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芳看了一下掛歷上的日期，既不到發工資的時間，又不可能發什麽獎金，就問丈夫有什麽好事。

　　鄭銘有意吊媳婦的胃口讓她猜，媳婦猜了幾次都沒有猜到，因為她根本就不敢往別的上面想，更何況，丈夫的工廠黃鋪子的傳言一天比一天厲害，若要有事，也只能是壞事，斷不會有什麽好事發生。

　　肖芳不想再猜了，就讓丈夫公布謎底，可鄭銘偏偏不說，而且還想“先斬後奏”。

　　肖芳不肯，一定要他先說，鄭銘只能如實招來，就把今天的事說了一遍。

　　“真的，你沒騙我吧?”

　　肖芳不敢相信有這樣的好事，這些天來整天提心吊膽的，哪還敢往這樣的好事去想，做夢都不敢有這樣的奢侈。

　　“當然是真的！”

　　鄭銘見媳婦不信，只能一本正經地又說了一遍。

　　“掐我！”

　　肖芳以為是在夢中，就讓丈夫掐她一下，見丈夫沒有動靜，就又說了一遍。

　　“掐我！”

　　就當兩口子想慶祝的時候，豆豆在門外喊了一聲:“媽媽我要拉粑粑。”

　　肖芳趕忙穿好衣服欲領兒子去廁所，鄭銘感到非常掃興，就喊了一聲憋一會。

　　媳婦說那能憋得住麽，鄭銘說，可我也憋不住了。

　　肖芳又好氣又好笑地說了聲:“憋不住也得憋著。”

　　弄得鄭銘很是掃興，心裡罵了兒子一句小兔崽子偏偏這個時候拉屎。

　　報到那天，簡單辦完手續後，工作人員就把鄭銘帶到了段雨岩部長辦公室。

　　段部長有個習慣，凡是新來部裡的人，他都要先見上一面，面試似的。與面試不同的是，這裡只有一個考官，而且也不出什麽考題，就是單純地想先看一眼。

　　部長見鄭銘進來，主動站起來和鄭銘握了握手，然後讓鄭銘坐下。

　　為了不使鄭銘緊張，段部長隻問了一些自然情況，拉家常似的。例如多大了，成家了沒有啊，哪個大學畢業的，學的什麽專業，等等。當然部長也有核實鄭銘身份的意思，看電纜廠廠長介紹的情況是否有誤。

　　其實鄭銘的自然情況廠長都是照著花名冊念的，錯不了。

　　當部長得知鄭銘是在學校入的黨後很是欣慰，連說了兩個“不錯不錯”。

　　段部長當初也是在學校入的黨，他知道在學校入黨的不易，所以對鄭銘大有另眼相看的意思。

　　“好好乾，將來肯定有發展。”

　　面試結束後，部長拍了拍鄭銘的肩膀，並以鼓勵的口吻說道。

　　段部長說到“發展”的“發”字時，牙齒有些漏風，聽上去有些含糊不清的感覺。

　　段部長的牙齒確實有些漏風。漏風的主要原因是他那兩顆門牙。

　　段部長的兩顆門牙很有特點，那兩顆門牙似乎有著不可調和的矛盾，老死不相往來似的，中間有很大一條縫隙，像聯合國給交戰雙方劃定的幾公裡軍事分界線，或軍事緩衝區。

　　兩顆門牙不好看也就算了，關鍵有時還不好用。

　　就拿吃梨和吃蘋果來說吧，每咬一口，中間就會形成一道凸起，像礤子礤過的土豆，一條一條的。

　　更讓他尷尬的是說話有時候漏風，尤其是帶“f”的發音。比如“發罰法髪、飛肥匪費、方房訪放、翻煩反飯”等。

　　每個字漏出的風都能吹滅一根蠟燭。唯一的好處就是吹生日蠟燭的時候，別人都是吸足了氣張大嘴去吹，而他吹蠟燭只需稍微欠開點嘴唇，用兩顆門牙之間漏出來的風就能把蠟燭吹滅，而且吹出氣的壓力要比常人大出好多倍，親身給物理定理做旁證似的。

　　段部長不但兩顆門牙長得不好看，而且門牙左邊的第三顆牙齒還斷了半截，像影劇院裡兩個大人中間坐了一個半大的孩子。

　　鄭銘心想，堂堂的部長總不至於差這半顆牙錢吧。

　　段部長還真不差這半顆牙錢，就算把滿嘴的牙全都換成進口烤瓷的他都換得起，可他一直沒換。

　　領導和同事也都勸過他，讓他把那半顆牙接上，或者拔掉重新換顆新的。

　　可段部長說這半顆牙有紀念意義，說什麽也不肯換。這半顆牙確實有紀念意義，那是在幾年前陪上邊一個大領導吃飯的時候，因著急給大領導倒啤酒沒找著起子，就用牙去起，結果一著急就把牙給弄斷了。那斷了的半顆牙， www.uukanshu.net 他像保存一顆從身上取下的彈頭一樣放在家裡的保險櫃裡。而嘴裡剩下的半顆，就像是在一場著名的戰役中留下的且值得紀念和驕傲的疤痕，所以他一直不肯補齊或換掉。

　　鄭銘沒有前天去廠長辦公室時那麽緊張，一是情況不同，那次是生死不明，這次是前途有亮;二是段部長給人的感覺很是平易近人，沒有一點官架子，所以鄭銘就比較放松。因此臨走時沒忘了說感謝部長栽培的話。

　　鄭銘本來想說感謝部長的知遇之恩，從今以後我生是部長的人，死是部長的鬼，以彰顯孝忠部長的決心。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認為這樣說是不是有點太過了，有點像國民黨的官兵孝忠蔣介石那種味道。盡管媳婦再三交代，一定要讓部長感受到自己是部長的人，可真到了跟前，他還是沒有說出口。

　　從段部長那出來沒多久，鄭銘就被宣傳科的林志雄科長叫到了辦公室。

　　一見到林科長，差點讓他笑出聲來，心想，怎麽宣傳部門的領導長得都這麽有特點。

　　先前是段部長的牙，現在是林科長的臉。

　　的確，林科長的那張臉確實有點與眾不同，鼻子尖而細，整個鼻梁就像畫上去的一條線，兩個眼睛隔線相望，比南北朝鮮還盼望統一似的。右臉太陽穴處有一塊長約兩厘米，寬約一厘米的類似於長方形的胎記，胎記裡面有幾條漢字筆劃一樣的波紋。若是在過去，如果胎記在大一點，位置在往臉中間挪一挪，很容易被誤認為是犯人被烙上去的字，而現在的樣子，像極了文學作品裡的眉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