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臂形成一個搖籃,但老人幾乎忘記了、自己懷中還抱著嬰兒。
現在,他的目光始終仰視天穹,在茫茫星河的映照下陷入震撼,全部注意力、被明亮的春夜吸引住。
時間無疑進入了後半夜,此刻雲量稀少、大氣通透,周圍沒有絲毫來自城市的光汙染。美中不足,是月光造成的干擾……但這片星空過於明亮,太亮了,清晰、澄澈到舉世罕見。銀河之心清楚地滑過,毫無保留呈現在眼前,壯麗到令呼吸頓止的程度。
如果我只是個尋常的觀星者,一定會感到無比幸福吧?老人著魔般想到,確實,單就觀測條件而言,眼前正是一片足以寬慰死者的春夜,能讓舉著相機的手忘記按動快門。
——可這地方……錯了。錯得厲害。
他抑製不住渾身發抖。不只因為繞過廢墟的冷風,更為了那些從穹頂垂下、籠罩四野的星星。
熟悉的句子從口中湧出,他喃喃念誦了許多遍,卻只是嘴唇微動,沒有發出任何聲響。他不僅聽不見別人說話,也基本聽不見自己,唯獨大聲喊叫的瞬間、還能覺察一點骨骼深處泛起的震動。這具軀殼若沒有設備幫助,便活在可悲的耳鳴中,至於外界的聲響,被無形的空氣之牆隔開,像靜止的深水,不過偶爾翻騰。
直到有人用力搖醒他。
那人一手托住差點滑落到地上的孩子,右手伸出,直接扳正了老人的頭。
老人視線晃動,被一張年輕男子的臉佔據。星星,成為那張臉的背景。
對方的右手非常沉穩,動作準確有力,甚至帶著一點輕柔、乃至抱歉的感覺。
眼前男子一定已經問過許多次,卻沒得到他的回應,直到嬰兒的繈褓滑落,才不得已伸手乾預,迫使他回返現實。
“我是鍾思。”男子講話時指著自己的嘴,擺出明顯的口型,再重複一遍,“我叫鍾思。老先生,能告訴我你的名字嗎?”
——他在問我的名字。
失去助聽器,外部世界變成一大團消聲綿。他不願意吐出自己的名字,因為那兩個字會滑走,被持續折磨他的耳鳴吸收乾淨,讓他提前體驗到一些身死之後遭到遺忘的感覺。
於是老人微笑,這是個百試不爽的技巧。人在微笑時表情肌肉都被佔用,所以不必回答任何問題。假如這微笑再配上專注的凝視、回望,隻消片刻,對方大多會忘記剛提問過什麽。
但這招沒起作用,起碼對眼前這個人,沒用。
名叫“鍾思”的男子只是回看著他,擅自做主說:“讓我暫且稱你為‘教授’吧。不光是個好名字,而且挺適合的。”然後他開始微笑,用一個非常接近的技巧,堵住了“教授”本人的疑問。老人心頭感覺一陣恍惚。
——他認識我?聽過我的課?可他年紀太輕。我帶過的最年輕的博士後,也得35歲開外……也許,是在視頻講座裡見過我的臉?
如此一想他便釋然。這年頭,個人肖像再不光是眼見為實,像他這樣經常出現在視頻裡的老家夥,被陌生人認出來並不奇怪。
身在歧路,他開始關注起鍾思這人來。
經過無數次講座、授課、交流、演說、冷餐會和令人隻想逃跑的課題活動,他早就習慣了面對喋喋不休的人群,有能力迅速把重要人士從背景噪聲裡篩選出來。失去聽力這幾年,他屬於無師自通,完全出於需要,熟練掌握了一門特殊技術——讀唇語。結合說話的環境和其他視覺線索,他的讀唇能力不亞於天生的聽障者,準確、流暢,經常使旁觀者感到驚訝。這種驚訝老實說並不叫人愉快,所以他暫未決定要不要主動承認、自己能完全看懂對方的話語。
畢竟現在環境看起來一點也不安全,陌生人之間,難免產生疑慮。
廢墟,寒夜,事故,素昧平生之人……“教授”把剛才發生的混亂看在眼裡,他總是不經意地觀察著,目睹了陌生人毫無懸念地分道揚鑣。眼前的年輕人留下來了,也許出於照顧一老一小的好心,對此“教授”自然領情。
不過對方要說的話肯定千篇一律,他完全能想象出、年輕人可能詢問的那些內容,無論他怎麽回答,對現在的情況都於事無補。於是他決定繼續微笑,讓笑容友善而疑惑,如此就把溝通限制在了單向路徑上,不必回復,只需點頭。
鍾思同樣在微笑,眼光甚至更加友善,友善而銳利。那種富於穿透感的視線,在“教授”漫長的生涯中也只見過很少幾次。
“‘聲音,在風的歌唱裡,比一顆消逝的星星,更遠更肅穆。’”
對方忽然誦出一句詩,讓“教授”的笑容有些凝固。這正是他剛才觀星時,無意識吐出來的句子。
無意識,沒有發聲,他隻輕輕動了動嘴,從喉頭到唇邊、未牽動過一絲氣流。
鍾思,是個讀唇者,比他自己更熟練。或許因為,他也熟悉艾略特的《空心人》,這首“教授”最鍾愛的詩,所以只需少量視覺線索,就能一眼辨識出來?
