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8·鎮魂曲
作者:孫曉波
獨白:公元前221年,秦始皇統一六國,大興土木建立天羅地宮,將大秦統一天下的秘密藏於其中,其宮殿縱橫交錯、機關密布,並追求長生不老術,派徐福為代表的五百童男童女尋找長生不老藥,修煉不老仙丹。但是冤死了不少工匠與道人,這些工匠、道人及童男童女埋於地宮中,再加之焚書坑儒坑殺大量儒生,這些人自然有冤無處申,便想法設法要出來,於是,國師徐福利用自己道教祖師身份,創製了鎮撫安魂的這支曲子,用以安定這些亡魂。相傳光明村的夜空偶爾會響起一陣鎮魂曲,在黑暗中蕭蕭瑟瑟,無比淒冷,但響過之後,卻有讓人凝神辟邪的功效,下面講的風水故事,或許就和鎮魂曲有些淵源:
自古以來,山村就盛傳鬼怪之事,光明村,自然毫不例外,流傳著各種各樣的離奇傳說,村子裡隨便拽個人出來,都能說上一籮筐。
當然,傳說終歸是傳說,那東西杜撰的成分太大,所以基本沒有什麽可信性,不過有兩件事卻是真的,村子裡很多人都曾親眼目睹過。
第一件事情發生在經濟建設複蘇的那幾年,當時為了改善村裡看天吃飯的狀況,很多地方都大興水利,炸山開渠,以達到灌溉農田的目的。
這對於光明村來說當然是好事兒,所以村民們個個都興高采烈的,開工那天全村老少都聚集到了湄江山,唯獨爺爺沒有去。
原因是他死活都不同意炸湄江山,說湄江山炸不得,如果炸了整個村子都要倒霉,當時爺爺的這番話,讓很多村民心裡都著了慌慌。
因為我們這一脈是給人看風水的,觀風斷水,點穴扎墳靈驗的很,村子裡的人家,幾乎都蒙受過他的恩澤。
看風水的人自然知道哪些山炸不得,哪些是風水所在地,爺爺那會兒不到四十。可當時的村長袁麻子卻不以為然,狠狠呵斥了爺爺一頓。
沒有了爺爺的阻撓,湄江山各處山梁順利埋上了炸藥,隨著一聲炮響,山就被炸開一個大口子,但同時也炸出了不該炸的東西。
突然一條水桶粗的蟒蛇,被那一炮直接炸爛了,碎肉和鮮血就像下雨一樣,當時很多人都驚了,要知道在山村裡蛇可是有靈性的,這麽大一條蛇絕對是成了精了。
袁麻子當時也嚇了一跳,但並沒有就此收手,一來是炸山開渠關系到光明村的民生問題,二來如果他不炸了,豈不是在我爺爺面前栽了面子。
隨著他一聲令下,剩下的那些山梁同時響了炮,可他怎麽也沒想到,在每一道山梁上都炸出了一條大蟒蛇,據村裡的老人講,當時血把山梁子都染紅了。
原來從炸出來第一條蟒蛇開始,他媳婦就感覺到了不對勁,偷摸跑回去找爺爺了,給爺爺松綁之後,求他趕緊去湄江山看看。
爺爺沒答應她,說你先回家看看吧,把看到的那些告訴你家那口子,讓他來求我。哦,對了,你還得把我綁在樹上,他綁的我,就得他給我松開。
袁麻子這會兒心裡也毛了,冷汗刷刷的直流,很多人都勸他別炸了,再炸村子就真的要倒霉了,趕緊去請江天仇看看怎辦吧?
“他娘的,我還偏不信這個邪!”
