倫的話,另一隻手前伸,一把卡住奧倫的喉嚨,將他整個人按在酒館門邊的石牆上。
“今天不是你喝酒找女人的時候,我的意思是,如果不想被打斷腿丟在下水道裡,現在就滾!”
奧倫叼著的卷煙滾落在潮濕的石板街道上,頭頂的呢絨帽子滑落,遮住了他大半張臉。
“嗯……”
帽子下發出模糊不清的聲音。
奧倫宛如受驚小貓的模樣很讓男人滿意,他松開雙手,回頭看向尖嘴男人,尖嘴男人點了點頭,隨即眾人便散開,驅趕仍停留在酒館附近的人。
抬手扶起自己的呢絨帽子,奧倫頭也不回地轉身離去,隻留下微風中話語呢喃。
“……我親愛的四鎊一便士,你們說了算。”
羅斯酒館是摩瑞斯區最大的酒館,當然,除了喝酒之外,你可以在裡面找到女人,骰子,致幻劑等所有寫在伯倫翰法典裡的東西。
總之,只要有足夠多的金鎊,羅斯酒館會給你提供最好的服務。
為了給某些波皮爾區中產階級的體面人士提供便利,讓他們免於踏足摩瑞斯區肮髒的街道,以及因為一些商業目的。羅斯酒館設立了一些隱藏的地下通道,從波皮爾區的聯排別墅到摩瑞斯區的鐵荊棘街盡頭,都存在直達酒館的隱藏通道。
很湊巧的是,奧倫知道其中的一個。
幾分鍾後,奧倫來到了十字街的街角小巷口,這裡離酒館不遠,通常是一些“商人”進入酒館的密道。
這是某個販賣致幻劑的老鼠為了保住他的右手告訴奧倫的。
走進小巷不久,便可看見一點微黃的燈光,再往前,就是一扇木門,門前圍著一圈木柵欄,裡側掛著一盞油燈,油燈下是間木頭搭的簡陋屋子。
柵欄門被手指粗的鐵鏈鎖著,上面掛著一把鏽跡斑斑的大鎖。
奧倫拉了拉柵欄門,鐵鏈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
油燈閃爍了一下,屋子的木門吱呀一聲打開條門縫,探出半個腦袋來。
“誰?”
“賣藥的。”
奧倫低聲說道。
門又打開了些,一個瘦削的男人走了出來,他取下一旁掛著的油燈,燈光下的臉慘白,嘴唇乾澀發紫。
藥鬼,而且吸得不少。
奧倫心想,壓了壓帽簷,微低著頭,將臉隱藏在陰影中。
瘦削男人提著燈,顫顫悠悠地挪到柵欄邊,渾濁的雙眼仔細打量著奧倫,開口道:“沒,見過你,新來的?”
奧倫點了點頭,右手卻穿過柵欄縫隙,遞來一些東西。
油燈下瘦削男人看得清楚,是幾張紙幣,面值都是一先令。
男人咧嘴一笑,空著的手接過紙幣,然後放進衣服口袋裡。
隨即男人將油燈掛在柵欄上,摸出一把黑鐵鑰匙,慢悠悠地開門。
奧倫耐心地等待著,隨著鐵鏈滑落,柵欄門被男人一點點拉開。
“別惹事,不然,丟去,喂老鼠。”
男人告誡道,隨即鎖上柵欄門,指著裡面的木門,
“直接,進去,就行。”
奧倫欣然點頭,見狀,男人便轉身取下油燈,向小屋走去。
嘭,咚!
