廠長一邊說一邊用手指了指旁邊的一把椅子，然後又翻看著那份材料，仿佛那份材料再不看就該過有效期了似的。

　　鄭銘沒有坐，因為腿部的肌肉緊張得已經邁不開步了，而且兩條腿還是緊緊夾在一起的那種，像內急的人在用力地夾著一泡尿。

　　廠長見鄭銘沒有坐也就沒有再讓，然後放下了手中的材料說:“廠裡的事也都聽到一些傳說了吧。”

　　廠長並沒有直接宣讀鄭銘的判決書，而是不急不緩地問了句無關緊要的話。

　　“嗯。”

　　鄭銘也隻蹦出一個字，跟廠長的“坐”字對對子似的。他不知道應該回答哪種傳說，更不知道自己的判決書上寫的是什麽。心想，該死該活給個痛快話，別貓戲老鼠似的，臨死之前還用爪子扒拉來扒拉去的。

　　鄭銘家裡那隻小花貓，自從豆豆會使用筷子後，有時就得自己出去找食了，每次抓回老鼠，吃之前都要戲弄老鼠一番。兩個前爪，像冰球運動員使用的球杆，來回扒拉著老鼠，仿佛冰球運動員在練習盤球。每次看到這種情況，鄭銘都替那些老鼠感到可憐，他不知道那些老鼠臨死之前在想些什麽，一定是無比地恐懼和絕望。

　　此時此刻的鄭銘，就像那只花貓爪下的老鼠，他特別希望廠長給個痛快。可誰知廠長偏是不急，比那只花貓還有興致，不慌不忙地點上一支煙，然後又端起茶杯喝了兩口水，再然後又伸了個大大的懶腰，就差貓戲老鼠時在地上打滾了。

　　鄭銘則像貓爪下的那隻老鼠，恐懼並絕望地看著那隻貓。貓也許是玩夠了，吭哧一口咬斷了老鼠的脖子，鄭銘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剛才接到上邊通知，你被借調到開發區宣傳部工作。”

　　鄭銘以為自己像那只花貓嘴下的老鼠死掉了，可睜開眼睛摸摸脖子竟然沒有死，而且還被調到了開發區宣傳部，雖然只是借調，但總比死在這裡強。

　　廠長說，若不是廠子要黃了，還真舍不得放你走。

　　這個消息簡直是太突然了，突然到鄭銘聽了以後腦袋裡“嗡”的一下差點暈厥過去，仿佛是天上掉下的餡餅給砸暈了，突然到鄭銘都不敢相信這是真的，仿佛自己是在一個半睡半醒的夢境。以至於廠長後面說了什麽他都沒聽清，他只聽到了廠長最後一句話:“後天就去報到。”

　　他都不知道自己怎麽走出的廠長辦公室，更不記得走前說沒說聲謝謝。

　　鄭銘之所以被開發區宣傳部看上，緣於他寫的一份材料。

　　那是前年的事了，前年市裡組織了一次廠礦企業先進人物事跡報告會，他們廠有個老職工，工作兢兢業業勤勤懇懇任勞任怨，多次被評為先進工作者，因此就被市裡選上了。

　　廠長一想這可是廠子露臉的好機會，千萬不能錯過了，說事跡材料一定要好好寫，一定要寫出廠領導和工人的精神風貌，一定要寫出以廠為家愛崗敬業的主人翁精神，一定要寫出兢兢業業勤勤懇懇任勞任怨的工作姿態和可歌可泣的動人事跡。

　　廠長一口氣說了三個“一定要”，廠長最後說道，總而言之言而總之一定要把材料寫好，讓全市的人都知道咱們這個電纜廠。

　　廠裡宣傳部門受領任務後，直接把這個任務交給了鄭銘，因為廠裡平時寫個什麽材料，包括出一些宣傳板報什麽的，都是由鄭銘負責。

　　鄭銘雖然隻考上了個專科，而且還是農科生，可文筆還是相當不錯的，起碼在電纜廠裡算得上“一支筆”了。

　　經過他幾天幾夜的奮戰，終於寫出了一份符合廠長要求的“三個一定要”的事跡材料。

　　也正是這份材料，引起了市委宣傳部負責材料把關的副部長的注意。

　　今年年初，市裡剛剛成立了一個經濟技術開發區，當時負責材料把關的宣傳部副部長被任命為經濟技術開發區的宣傳部部長。眼下正是招兵買馬之際，這個時候，部長就自然而然地想到了電纜廠的事跡材料，然後就打電話給電纜廠廠長。

　　如果電纜廠不黃，廠長是不會把鄭銘拱手相讓的，最起碼也要和部長討價還價一番。可眼下情況不同了，他只能做個順水人情且成人之美了。

　　鄭銘做夢都沒想到自己會被區宣傳部長看上， www.uukanshu.net 當初廠裡讓他負責寫些宣傳材料和出宣傳板報的時候，他可沒少發牢騷。當然那個時候也怪他自己，當時負責廠裡宣傳工作的領導問大家有誰會寫宣傳板報，他想都沒想就舉起了手。

　　當時他只是想找個機會表現表現自己，否則平時也太不顯山不露水了，領導們誰都注意不到他，尤其是老廠長離任後，他是一點靠山也沒有了。因此仗著在大學期間出過幾期校園板報，便自告奮勇地舉起了手。

　　打那往後，廠裡的一些宣傳材料，廠內的宣傳板報什麽的，大都交給了他去做。可做過一段時間後，他就在心裡發上了牢騷。牢騷的原因主要是乾這些工作全是義務的，一分報酬都沒有。這讓他心裡有些失衡，雖然偶爾也會被部門領導口頭表揚幾句，可他認為這種表揚華而不實，太不實惠。都什麽年代了，還隻拿嘴忽悠人。有時晚上還得加班加點寫材料，不說給個稿費起碼也得給包方便麵錢。

　　在學校那會，他曾寫過幾篇豆腐塊大小的文章給報社，每次報社都能給他買塊豆腐的錢。雖然每次只有幾百字，可人家報社連標點符號都給他付了報酬。廠裡可好，就算你長篇大論寫上一萬字，頂多換個口頭表揚。

　　為此他很是不滿領導的這種做法，只不過，這種牢騷和不滿只能回家跟媳婦叨咕叨咕，在外面一個字都不敢說，就好比一條狗，在外面一般是不敢叫的，只能夾著尾巴，只有到了自家門口才敢叫幾聲。

　　每當這時，媳婦就會勸他，說不寫材料不出板報你不得乾別的工作，還能讓你閑著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