那袁麻子也是個倔脾氣,別人越是勸,他反而越來勁,支使不動別人以後,自己填上雷管炸藥,就要繼續朝著山梁子招呼。
但就在這會兒,他媳婦慌慌張張跑了過來,看見袁麻子以後哇的就哭了出來:“老袁啊,你別炸了,快回家看看吧,咱家可出大事兒了。
村民們聽說這事兒以後,頓時就炸了鍋了,袁麻子這會兒也不敢逞強了,跟著媳婦就跑了回去,到家一看差點兒沒給嚇死。
家裡面全是蛇,屋子裡、院子裡、甚至牆頭房梁上全都是,密密麻麻的跟開了鍋一樣。說起來也奇怪,除了袁麻子家以外,別處一條蛇都沒有。
袁麻子當時腿肚子都轉筋了,知道自己闖了大禍了,撒腿就跑到了村口大樟樹那,二話沒說直接就給爺爺跪下了,求爺爺救救他。
爺爺雖然生氣袁麻子的所作所為,但也知道這會兒不是慪氣的時候,所以就提了四個條件,說你完全能做到的話,我就幫你。
這會兒別說是四個條件,就是四百個,袁麻子也絕對連個嗝都不會打,說只要你能想辦法弄走那些蛇,保證它們以後不再來,我以後喊你爹都行。
爺爺撇撇嘴說:“你別折我陽壽,你這歲數了我受不起,我還想多活幾年呢。你要是想活命就先上報鄉裡,把仙蛇嶺改成光明村,這些蛇早有靈性了,無緣無故的枉死了,肯定有怨氣,所以首先給它們一個名分。”
“第二就是你要去湄江山前磕頭燒香,三年之內每天都要去,別說是刮風下雨了,就算是天上下刀子你都不能耽誤了。”
“第三,湄江山你承包給我,我在上面幹什麽你不要管,從今天起更不準村民們去湄江山,總之我不會害你們就是了。”
“你給錢嗎?”
前兩個條件袁麻子想都沒想就答應了,但聽到第三個的時候,還是下意識的回了一句,氣的我爺爺鼻子都歪了,說:“你他娘的要命嗎?”
爺爺說完之後就再也沒張嘴,這可把袁麻子急壞了,說村裡一分錢不要,你就是把整個湄江山給搬走我也不管,你趕緊說說第四個條件。
看著他急得抓頭撓腚的,爺爺也沒有再賣關子,說第四個條件是關於我個人的,我家窮,房子和地的又都被收走了,你得給我分田蓋房。
袁麻子當時就急了,指著爺爺鼻子就開罵了:“江天仇你無恥,你他媽這叫趁火打劫,我給你分個屁的田,給你蓋個茅房還差不多。”
爺爺說沒事,我憑著一張嘴,絕對餓不死,倒是你,不按照我說的辦,那就等死吧,到時候別來求我就成!
對於爺爺這種無賴式的訛詐,袁麻子是絕對不想妥協的,但架不住他媳婦哭天喊地的折騰,沒辦法只能愁眉苦臉的答應了。
看袁麻子都答應了,爺爺也就沒再抻著,直接去了他家,什麽也不說抄起麻袋就開始抓蛇,足足抓了十幾麻袋,然後就去了湄江山。他去湄江山幹了什麽,沒有人知道,因為村民們對於這些事情是很忌諱的,躲都躲不及,更別說主動湊上去了。
那件事兒之後的三年,村民們每天都能看到袁麻子去湄江山燒香,真的是風雨無阻,冬夏不歇,而他家也真的沒有再鬧過蛇。
經過這件事兒以後,村民對我爺爺簡直奉若神明,對他的話更是深信不疑,原本有些眼紅爺爺一分錢沒花就包下湄江山的人,也不敢再有任何意見了。
就這樣,光明村又恢復了往日的平靜,隻到幾年後,我的到來。
我從來沒有見過我的爸媽,哪怕是在夢裡依稀的由來那麽一些感覺,也是在拜屍娘和那個工程師的簡短的回憶裡,並沒有留下什麽讓我刻骨銘心的。
雖然我跟著爺爺長大,卻並沒有吃多少苦,相反和其他短糧的人家相比,我算是享福的了,因為湄江山沒有人去,所以那裡野禽很多。
爺爺每逢初一十五就會去湄江山一趟,說是巡山看看有沒有人偷他種的東西,每次回來手裡不是掛著兩隻野雞,就是拎著一隻兔子,看的很多村民都流口水。
到了我八歲那年,光明村又鬧了一場旱災,大多數人家都是食不果腹,而隨著光明村的一直平靜,有的人心思開始活泛了起來,把主意打到了湄江山。
我家隔壁的劉三炮就是其中一個,那天他扛著獵槍走進村子,紅光滿面的走著,別人問他幹什麽去了,他說去湄江山打了隻兔子,今晚回去好好打打牙祭。
問他話的人是村裡的一個瘸子,聽完之後朝他背後看了一眼,頓時就嚇得叫了媽,撒腿就跑,仿佛多年的瘸腳都是裝的一樣。
劉三炮不明所以,但他發現只要有人看他後背一眼,就會像見了鬼一樣的跑掉,這讓他不由的也心虛了起來,鬼使神差的去找了爺爺。
爺爺當時沒多說什麽,走到大黃牛旁邊摸了一把牛淚糊在了劉三炮的眼睛上,說:“你自己看看這是什麽?”