硬物錘擊的聲音回蕩在小巷,隨即是
重物倒下的聲音。
奧倫看著地上昏迷不醒的男人,滿意地點頭,將匕首尾端的血跡在男人身上擦乾淨,再放回腰間的皮套裡。
力度合適,應該沒死。
這個人只能打暈,不能殺。
將男人全身上下搜乾淨後,奧倫的三先令完璧歸趙,並且還多出七便士。
從沒有人能在奧倫手中多撬走一便士,勤儉節約,一向是伯倫翰提倡的優良美德,奧倫深以為然。
感謝太陽的饋贈。
奧倫由衷地讚美太陽後,提起掉落在地的油燈,吹著口哨向木門走去。
“四鎊一便士,我來了。”
……
奧倫離開不久,一位風塵仆仆的瘦弱男人來到了木門前,他看見不醒人事的守門人,猶豫了一下,走進了木門。
……
酒館二樓,貴賓間“玫瑰”。
幾位身披獸皮的壯漢推門而入,為首的左手提著一個灰色皮袋。
“格林,你們來晚了。”
坐在羊皮高背椅的布萊克沉聲道。
“我需要一個解釋。”
格林看著眼前的尖嘴男人,悶聲答道:“在城外遇上點麻煩,解決它們耗費了一點時間。”
他揚起右手,小臂處包裹著一圈灰色布帶,滲出星星點點的血跡。
布萊克神色略有緩和,伯倫翰外常有野獸出沒,有時甚至會出現獸潮,就算是長年混跡野外的拾荒者,遇見大量野獸也很難全身而退。
“看看東西吧。”
格林將灰色皮袋小心打開,露出袋中物品的一角,布萊克看得很清楚,是一卷褐色的布。
“才從城外遺跡裡挖出來的,據說是羊皮卷,上面還記載著文字。
格林頓了頓,繼續說道。
“並且,有可能是遺物。”
布萊克呼吸一窒,他很清楚“遺物”的含義,以及它所具有的價值。
“所以我認為,它至少值兩百鎊。”
“兩百鎊?格林,你知道兩百鎊意味著什麽嗎,它足夠你買下一座鐵荊棘街裝潢良好的聯排房屋!”
布萊克咆哮道,他可不是傻子,遺物固然是無價之寶,可誰知道這堆破爛到底是不是前文明擦桌用的破布,所謂的古文字說不定就是腐敗發黑的碎肉殘渣!
太陽在上,有機會我一定要打爆這些貪婪野狗的腦袋!
格林聳了聳肩,將灰色皮袋重新扎好,說道:“看來生意沒法繼續下去了,那很抱歉,我得去下一家了。”
說著,格林便提起皮袋,作勢就要離去。
“三十鎊,我的底線。”
“兩百鎊。”
“四十鎊,不能再多了!”
“兩百鎊。”
““伯倫翰粗口”!”
咚,咚,咚。
正當兩人討價還價之際,橡木門再次被敲響。
格林眉頭一皺,左手伸進獸皮長袍下,抽出一把慘白的骨質短刀,其余拾荒者見狀,也紛紛拿出武器。
“這裡不該有其他人。”
“也許是你們叫的人!”
布萊克身側的刀疤男人抽出一把鋼刀,厲聲喝道。
“冷靜下來,我的朋友,這裡不會有其他人。
“漢克,把你的刀收好,去看看是誰。”
布萊克制止了蠢蠢欲動的好兄弟,刀疤男人冷哼一聲,卻沒把刀放下。
他大步向前,穿過了拾荒者們,將橡木門大力拉開,怒吼道:“是哪個該死的蠢豬,不想被打斷腿就快滾!”
眼前站著一位提著油燈的男人,他頭戴著黑色呢絨圓帽,身著駝色呢子大衣,他面帶微笑,將油燈放在地上,微微欠身道
“晚上好,我的一便士先生。
“可以請您償還我一根卷煙的錢嗎,只需要一便士,非常感謝您。”
漢克一愣,隨即咆哮道:“蠢豬,我……”
然而,男人的聲音戛然而止,在布萊克眼中,漢克的身體忽然開始抽搐,並且發出“嗬嗬”的喘息聲。
奧倫上前一步,空著的左手扶住漢克的肩膀,讓他沒有因為脫力倒下。他靠近漢克的耳邊,輕聲道:
“深呼吸,頭暈是正常的,先生。”
奧倫微笑著,右手的白色短匕深深刺入漢克的喉嚨,湧出的鮮血染紅了他白色的手套。
漢克的臉上閃過疑惑,憤怒,痛苦,直至最後的絕望,凝結成冰冷的死亡。
左手探入漢克的衣兜,奧倫拿出一枚面值一便士的硬幣,劃過漢克逐漸暗淡的瞳孔,收入囊中。
“感謝您的配合,願太陽祝福您。”
“蠢豬,你……”
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當第一個字符從布萊克的喉嚨中發出時,奧倫已經開始了下一步行動,他一腳便把漢克的屍體踹進屋內。
首當其衝的就是格林,作為生死線上遊走的拾荒者,他足夠優秀,在第一時間他便揮舞短刀,一個箭步衝向奧倫。
而迎接他的是漢克的屍體。
“混蛋!”