“你還好嗎?你剛才抖得厲害。懷裡的孩子,需要我幫你抱一下嗎?”
鍾思單膝跪在他面前,用那種特殊學校的老師面對聽力障礙的孩子時、特有的耐心說著話。沒準鍾思真的是一名特教老師,某種意義上,和自己算是同行。
教授的笑容變成苦笑。
一個人的軀殼,總是比預料中更快地衰老,但那人的內心完全可以永遠留在30歲,從此就不再變化,有太多太多人都是這樣的。這個關於人生的苦澀的秘密,他隔三差五早上醒來時都會領略一次:夢裡撒野地奔跑著,戴上眼鏡卻發現,自己手上長滿了老人斑……如今,二十來歲的年輕人,居然把他當成了需要照顧的孩子。
——我謝謝你。唉!
濕潤一下嘴唇,老人無聲開始說話。
教授:我很好。但你想問的不只是這些吧?所以請講,我正在“聽”。
說到“聽”,老人指指自己的眼睛,一雙雖然被衰老的皮膚包圍著,卻依然清澈的眼睛。
鍾思的笑容多了幾分欣賞,“我想知道你是否需要幫助,因為你在顫抖,在這樣的低溫環境,特需人群、尤其是孩子,很容易出問題。這裡不是交談的地點,如果不介意、而且可以走動的話,請跟我到建築工地去,找避風處多加一件衣服,再讓我給孩子的繈褓裹上幾層。”
教授點頭,並明確地道謝。他內心或許還是個年輕人,但同樣擁有豐富的社會經驗。拂逆別人的好意,是種容易被記住的冒犯。
五分鍾後,兩人分別站在一堵隔牆邊,把從鍾思背包裡取出的衣服穿戴整齊。孩子的繈褓被一件防風外套裹住,鍾思甚至用一隻稍有彈性的塑料襪子,給孩子做了一頂睡帽。一老一少望著沉睡的嬰孩,不禁相對一笑,氣氛比廢墟那會兒軟化多了。
接下來,鍾思帶一點開玩笑的意味,故作輕松道:“忘了自我介紹。我是個魔術師,沒什麽名氣的那種。我有個小小的絕活,”他靦腆地停頓片刻,然後才開口,“猜拳時,我始終知道別人下面要出什麽。聽起來可能挺可笑,不過單憑這點小把戲,足夠一個要求不高的人跑來跑去,到處討生活了。”
教授無奈地點頭,心裡卻歎一口氣。
——永遠知道別人要出什麽?朋友,我還以為你是個聰明人,比聰明甚至更進一步才對……可你聽到自己在說什麽嗎?這不是“魔術師”啊!正確叫法是“魔法師”,叫“先知”!如果你真行,隻用三年,我能讓你變成一個諾獎項目!拜托,請花時間多讀點書,你會明白整件事的荒唐之處的。
“其實我想說,”鍾思看出對方不信,更加不好意思地笑笑,“多個人就多一雙手,方便的話,能不能跟我一起到樓上轉轉?我想找些礦泉水之類的生活物資,總比在這裡空等救援要強。當然,你也可以和我猜拳,你贏的話接下來如何行動我就聽你的。遊戲的勝利者,可以提出一個要求,或者問失敗者任何一個問題。你意下如何?”
教授再次歎氣。心說年輕人,你這邏輯就挺混亂的。如果你永遠知道下面我要出什麽,我憑什麽贏你?而且找物資這種事是本就該做的,你都說出來了,我能不通人情到一口回絕嗎?看看吧!學不到好的邏輯課,對年輕人造成的影響何等不堪!