劉三炮本來被弄的有些迷糊,可轉身一看頓時就打了一個激靈,嚇得直接就尿了褲子,地上的哪兒是什麽兔子,分明就是一個已經腐爛的死孩子。
那件事之後,再也沒有人敢去湄江山了,同時我發現爺爺似乎也有些變了,沒事兒的時候總是發呆,顯得心事重重的,最明顯的就是他不再間隔半月去巡山,而是每天都去。
到今天,已經持續了整整十年!
就像現在一樣,爺爺站起來穿上布衫,拿上鞭子,我就知道他又要出去巡山了。
看著他已經有了些佝僂的身子,我心裡不由的顫了一下,原來不知不覺中,爺爺已經老了,於是就也穿上了皮襖,說跟他一起去。
但是我沒有想到,這一去爺爺就再也沒有回來,而且是我親手活埋了他。
“逸伢子,那東西戴了吧?”
臨出門之前,爺爺突然問了我一句,雖然他沒有明說,但我知道他指的是什麽,於是就甩了甩脖子上戴的油燈樣式的銅掛件兒。
掛件兒是我八歲生日時爺爺送的,說我從小就身子骨虛,這東西能辟邪壯魂,帶著它能旺陽火,那些不乾淨的東西,不敢欺負我。
至於是不是真的我不在乎,我知道這是爺爺的一份心思就夠了,更何況戴上這東西之後,我的確感覺不像以前那麽容易發冷了
爺爺如往常一樣,手裡拿著一個黑紅相間的鞭子,這鞭子叫趕山鞭,鞭骨用的是百年桃木,鞭梢是用黃牛尾巴和雄雞毛浸泡狗血之後編出來的,據說能打鬼驅邪。
山裡面精怪多,所以經常有人遇到諸如鬼打牆之類的事情,但無論是那些“鬼東西”,還是黃大仙什麽的,只要這鞭子一抽,那就只有逃跑的份兒。
走到湄江山口的時候,爺爺甩了三個鞭花,清脆的聲響伴隨著他悠長的號子,回蕩在這青翠山野裡,有種說不出的蒼涼韻感。
爺爺抽的這三鞭子,並不是一時興起,而是有講究的,第一是拜山神,第二是驅邪物,至於第三,就是警告山裡乾著見不得光勾當的人。
山前甩三鞭,各自不相乾,說的就是這個!
“走吧!”
鞭子的聲響還在回旋著,爺爺已經一頭扎進了密林裡面,我進去之前抬頭看了看天,灰沉沉的,似乎在醞釀著一場大的風雪。
沒少跟爺爺來湄江山,對這裡的一切我都很熟悉,但進去之後,我就覺得有些不對勁兒,今天的林子太安靜了,安靜的有些可怕。
“爺爺,怎麽回事?”
湄江山鮮有人來,所以這裡的野禽特別的多,以往的時候我進來,老遠就能聽到一陣陣撲騰的聲音,但是現在連個鳥聲都聽不到。
“逸伢子,跟緊了我!”爺爺似乎也察覺到了些異樣,皺了皺眉又看了看天,吧嗒了兩口旱煙,就悶聲向著前面走去。
“爺爺,你來看看,這是腳印嗎?”剛追出兩步,我就感覺腳被崴了一下,低頭看見地上有一行三寸左右的深坑,像什麽東西踩出來的。
“糟了……”
僅僅是看了一眼,爺爺就抽了口冷氣:“逸伢子,看樣子有點兒不對勁兒啊,我們從進來到現在,一隻活物都沒看到,該不會是鬧鬼了吧……”
話剛說到一半,他便否定了自己:“不對啊,鬼是食魂而生的,如果真是那玩意兒作亂,應該有動物屍體才對,該不會是……”
說到此,爺爺的臉刷一下就白了,盯著那腳印離去的方向看了好一會兒,才甩了甩手裡的鞭子說:“逸伢子,我們去別的山梁看看,多加點兒小心!”