格林看著飛來的屍體,不得不往一側躲閃,他怒視著奧倫,提刀再次攻向奧倫。
而房屋內的眾人才反應過來,隨即,來不及躲閃的幾人被漢克的屍體撞倒,桌椅瞬間被打翻,場面一片混亂。
而此時格林已經衝到了奧倫面前,骨質短刀劃過一道白色匹練,徑直刺向奧倫胸口。
奧倫後退兩步,左手抓住橡木門邊,臉上帶著溫潤的笑,隨即將門猛力叩上。
嘭!
咚!
第一個是橡木門關上的聲音,第二個是格林手臂打穿木門的聲音。
真是異常恐怖的怪力……
奧倫感歎著,左手攥住格林手臂,將其反曲著按在門上,右手倒持短匕,狠狠刺入格林小臂,使勁攪動幾圈,再用力劃開。
格林手臂被劃出一個大豁口,傷口深可見骨,並湧出大量暗紅粘稠的鮮血。
奧倫緊接著彎曲右臂,手肘大力砸向格林手臂傷口,哢嚓一聲,格林的手臂折成一個“L”形,斷裂的慘白臂骨刺穿了肌肉,格林的小臂無力地垂下,粘稠腥臭的血液自指尖滴落,染紅了門前的灰羊毛地毯。
“啊啊!”
門那邊,不斷掙扎的格林發出淒厲的慘嚎。奧倫再次將刀扎進格林的上臂,雙手發力將其禁錮,令格林難以抽回手臂。
不過這時候抽回手臂會掉零件吧……
看著格林只有一部分血肉拽著的,隨著他發力而不斷搖晃的手臂,奧倫如此想著。
而且它感覺有點像隔壁夫人耳朵上的鈴鐺。
不過“鈴鐺”並沒有晃動多久,只是片刻,格林的掙扎力度就開始變弱,當他的慘叫和咒罵聲逐漸微弱直至消失時,奧倫松開了雙手,並拔出了匕首。
奧倫伸手扯下了一塊布片,當然是來自格林先生,將匕首上的血跡擦拭乾淨後,從懷裡拿出一個小瓶子,倒出一點灰色粉末,用布片接住,輕輕抹在匕首上。
黑市二十便士一盎司的血毒,見血封喉,經濟實惠,奧倫很愛用。
再次將門推開,這次費了點力,畢竟多了個掛件。
面對著屋內驚恐的眾人,奧倫鞠躬行禮,抬起頭微笑道:
“很抱歉,也許我們存在一些誤會,但現在誤會以一種雙方都滿意的方式解除了,所以我仍希望你們能答應我的一些要求。”
“我的意思是,地上那個皮袋,能否將它給我呢。”
布萊克喉嚨滾動了一下,鮮血與哀嚎使他大腦發昏,但長年刀口舔血的戾氣使他憤怒,而兄弟的死亡更使他暴躁。
“怕什麽,我們還有足足七個人!”
“一人一刀也能剁碎這頭蠢豬!”
布萊克咆哮著,率先舉起鋼刀。
“為漢克和格林報仇,跟我衝!”
哎……
看著蠢蠢欲動的眾人和手持鋼刀衝鋒在前的布萊克,奧倫心中長歎。
……
十分鍾後,奧倫割開了最後一個人的喉嚨。
房間本來就不大,而且奧倫站在門口,意味著能同時攻擊到奧倫的最多只有兩個人,如果沒有絕對的人數優勢,僅憑一些普通打手和拾荒者想殺掉奧倫無異於天方夜譚。
被奧倫宰掉幾個後,布萊克顯然意識到不對勁,高呼著讓他們後退。
不過那又如何?
