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個子呆坐兩秒後，總算由修仙者的玄妙境界裡回返現世，意識到自己已然敗陣。接著不顧尾椎骨的劇烈刺痛，就這麽手腳並用著、反身倒退向一堵破牆，動作之詭異仿若翻過來的蜘蛛。直到左腿伸直倚在牆邊，他單手抱著右膝，雙目大半隱沒於矮牆的陰影中，依然展現出“鷹視狼顧”的犀利眼神，金表金鏈金絲眼鏡猶如金色光盾護體。

　　倘若別人沒瞧見來龍去脈，光把現在這一幕拿出來，他這狀態可以對標動作電影的槍戰間歇、受傷硬漢倚在掩體背後的傳統套路了。恍惚間，那位硬漢演員撥開轉輪手槍的彈巢，一把黃銅彈殼“嘩啦”墜落，接著拋下空槍，不慌不忙點起煙來。

　　只聽嘴巴一動，低沉的聲音說:“你贏了，朋友。是我，沒把事兒想明白。”

　　傷口溢血，不影響武戲切換到文戲，槍炮轉到嘴炮上……演到這兒，節奏和語氣把控到位，既保全一點面子，又不至於馬上被胖揍，末了還用左手尾指扶正眼鏡，閃現出一道短促、冷酷的眩光來。

　　“嘶——！”

　　——投降就投降，您怎麽比贏了還氣派?這算是滑跪呢，還是要搞個滑鏟?總之下面一幕，少說得找六位專業人士來給您抬棺！

　　大家暗地裡忍不住搖頭，同時高度懷疑若非落難沒條件、高個子早就開始吞雲吐霧了。不過，只要再起一絲風吹草動，他絕對會把錢包丟出去，然後夾著尾巴逃之夭夭，霎時回歸“慫包社會老哥”的本色表演。

　　看到這兒，其他人一致感到胸口憋悶，冷不防踏入了正常人玩不轉的糟糕領域。

　　就像迷迷糊糊醒來，發覺自己有幸躺在精神病院裡，手腳被固定在一張電休克治療椅上。面前打橫探出戴著白口罩的臉，只聽對方和聲道，“你終於醒啦！”基本就是這種神清氣爽、一口氣沒喘到位的感受。

　　說句實在話，方才揍他的、加上這位挨揍的，堪稱兩朵並蒂開放的奇葩，其特立獨行的程度交相輝映，夢裡都見不著這麽離譜的事。

　　不知出於何種原因，女郎反覆打量坐地不起的高個子，明顯在判斷他是否受了傷，接著沒有直接去了解傷情，轉頭對壯漢耳語兩句。雖然面露難色，壯漢仍然趨近到高個身前，站在矮牆邊上向下發問。他明顯被女郎當成了傳聲筒，想知道高個是否還能站起來，需不需要借他一臂之力?說著還不情願地伸出了右手，可謂不計前嫌、以德報怨了。

　　沒成想，高個這人不光行事詭譎，面子上更加死硬，愣把援助之手晾在了半空中，嘴角叼著一根無法點燃的塑料煙卷，不知何時把早失去作用的打火機拿在手裡把玩，甚至煞有介事地哢哢轉著火輪。他那表情堪稱社會人員標配，看樣子壓根不信世上有任何溫良善念，甚至高度懷疑另外兩人別有用心，於是毫不領情地給頂了回去。

　　惡意反饋不識趣極了，高個這麽一搞，徹底惹惱了主動示好的兩人。

　　壯漢捏著鼻子原路返回，向女郎報告“此人已無需搶救”，看他那表情，跟不小心吞了活蒼蠅差不多;另一邊坐著的金發女孩撅起了嘴，對以鄰為壑的做派發一聲冷哼。對面那人正癩皮狗一樣縮在牆角，方才打出來的白旗仍然生效，女孩沒理由多給他臉上添個鞋印，隻好以目光表示著不屑，被無賴似的冷漠臉孔悉數彈開。

　　身在一片莫名其妙的廢墟裡，險惡外界很容易作用在情緒層面上，讓大部分人卸下平時所戴的面具，表現出最直接的一面。如此狀態下，人和動物的區別會越來越模糊，滿懷戒備、訴諸暴力只是個開始。

　　年輕人冷眼觀瞧，預見到接下來毫無懸念的展開。

　　幾個陌生人掉進了深井，原本最優的解法是背靠背合力爬出來，但在井水冰冷刺骨的壓力下，反倒開始相互指責，進而爆發內鬥也屬於正常反應。現在這夥人連“烏合之眾”都算不上，充其量是一場事故的圍觀者，不幸的是，事故的受害人也是他們……不，應當說“我們自己”，這麽快就進入敵對狀態可不是個好兆頭，有必要施加一點乾預，給他們提個醒。

