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北的春天總是來得很遲。南方的四季比較守時,像四乘一接力,每人跑完一段後,就把接力棒交給下一站。而東北的冬季,總是跑出接力區,卻遲遲不肯交出手中的接力棒。
到了四月份,柳樹才剛剛返青,纖細的枝條上冒出米粒大小的苞芽,像嬰兒出齒前的牙床,嫩得讓人不忍觸碰。往年這個時候,負責綠化的師傅早就修剪好了這些樹枝,今年不知為什麽修剪得晚了些。那些長著綠色苞芽的樹枝被剪斷,讓人有一種心疼的感覺。可不剪吧,那些樹枝也長得太隨心所欲甚至是為所欲為了。長長短短支棱八叉的樹枝,像流浪漢半年未曾梳洗的蓬松亂發。
負責修剪的師傅右手拿著剪刀,左手夾著一支奄奄一息的香煙,上下左右地打量著修剪的樹枝。那神情,與理發店裡的師傅無異,其精細程度一點不亞於那些理發師。
這是一位五十多歲的老師傅了,眼睛毒得像一把精密的卡尺。手法更不必說,一剪子下去,總是那麽恰到好處,授個園藝師的頭銜都嫌委屈了他。
他特別喜歡自己的職業,把那些大大小小的樹,當成自己的孩子一樣對待,所以乾起活來特別地用心。
鄭銘從早市買菜回來閑嘴地問了一句:“今年怎修剪得這麽晚?”師傅說前幾天乾活把腰扭了一下。鄭銘說,都冒芽了剪了多可惜。師傅說可惜也得剪,要不就長瘋了。
不遠處,兩個工人正在給去年新栽的小樹綁支架,許是栽樹時回填土沒有踩實,加上風吹雨淋的就把小樹吹歪了。支架綁好後,一個工人又從包裡拿出一根繩子,把一個倒三角形樹枝中耷拉下來的一根樹枝,攏成了規矩的三角形。
鄭銘一邊走一邊想著什麽,受那兩個工人的啟發,他突然有了對付兒子左撇子的辦法。為了糾正兒子的小左撇子,鄭銘可是沒少操心。可怎麽說怎麽管,兒子的小左撇子就是糾正不過來,愁得他頭髮都快白了。
鄭銘的兒子小名叫豆豆,大名叫鄭佳旭。不過,鄭佳旭這幾個字目前只出現在家裡的戶口本上,因為他現在還不到兩歲。這麽大的孩子正是讓人操心的時候,一眼照顧不到就會有響聲或者哭聲提醒你他的存在,跟個不定時的小鬧鍾似的,而且豆豆這個孩子似乎還有點多動症的傾向,一會兒也閑不著,像個電力十足的小馬達。凡是手能夠到的東西,就沒有他不敢摸不敢碰的,家裡的瓶瓶罐罐沒少讓他打翻弄碎,跟要拆家似的。
怕傷著孩子,家裡一米以下的東西都拿走了,剩下的只有桌椅板凳的腿,就是那些帶腿的,也都被厚厚的紗布包了起來,一個個像從戰場上下來的傷兵。小孩子好動、淘氣,甚至是拆家,這些當爸的都能忍,畢竟是孩子,你總不能指望一個不到兩歲的孩子跟個大人似的四平八穩地坐在那。可讓爸爸忍不了的是,他的兒子竟然是個小左撇子。
準確點說,應該是有左撇子的傾向,因為孩子還小,尚未定型。也正因如此,才讓鄭銘著急上火的,等定了型就晚了。
豆豆這孩子,也不知為什麽,左手明顯比右手靈活。右手撿不起來的東西,左手一撿就起來。比如紙片、線頭、飯粒等等,仿佛左手上有塊磁鐵。如果手有智商的話,左手的智商明顯高出右手一個段位,仿佛兩隻手不是同一天生的。
若是單純地撿起地上掉的東西,右手撿還是左手撿並沒有什麽區別,哪隻手撿不是撿?這就好比是出門走路,沒人會糾結先邁左腿還是先邁右腿,除非是軍人。
可如果是拿羹匙使筷子甚至是拿筆,這區別可就大了,這也是區別左右撇子的主要之所在。
一歲多的時候,豆豆就拒絕大人喂飯了。大人說你還小,吃不好。可豆豆偏是不聽,看見大人手裡有羹匙有筷子的手就癢癢。小孩子好奇心重,何況豆豆從小就有多動症的傾向。沒辦法,只能給他一把小羹匙。
小孩子好動,可不等於熟練,一小匙飯菜,不是灑在身上就是掉在地上,灑出去的遠遠多於吃到嘴裡的,好比在城裡打工的農民工,活沒少乾,可並沒裝進兜裡多少錢。有時候還會半路翻車,一粒米都進不了嘴,好比是喪了良心的包工頭拿著工人的血汗錢跑了路。這可樂壞了家裡那隻小花貓。每次吃飯,豆豆還沒吃飽, www.uukanshu.net 小花貓就撐得滾瓜溜圓走不動道了。
自己的飯都被貓吃了,豆豆難免著急,慌亂之中,不知什麽時候他就把右手的羹匙交給了左手。得到了主人的信任,左手果然沒有讓他失望。大人見孩子能把飯吃到嘴裡,只顧著高興,並沒在意孩子是用哪個手拿的匙。
豆豆呢,自從跟左手結下了友誼,來往就更加密切了,吃飯的時候,也很少往外灑了。倒是那隻小花貓,不知出現了什麽情況,“喵,喵”地總是用祈求和不解的眼神看著他。也正是因為有了貓叫,才提醒了大人的注意。
“豆豆,用右手拿匙。”鄭銘一邊說一邊舉起自己的右手給兒子做示范。豆豆還小,還分不清左和右,鄭銘隻好把豆豆左手的匙拿下來交給右手。豆豆還算聽話,只不過那隻右手很不配合,仿佛是貓的臥底。吃了幾口不得要領後,豆豆又把匙交給了左手。
“怎麽又換過去了?”爸爸儼然成了飯桌上的監工。
“哪隻手好使就讓他用哪隻唄。”當媽的倒不在意兒子使的是哪隻手,不用她喂兒子,她就能吃頓囫圇飯。
“不行,那將來不成左撇子了。”爸爸又把匙給換了過來。
“左撇子怎麽了,能吃飽飯就行。”坐在一旁的奶奶早就看不慣兒子管孩子的方法,一邊說一邊幫孫子把匙又換回了左手。鄭銘不敢跟媽媽較勁,只能心不甘情不願地依了媽媽和兒子。
肖芳見丈夫有氣不敢發,就在一旁勸道:“孩子還小,大點就好了。”肖芳的意思是等孩子長大了慢慢就糾正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