沒有足夠的人數,你們,不過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奧倫很大方地走了進去。
不過這都是後話了。
搜乾淨這些人的口袋後,奧倫撿起地上沾滿鮮血的皮袋,扶穩了圓帽,繞開地上橫七豎八的屍體,稍微用了點力,關上了木門。
嗯,忽略掉那個掛件,房間幾乎保持原狀。
也許可以去酒保那裡領一下房間押金。
奧倫如此想著。
不過此時樓下傳來嘈雜的響聲,隱約傳來女性的哭喊。
看來今天的羅斯酒館格外熱鬧。
為了避免招惹到不必要的麻煩,奧倫將帽簷壓低,將地板上的油燈掛在橡木門掛件上,埋頭快步向密道走去。
走進密道的時候,奧倫眉頭一皺,他感覺好像穿過了一層無形的薄膜。
硬要形容一下,就是一頭撞在了蜘蛛網上的感覺。
“真古怪。”
奧倫嘟噥著,快步消失在密道深處,而在他身後,逐漸傳來淒厲的哀嚎,奇怪的是,聲音如同被什麽阻斷了一般,無法傳出酒館。
仿佛有一張無形的大網,將整個酒館和裡面的人牢牢困在了裡面。
……
沐浴在晚風中,奧倫吹著口哨,提著布袋走在十字街上。
他很享受完成任務後,慢慢走到交易點的感覺,晚風卷起街道旁蒸汽管道口的滾滾白霧,夜空中是碎星點點,兩輪殘月已近地平線,撒下氤氳幽光。
走到十字街路口,奧倫遙望遠方,而在那天邊,兩輪殘月已近地平線,也許再過一兩個小時,“太陽”就將升起。
它也許算吧。
大概兩個小時後,自皇冠區的貴族別墅到摩瑞斯區的城牆角,一盞盞煤氣燈會依次點亮,伯倫翰的人民會迎來嶄新的一天。
他們稱呼這為
“黎明”。
永暗紀元1012年,距離上一次太陽擁抱大地,已有千年。
而斯圖加特聯邦,自稱太陽的子民,他的國民從出生到死去,卻未曾一次目睹過祂的偉大。
多麽諷刺。
奧倫長舒一口氣,www.uukanshu.net 埋頭繼續向前,無論如何,生活還要繼續下去。
他這種小人物,拚盡全力,也只不過勉強苟活。
無謂的幻想不能填飽肚子,他很小就明白這個道理。
不過現在有一個好消息,完成了這一單,他離鐵荊棘街的聯排房屋又近了一步。
奧倫想到這裡,嘴角不由得上揚。
突然,背後傳來一股巨力,仿佛被炮彈轟擊般,奧倫如同斷線風箏一樣橫飛出去,狠狠砸在路邊牆壁的蒸汽管道上。
“咳咳……”
奧倫咳出幾大口鮮血,強烈的撞擊使他幾近暈厥,仿佛鮮血浸透眼底,奧倫的眼中是模糊的一片血色。
而在血色中,一個扭曲的影子蹣跚著走來。
空氣中彌漫著甜腥的氣味,背後破損的管道淒厲地嘶嚎著,噴湧出大量蒸汽,並夾雜著野獸般的嘶吼,奧倫感覺有什麽東西從自己身體裡流走了,一並帶走了他的體溫,力量……
以及生命。
奧倫短短的一生在腦海中閃現,童年時流浪街頭,刺骨寒風撕裂了羸弱少年的嘴唇,在街角垃圾堆發現半個發霉麵包的驚喜,成年後第一次攢下一磅的自豪,第一次洗熱水澡,第一次吃上烹煮的羊肉,第一次睡進溫暖的被窩,第一次……
從夢想著吃飽穿暖的小男孩到收割無數生命的屠夫,奧倫在生存的泥潭中掙扎了二十年,而如今,他賴以生存的暴力,成為了刺穿他的刀。
一切化為泡影。
風吹過無名的人,他低喃著:
“好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