就算爺爺不說,這會兒我也絕對會打起來十二分精神來,如果真的是鬼,那可不是鬧著玩兒的,一個不慎小命可能就交代了。
雖然爺爺也不能確定是不是鬼,但我都要小心提防些,因為今天的湄江山太詭異了,四周一點兒聲音都沒有,靜的讓人心裡發慌。
“咦,這棵松樹怎枯了?”走過一棵大樹的時候,一根乾樹枝掉下來嚇了我一跳,抬頭我才發現這棵樹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枯了。
“枯了?”
爺爺回頭看了看,顯得有些訝然:“不應該啊,昨天我來的時候留意過,這棵樹還好好的呢,怎麽一晚上就變成這個樣子了?”
“爺爺,這,這有個血手印?”
爺爺說話的當口,我圍著樹轉了一圈,發現在靠近腳印的那面,有一塊尚未乾涸的血跡,就像嬰兒的手掌沾上血按在了上面一樣,無比的詭異。
當爺爺看到這個血手印的瞬間,身子猛然的一震,同時眼底浮現出一股強烈的恐慌:“逸伢子,趕緊打鑼,我們去水井那兒!”
我不知道爺爺看見血手印為什麽會如此的緊張,但這會兒我也不敢多問,從腰間摘下他用了十幾年的銅鑼,咣咣的敲了兩聲。
鑼聲還沒落下,我就聽到遠處傳來了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音,仿佛有什麽東西逃竄了一樣,而那個方向,正是爺爺說的水井那邊兒。
山裡面行走,最怕的就是有動物無聲無息撲出來,所以經常進山的人,都會帶著一面銅鑼,主要是壯聲勢。但被黑狗血長時間浸泡過的銅鑼卻不一樣,那是鎮魂驅鬼的,這東西一響,一般的小鬼精怪都能給嚇跑,村裡很多人家都有這個。
我一面敲著銅鑼,一面跟隨著爺爺的腳步往山梁頭那裡跑,或許是心裡著急的原因,爺爺這會兒老態全無,健步如飛,居然把我甩了老遠。
當我終於氣喘籲籲的追上爺爺時,發現他正木訥的站在水井前面,在他的身上,彌漫著一股極為濃烈的頹喪之氣,嘴裡更是不斷的重複著三個字:“作孽啊,作孽啊……”
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麽,所以趕緊跑了過去,當我往井裡看了一眼之後,頓時感覺全身的毛孔都炸了,腿一軟,差點兒沒癱倒在地上。
井裡面的水,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幹了,此時堆滿了動物的屍體,兔子、野雞、甚至還有一頭野豬,被啃噬的難辨其形。
一個渾身是血的嬰兒,正趴在那頭野豬的身上大肆咀嚼著,猛然看去,就像是小豬在吃奶一樣,只不過她嘴巴的每次撕咬,都會帶下來一塊血淋淋的皮肉。
似乎感受到了我的目光,那嬰兒抬起了頭,看清楚他樣子的時候,我再也壓製不住內心的恐懼,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她的皮膚沒有嬰兒該有的光滑粉嫩,而是充滿了褶皺,那顆腦袋大的出奇,長發沾染了血水濕漉漉的垂在兩側,透著陰毒的紅色眼睛,伴隨著嘴裡發出的嘎吱咀嚼聲綻放著邪光,無比的恐怖。
在我嚇得不知所措的時候,看到那嬰兒突然咧開了嘴,露出一排血色的鋒利牙齒同時,發出一陣酷似老嫗的陰冷沙啞聲。
就在我感覺全身僵冷的時候,爺爺的鞭子已經抽在了那個嬰兒的身上,她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後,咻的鑽進了井壁的大洞裡。
看到那個嬰兒消失之後,爺爺沒有絲毫的猶豫,一把將我從地上扯起來,拽著我就向前面跑去,那個方向是第二道山梁。
“爺爺,那到底是什麽東西?”被爺爺拽著跑了一段路,我也終於回過了些神,雖然想想還是後怕無比,但我更想知道那到底是個什麽?