他看著對方向著右拳哈一口氣,認真擺出了猜拳架勢,只能用面對傻乎乎研究生的表情,勉強自己也伸出右手。
兩人的拳頭晃蕩三次,同時展開。教授:懶洋洋出了布;鍾思:石頭。
——唉!無情的概率!算了算了!
教授見對方表情僵住,自己只有尷尬笑笑,擺一擺手表示:新手的運氣。可能你猜拳太多,得攢攢運氣了,往後我肯定贏不了。
一邊規勸對方別多想,一邊做出“你先走”的手勢,教授哪怕猜拳取勝,也不好讓他自己去找東西。鍾思不願欠他的情,雖然教授沒提任何要求,還是把自己裝衣服的背包背在教授身前,讓他把孩子放進去,解放兩手,好在上樓時能抓住單側的扶手。
兩人一前一後爬著樓梯,鍾思一面到處翻找,一面說些可有可無的閑談,其中不乏荒誕不經之語。教授深深感覺這人有點天真,明明是一顆好苗子,學過一些雜七雜八的東西和技術,而且很能照顧人,人品看起來也相當不錯,就是沒有完成系統化的教育,浪費了天生的才能,甚至走偏了路,去相信什麽奇門玄學。憑他的年紀、健康的身體,再加上原本很出色的認知能力,實在可惜啊!
在教授注視中,鍾思一路收集各種奇怪之物,不時停下來,試圖伸手攙扶他一把。
教授回絕了他的幫助,他不認為自己是個老朽到無法上樓的人。至於鍾思的目標,其實非常明確:首先是水,然後是膠帶,其次是任何平整的表面,再次則是塑料布和塑料杆之類的東西。教授能想到其中一些的用途,但另外那些則不好說要幹什麽用。他帶著力所能及的物品,跟在鍾思身後,不時停下來休息片刻。每當這時,鍾思便會再次提出猜拳,似乎完全不理解為什麽自己的特異功能不起作用。
三次休息後,他們沒找到任何水源,收集的物品都是些塑料、塑料、塑料。教授放下手頭雜物,喘一口氣,嚴正拒絕再次猜拳。
教授:你輸了四回了,四回啊!我看今天先告一段落,讓我們拿這些東西回到空地上去。這裡畢竟是塑料建成的,靠塑料建築太近,可不是個明智的做法。
鍾思則望著教授,忽然微微一笑。
月光從一側窗口湧入,照亮了他大半邊身體,另一半卻隱沒於陰影中。他輕輕舉著右拳,不慌不忙道:
“對二人猜拳遊戲而言,我就不套用博弈論了。現實中,像這種信息不完備、參與者也不算完全理性人的遊戲,沒必要去做表窮舉,尋求什麽必勝策略。假設,每次贏的概率為二分之一,連贏五次猜拳的概率就是三十二分之一。你真的不想繼續猜下去?說到底,假如你是一位真正的教授,應當知道這樣做潛在的巨大價值。也許只要三、五年,就能擁有一個諾獎級項目。這世界是混亂的,小概率事件總有發生的可能,要不要賭一把呢?”
教授用力咽一口唾沫,臉上的笑容消散無蹤。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剛剛對認識了幾小時、不了解任何真實情況的陌生人,完全放下了防備……原因是?猜拳他總是贏?亦或者對方那自然而然,毫不做作的坦誠態度?還是所表現出來的、由衷的善意?
教授呼出一口氣,沒有接著往下想。他忽然意識到,鍾思這個人的所言所行,似乎總是蘊藏深意。難道說——
老人思索半分鍾,伸出了右拳。這一次,他開始回憶之前猜拳的勝負,在內心製作了一張策略表。
對方非常喜歡出拳,前四次猜拳,自己有三次隨手就出了布,那麽接下來……
他認認真真地使用起策略來。贏、贏、贏、贏……無論使用什麽策略,對方一律在輸、輸、輸!
寒夜裡渾身起一陣雞皮疙瘩,教授完全明白過來:魔術師鍾思沒有說謊,他完美預測了自己的每次出拳。
——你……是誰?!
