潭底很深，水階很長。

　　才走過一半，天色便完全黑了下來，連帶著水底也登時陷入幽暗，雖說有少許的月光照落下來，卻也不足以讓人看清四周。

　　陳希夷沒辦法，隻得姑且駐足停下。

　　狸貓借著微弱的月光，倒也能像白日一般看清周圍的事物。

　　它的一雙眸子透過月色，反射出兩點綠光，在這片環境中好似撲朔的流螢，一閃一閃的環繞在陳希夷的腳邊。

　　“老大，你怎麽停下了?”

　　“人是不能像貓一樣在夜間視物的。”

　　“為什麽?”

　　“哪有那麽多為什麽，看不見就是看不見。”

　　在這一片漆黑而又壓抑的環境中，陳希夷竟有些惱了。

　　可話才說出口，旋即卻又後悔了。

　　不過狸貓並沒有放在心上，轉而是翹起尾巴拍了拍他，說道:“老大，你摸著吾的尾巴，吾給你帶路！”

　　陳希夷更後悔了。

　　“小先生莫慌，待我掌燈。”

　　卻是龍君適時地開了口。

　　他這般說著，不過一眨眼的功夫，水底便忽的亮堂了起來。

　　仔細看去，此刻的水中竟漂浮著無數顆雞蛋大小的夜明珠。

　　重見光明後的陳希夷不由俯下身，滿是歉意的摸了摸狸貓的腦袋，繼而才起身道:“麻煩龍君了。”

　　後者則是略微點了下頭，沒有說話。

　　片刻後，一行人總算是走到了海底的最深處。

　　只見一座由完整的水晶礦脈直接雕琢而成的巨型宮殿赫然屹立在此處。

　　整座宮殿恢弘大氣，各個轉角相接處形似以榫卯工藝拚接，細看下卻又渾然天成，毫無半點拚搭的痕跡，甚至是頂上的瓦片，都是一錘一鑿精雕而成，更別談立柱飛簷上的走獸飛禽，當真可謂是鬼斧神工。

　　狸貓當即便被面前的一幕震驚的說不出話來。

　　就連素來沉穩的陳希夷也不由的暗自感歎了一番。

　　世人皆道龍之性情，好yin邪，喜財寶，這前者尚無定論，而後者，卻是顯而易見了。

　　就陳希夷感慨之時，殿門卻突然緩緩打開，龍君的聲音也隨之從裡頭傳了出來:“薄酒已備好，小先生這便入席吧。”

　　陳希夷聞言，稍微平複了下悸動的心神，這才淡淡道:“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

　　很快，酒過三巡。

　　期間龍君就像是許久未同人說過話似的，一開口便如竹筒倒豆子般，滔滔不絕。

　　不過他所說的，大多都是這些年獨自居於潭底的寂寞瑣事，無甚營養。

　　好在陳希夷也不在意，就這樣端著杯盞，靜靜的聽他訴說。

　　不知不覺中，二人相互之間倒也熟絡了幾分。

　　趁著龍君仰頭痛飲之際，卻是陳希夷忽的開口問道:“龍君既覺得百般孤苦，又為何要獨居在此?”

　　“天地廣闊，以龍君的本領，又有何處去不得?”

　　不多時，龍君放下手中杯盞，歎氣道:“此事...便說來話長了。”

　　“小先生可曾聽聞尺木?”

　　陳希夷搖頭道:“不曾。”

　　“吾知道！”

　　突然，狸貓借著酒勁，猛地一拍案桌，蹦至三尺之高。

　　這席間的酒水可不像葫蘆裡的青梅釀，陳希夷在喝到第七杯的時候就已經稍顯醉意，更不要說狸貓了。

　　只見它握著酒杯搖搖晃晃的跳上案桌，一字一句道:“這龍的腦袋上除了角之外，還伴生有一物，形似博山，實際上卻是一根分岔的小樹枝，這截小樹枝的名字就叫作尺木。”

　　“世人都說龍有逆鱗，觸之即怒，但是他們不知道，這尺木，才是龍身上最寶貝的東西哩！”

　　“據說龍若是失了尺木，便會法力大減、無力升天，而人若是得了尺木，便可一步踏青雲，兩步登仙階！”

　　龍君聞言則是笑著搖了搖頭，道:“失了這尺木，法力大退倒是不假，但無力升天，亦或是凡人得之便可白日飛仙，就有些誇大其談了。”

　　“並且這尺木，並非不可再生之物，只因我乃戴罪之身，不可擅自運炁行法，否則隻消百年光陰，便可重新長出尺木。”

　　陳希夷則頗感意外道:“龍君犯了何罪，和這尺木又有什麽關系?”

　　龍君則歎了一口氣，悶悶道:“我本是統轄南海萬千水族的龍王，數百年前奉天帝敕令去往建州行雲布雨，無意中遠遠地瞥見了一名正在田間耕作的凡人女子。”

　　“那女子生得...”說著說著，他逐漸目露追憶，嘴裡的話也是戛然而止。

　　陳希夷則妄自猜測道:“生得...醜陋至極?”

　　龍君聞言卻猝然回過神來，當即拍桌喝道:“不！恰恰相反！”

　　“她美得不可方物！”

　　“我...我不知道該用什麽樣的詞匯去形容，總之當下我便為其傾倒，以至於行差踏錯，落到了如今的下場...”

　　狸貓此刻腦袋雖然有些暈乎乎的，但它還是一晃一晃的地跳到龍君面前，指著他的鼻子大笑道:“哈哈哈哈哈哈！你這老龍，原來是個色胚子！”

　　陳希夷嘴角也微微上揚，這龍性yin邪的說法，倒也是立住了。

　　好在很快他便克制住了笑意， 追問道:“龍君是如何行差踏錯的?”

　　龍君則漲紅了臉，有些難以啟齒道:“那日我看得入神，不覺中便誤了行雨的時辰，天帝得知後震怒，就剜了我的龍角與尺木，而後貶黜了我南海龍王一職，把我發配到建州城中當了一個井龍王。”

　　這建州，不但是龍君與那女子相識之地，亦是陳希夷與狸貓此行的第一個目的地。

　　至此，他心中便也大致有了答案。

　　“其實天帝對我是極好的，他把我貶謫到建州，其中倒也存了成全我這段姻緣的心思。”

　　果然，龍君的一番話，還真就印證了陳希夷心中所想，接著他便再次問道:“如此應當是好事啊，怎麽你後來又成了戴罪之身?”

　　龍君捏著手中的杯盞，咬著牙恨恨道:“誰說不是呢！原本我已經計劃好化作凡人的樣貌向她表明心意，與之共赴一世白頭，可那該死的遊仙來了！”

　　龍君越想越氣，隨著情緒不斷高漲，到最後更是抬手狠狠地將身前的水晶案桌拍成了齏粉。

　　“那殺千刀的遊仙一來就找我討要尺木，可彼時我的尺木早就被天帝剜了去，哪裡還有尺木給他，結果他就非要我顯出真身讓他查驗一番，他才肯罷休。”

　　“他要你的尺木做甚?”

　　“我如何曉得?”

　　“那後來呢?”

　　“然後我就被迫現出真身，不小心壓垮了不少城中的房屋，還傷了幾個凡人...”

　　龍君耷拉著腦袋，忿忿道:“待到那遊仙離去，來的便是兩位奉旨捉拿我的天庭神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