　　不幸的是“強行改變別人的想法”堪稱全世界最艱巨的任務，僅次於“被所有人接受和認可”這種不可達成的幻想，現實世界當然不存在童話作品裡振臂一呼、應者雲集的景象，如何把人類組織起來，是一門無盡的學問。縱然真有某些奇人敢於施展神跡、最終令他人心悅誠服，正常條件下這樣的奇人也不會輕舉妄動，畢竟改變別人的心理意味著投入極大的努力，在經濟上很不劃算。除非……

　　他把現場有限的人和物，以及周邊冰冷、寂寥的廢墟看了個通透，禁不住繃緊了下頜。除非，根本沒有選擇，周圍除了一個垃圾堆，就只剩下“人”這種可見資源！坐看事情惡化下去，幾個人馬上要形同寇仇、各自走散，到時便只有兩手一攤，各憑運氣求生——而他是不信運氣的。照現在情況判斷，危機比想象中更嚴峻，嚴峻許多，有必要盡力爭取每一分力量。

　　所以不管再怎麽難，哪怕投入巨量的規勸、引導、糾纏，也只能以精力換時間，先把眼前這群人穩住、攏成一堆，再憑借集體的優勢向外尋求出路。

　　理清這一點，年輕人暗下決心，給自己鼓著勁，伸手從內袋裡取出個小物件來。

　　這件東西再尋常不過，是一串變成了塑料製品的葫蘆珠串。輕輕晃蕩，珠串上那隻微型小葫蘆便發出雨點落下的沙沙聲，可以充當純天然的小沙錘，為一段動人的音樂伴奏。

　　他把手串擱在一塊塑料板磚上，像供奉了誠摯的心願給某位神明，然後不再多言，靜待鬧劇的結束。

　　“既然都這樣了，我們各走各的……”女郎提出唯一可行的見解。但她看到癡癡的老人、哭鬧的嬰兒，被迫也軟化了表情，補充道，“去找救援。分頭走機會更大，孩子和老人請原地等待，很快就會有辦法。”

　　“好吧。”壯漢表示同意，並用眼神詢問女郎要去的方向。是城市嗎?兩人默默達成一致，就此朝向黑黢黢的公路啟行。中途還回看幾眼，招了招手，像發出了“很快就會有回信”的承諾。在命運絲線的聯結之中，他們注定結伴而行。

　　高個子忍痛爬起身，看一眼無意挽留的年輕人，表情變得更加冷硬。曾有那麽一閃念，他隱約覺得、出現了另一個有能力冷靜判斷形勢的同道，如今卻證明那直覺隻猜對一半。那人也許懂得審時度勢，不過卻像他一樣，隻考慮自己的利益，兩條孤狼注定走不到一塊去。

　　朝地上輕輕啐一口，高個選了另外一個方向，腳步一瘸一拐地走上了分叉小路。只看兩手插兜、小步快行的背影，他對方向的選擇應當很有把握，走出不遠，甚至在夜色裡吹起口哨來。

　　目睹眾人分道揚鑣，就快消失在夜幕的掩映之下，金發女孩也站了起來。

　　她巡視一遍左右，先判斷兩組人行進的態勢，再轉身打量著城鐵來時的路。看樣子，她寧願走一條形單影隻的路線，先回到出發點去，也不願和另外兩夥人結伴。或許她是在響應女郎分頭求援的提議， www.uukanshu.net 為盡可能擴大求援的成功率，才決定要獨自回程，那意味著一條寒冷荒涼的旅途。

　　鑒於目前一切條件還處在不確定狀態，往回走不失為可行之選，起碼車站、月台、道路總不會突然間長了腳、就這麽跑了……對吧?

　　雖然什麽也沒說，但她方才這番意圖明確的停頓，實際相當於某種邀請。見年輕人欲言又止的樣子，知道他決定守在老人和孩子身旁，於是女孩整理一下兜帽，自顧自邁出一步。

　　“等等。”

　　年輕人叫住了她，向她伸出左手。在他白色的腕帶上，清晰可見簽字筆畫出的一隻電子表盤，表盤顯示凌晨3點整……所謂的“魔鬼時刻”。

　　一個神秘的時刻，在一個詭譎的關口，他的左手懸在通往未知選擇的分叉點上。

　　“請帶好這些。”年輕人將一把發出脆響的小東西交到對方手心，再用兩隻手鄭重地合起女孩的手掌。他沉聲說，“你走的方向，也許並不安全。只要感覺不對，別猶豫，馬上回來！”

　　女孩無聲一笑，頭也不回地出發了。

　　那笑容十二分甜美，仿佛預示著一個傳奇的開端。

　　【注:“凌晨3點”有許多不同的名字，“魔鬼時刻”或“女巫時刻”，在神秘文化中被視為“練習魔法最完美的時間”，因為此時“可以不受干擾地接觸到神靈”。也有說法認為邪靈在此時刻自由遊蕩，能對世界造成嚴重破壞。1535年，天主教會曾禁止人們在凌晨3點到4點間活動，以防范巫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