鍾思終於不再微笑,用平靜無波的聲調說道:
“您是位真正的教授,真正的學者,這一點我一開始就發現了,因為您曾經把花鏡袋放入笑臉塑料袋中,我看到那隻手工縫線的軟皮套上,印著一個‘IAG’標志。很慚愧,我只是個業余符號學愛好者,但也曾見過那個藍色底面上、綠色地球不停自轉的組織標識,指的是‘國際大地測量協會’。您不僅是會員代表,而且是位重要人物,否則不至於在手工製作的日用品上專門為您打標。由此,我猜測您的學術背景應當屬於測量學、或天文學一類。”
教授沒有點頭,但也沒有否認什麽。於是對方接著說。
“在列車上時,除了古龍水,我從您身上聞到了微量正己烷溶劑的味兒,這意味著,您是個經常與電路板打交道的人?而且,您幾次拒絕我攙扶上樓的好意,我猜,您相當習慣於上下山路,所以平時是在大學所屬的天文台工作?接下來要說的,雖然也屬於觀察所得,但涉及到您的隱私,我必須道歉。即便如此……”他鄭重地一鞠躬,仍然不停歇地說下去。
“您脖頸間戴著真絲領巾,穿的衣物也比普通人厚一些,我知道您使用古龍水,是為了遮蓋長期治療所留下的醫院味道。我貿然猜測,您的領巾掩飾了咽喉癌症的放射治療疤痕,而聽力障礙,可能是口咽癌新生物堵塞了患側咽鼓管口造成的。您經過一段時間的治療,應當處於緩解期,但即便如此,仍然繼續投入工作之中,要麽因為大學和崗位離不了您,要麽因為您是個永遠不服輸的人。而這樣堅強、聰慧之人,剛剛卻在止不住的顫抖。”
鍾思面色嚴肅,語調也低沉下來。“不是因為事故,您的顫抖是在事故塵埃落定後,在觀星之後才發生的。也不是出於腦震蕩的後遺症,我剛才用隨機猜拳的方式,測試了您的注意力情況,您擁有一顆30歲的敏銳大腦,絲毫沒有機能退化的跡象。至於我,作為一個慚愧的業余航海者,對天文學僅僅略知皮毛,但就連我也知道,當天空出現了船底座、南十字座和半人馬座時,意味著不知怎麽回事、我們現在正置身於……南半球,不在一開始的地方了。那麽以您的專業知識儲備,顯然能比我了解得更透徹,渾身發抖是正常的。”
鍾思和教授對視。起碼現在,兩人都很穩健。鍾思繼續道:
“當然,我們沒有條件確定經度。但我需要您的協助,等收集到足夠的材料,請幫助我製作一個六分儀,確定我們大致的緯度區間。無論如何,無論發生了什麽,我發誓,我會盡我所能,帶領大家回家去。”
教授沉默半晌。他從心中列一張表,寫出對面前之人的猜測。
符號學家?業余水手?心理學家?資深警察?唇語識別者?研究博弈論的認知學家?嗅覺超特的調香師?具備醫護背景的魔術師?甚至於……某種先知?
如果直接把這一串頭銜裝在同一個人身上,以他見慣了天才的生平而言,第一反應也將是嗤之以鼻。
因為他自己,本就屬於最聰明的人之列,但如今卻有種在認知上、情感上、知識儲備上遭到全面碾壓的無助感。
更因為,他正掌握著一個巨大的秘密,巨大到就連眼前跳出來一個百科全書式的博學士,也不會令他震驚的程度。www.uukanshu.net
今晚第二次,教授苦笑起來。他嘴唇蠕動,表示道:年輕人,你的大話太滿了。
鍾思輕輕皺眉,再次向老者鞠躬。
“對不起,我知道我的話不僅荒唐,而且具備一定攻擊性……”
教授一擺手,打斷他:不!我不是見不得別人高明的小人!如果你是我的學生,那將是我畢生的榮幸。我說的大話,是指你“帶大家回家”的說法。
鍾思沒說話,只是露出疑問的表情。
教授:孩子,你說你是個業余海員,那麽我來考考你吧。“獵戶座”是赤道帶的星座之一,位於雙子座、麒麟座、大犬座、金牛座、天兔座、波江座與小犬座之間。獵戶座的北部,沉浸在銀河之中,主體由“參宿四”和“參宿七”等四顆亮星,組成一個大四邊形。
鍾思認真聽講,並點頭,表示這些他還是了解的。
教授:那麽重點來了。“參宿四”,也就是“獵戶座α星”,屬於一顆不規則變星。你對這顆星了解多少?
鍾思思索半秒鍾,規規矩矩地回答:“距離地球似乎在6、700光年左右,是獵戶座的第二亮星,全天第十亮的恆星。我記得,它是一顆走到了生命尾聲的紅巨星。近幾年,曾有光度驟然下降的時候,許多研究者和天文愛好者,都認為這顆星星即將發生超新星爆發,甚至已經爆炸了,只是爆炸所發的光還在路上,需要幾個世紀才能被地球觀測到……所以說?”
教授眼神悲哀地望著他,嘴唇輕啟:孩子……就在今晚,參宿四,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