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大一點，也就是一歲半左右，豆豆已經不滿足於用匙吃飯了，看見大人用筷子，他也要用。“還沒學會走就想學跑，不行！”當爸的堅決反對。奶奶和媽媽這回也站到了爸爸這邊，都怕孩子戳了嘴扎了眼睛的，這可不是鬧著玩的。可豆豆從小就擰，不給筷子就罷飯絕食，任憑哄嚇，軟硬不吃。沒辦法，大人只能舉起白旗。

　　一歲半左右的孩子，本就沒有多高，比一雙筷子高不了多少。那筷子拿在他的手裡，猶如南方放排人手裡拿的竹竿，兩根筷子可不像一把匙那麽聽話，任憑他撅來戳去的，就是不能把飯送進嘴裡。見一隻手不行，就兩隻手全上，一手一根，兩根筷子在碗裡扒來戳去的，像初學劃船者在水裡劃槳。這可樂壞了那隻小花貓，吃得它是皮毛錚亮的。所到之處，總有幾隻公貓跟著，時不時地還會引起公貓間的爭風吃醋，甚至是大打出手。其中一隻小一點的公貓在決鬥中還被撓瞎了一隻眼，氣得小貓的主人大罵小花貓不正經，到處勾引她家的公貓。

　　初使筷子的時候，鄭銘有意糾正兒子的左撇子傾向，說只能用右手拿筷子，否則就不給用筷子。豆豆只能妥協，可誰知他的右手還是那麽不爭氣，別別拉拉的都成全了貓了。趁爸爸不注意的時候，他會改用左手，尤其是爸爸不在家的時候，他基本上都使左手拿筷子。大人的世界，人們把這種行為叫做陽奉陰違，可豆豆還小，還上升不到這個高度。

　　為了哪隻手拿筷子，有時候一家人吵得是不亦樂乎，大的喊小的叫的。肖芳心疼兒子，不願讓丈夫一到吃飯的時候就訓孩子管孩子。說:“左撇子怎麽了，美國總統杜魯門、裡根、克林頓，都是左撇子;比爾·蓋茨、愛因斯坦、牛頓、居裡夫人也是左撇子。左撇子的人右腦發達，創意思維強，觀察力也特別敏銳，達·芬奇如果不是左撇子，說不定就畫不出那麽多的絕世之作。”

　　為了兒子，肖芳可是做了不少功課，盡管她也不希望兒子是左撇子，可還是極力維護兒子，這就好比是法庭上的律師，明知道自己的當事人有罪，也要往無罪上辯護。

　　肖芳把這些名人拉出來作為辯護的旁證，本以為能夠說服丈夫，誰知丈夫的論據比她的充分。他說:“左撇子右腦發達了左腦就會受限，最容易出現情感問題和心理問題，一旦出了問題，自殺率比右撇子高出幾倍。美國是有好幾個總統是左撇子，可仍然佔少數。拋開這些不說，我們生活中使用的各種工具，幾乎全是為右撇子的人設計的。”

　　生活當中，鄭銘遇到過兩個左撇子。一個是中學時的同學，而且還是同桌。鄭銘每次看那個同學用左手寫字，那別扭勁就甭提了，跟脖筋扭著了似的難受，就像馬別了腿。還有一個是他們單位的修理工，每次看他拿工具修理設備時那個別扭勁，都恨不得奪過工具替他把活幹了。

　　聽丈夫說完，肖芳也感覺丈夫的理由更充分一些。她無奈地看著兒子，那意思，媽也無能為力了。表面上，肖芳是沒能替兒子贏下這場官司，可豆豆並沒有被立即執行。奶奶可不管什麽克林頓牛頓的，只要孫子能把飯吃到嘴裡就行。“就一個用哪手拿筷子的事兒，你們倆竟然把美國總統都搬出來了，還什麽左腦右腦的，你們切開看了?我孫子愛用哪手就用哪手。”說完，就把筷子放到了孫子的左手上。老人的話雖然不是什麽聖旨，但卻勝似聖旨。鄭銘雖然費了好大的力氣才打贏了這場官司，可在終審這個環節卻給駁回了。他不敢當面頂撞媽媽，只能像大臣臣服於皇上似的聽命，就差嘴裡沒說“喳”了。

　　媽媽見兒子沒了面子，話也軟了些:“要管也得慢慢來。”這句話聽在鄭銘的耳朵裡，就仿佛是“緩期執行”的代名詞。“緩刑”期間，鄭銘並沒有放松對兒子的“改造”，可兒子還是分不清左手和右手。為了讓豆豆記住左右手，他專門找來一根織毛衣剩下的紅線頭系在了兒子的右手脖子上“豆豆，記住了，這個是右手。”

　　東北人上山采參時，看見大的直接挖走，小的則用一根紅布條系上，以防下次來找不到。豆豆右手腕處的紅線頭與東北人采參給小參系上的紅布條有相類似的功效，都起提醒提示作用。可豆豆太小，時間一長就忘了，好比一針劑量較小的麻藥，沒過多久就失去了效力。一天晚上，豆豆坐在地上一邊吃飯一邊和小貓玩，鄭銘看他又用左手拿筷子，就舉起系有紅繩的右手對豆豆說:“這個才是右手，怎麽又忘了。”

　　豆豆舉起拿筷子的左手說:“這個是右手。”鄭銘糾正道，跟你說過多少次了，這個才是右手。他一邊說一邊指著豆豆的右手。“這個是右手。”豆豆不服氣，又把拿筷子的左手舉了起來。“你看。”豆豆一邊說一邊指了指眼前的鏡子。www.uukanshu.net

　　鄭銘家牆上有面大鏡子，媳婦說屋小掛面鏡子顯大，因此就買了面大鏡子掛在了牆上。豆豆喜歡這面鏡子，當然並不是為了臭美，他還小，還不知道臭美。他只是單純地喜歡照鏡子時，鏡子裡會有一個和他一樣大小的孩子跟他一起玩，而且是他幹什麽鏡子裡的那個孩子也幹什麽，他笑，鏡子裡的那個孩子也衝著他笑，他哭，鏡子裡的那個孩子也陪著他一起哭。不但豆豆喜歡照鏡子，家裡那只花貓也喜歡照鏡子，只不過，那只花貓經常伸出尖利的爪子撓鏡子裡那只花貓，每次都撓得吱吱響。所撓之處，留下了許多抓痕，拙劣嫌犯留下作案線索一般。照了幾十年的鏡子，鄭銘頭一次意識到鏡子中的影像左右是相反的。

　　兒子舉起的明明是左手，可在鏡子中呈現的卻是右手。平面鏡成像原理在初中就學過，學過之後也不怎麽記得了，就算是記得，也沒人會在鏡前糾結左右相反的現象。誰也不會因為影像左右顛倒就摸錯了左臉和右臉，更不會有香港司機初來大陸靠右行駛的不習慣。鄭銘記不清初中物理老師怎麽講的平面鏡成像原理了，就算記住了，他也不知怎樣對一個不到兩歲的孩子講。他只能告訴兒子鏡子裡的左右是反的。豆豆問為啥是反的，他只能說等你長大了就知道了。

　　豆豆顯然對這個答案不滿意，更何況這孩子總喜歡刨根問底的。“哼！”豆豆每次對大人的回答不滿意都會用“哼”來回應，以示對大人的不滿。為了不讓兒子再照鏡子，鄭銘當晚就卸下了那面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