傳承了祖業,爺爺頗有著幾分本事,所以村裡誰家有點兒什麽事兒,都會去找他解決,久而久之的我也對這些了解了不少。
剛才那東西,外形是個嬰兒不假,但我相信,那絕對不是個人,或者說,不是個正常的人。
“活屍!”
爺爺顯得憂心忡忡的,隻說了兩個字,就再也沒有說話,我看他臉色難看,也就沒敢再問,腳下發力急匆匆向第二道山梁奔著。
一路上,我發現爺爺不住的長歎著,握著鞭子的手,也一直在顫抖著。
湄江山一共有八道山梁,每一道前面都有一口井,聽村民們說這是當年爺爺承包了湄江山之後挖的,用他的話來說,是灌溉用的。
但村裡的人都認為他在扯淡,其實我也是這樣想的,因為井裡的水一直都只有半米左右,都不夠一頭牛喝的,更別說澆地了。
我們來到第二口井的時候,發現所有的一切跟第一口井沒有什麽區別,裡面的水幹了,填滿了動物的屍體,唯一的區別在於沒有看到那個嬰兒。
“去前面!”
爺爺顯然沒有打算就此放棄,抬眼看了看第三道山梁,話不多說繼續向前奔去,他的舉動讓我很不安,但我知道勸了也白勸,只能繼續跟著。
一路所過,我看到不僅僅是第三口井,四五六七口井都是一樣,裡面的水已經幹了,被早已經死去多時的動物屍體所充填。
“作孽啊……”
站在第七道山梁前,爺爺仿佛一下子老了許多,長長的歎口氣後,轉身對我說道:“逸伢子,你先回去吧,我再去下面那道山梁看看!”
“不,我也要去!”這個時候,我當然是不會自己回去的。
其實從發現那個嬰兒開始,我就覺得爺爺有點兒不正常,怎麽說呢,就像是有事情他知道,卻不肯告訴我一樣。尤其是現在,他看著心事重重的,並且要支開我,更讓我坐實了心中的想法。
所以我不會走,我很想知道爺爺隱瞞了什麽,再說從小就是我們祖孫二人相依為命,剛才的一幕又那麽恐怖,爺爺一個人去我也不放心!
看著我態度很堅決,爺爺無奈的苦笑一聲,拍了拍我肩膀說:“罷了,爺爺這門手藝遲早都要傳給你,你去見識見識也好!”
既然趕不走我,爺爺就只能妥協了,說完又特意叮囑了我一句:“一會兒無論看到什麽都不要說出去,我讓你做什麽,你就做什麽!”
“我知道了爺爺!”
到了這會兒,我已經能完全確定爺爺有事情瞞著我了。
“走吧!”
爺爺說完,就率先向著第八道山梁走去,我跟在後面,不知道怎麽的心裡總是打著突突,感覺毛躁躁的,就像長了草一樣。
還沒到第八口井跟前,我就覺得這裡冷的有點兒邪乎,風吹在身上仿佛要把人吹透了一樣,外衣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
“你離著井邊遠一點兒!”
靠近水井的時候,爺爺特意叮囑了我一句,我沒有反駁,因為這會兒我心裡的那種不安愈發的強烈了,總覺得要有什麽事情發生。
爺爺一步步走向水井的時候,我也走到了山梁前面的一個土丘上,站定之後,才是朝著水井看去。這一看不打緊,頓時打了一個激靈,渾身的血液仿佛都在瞬間凝結了。
第八口井沒有乾,相反水很多,幾乎到了井沿的附近,而且水在這大冷天兒並沒有結冰,而是一圈圈的向外蕩漾著漣漪。
在那漣漪的下面,我看到了一口棺材,黑漆漆的豎立在井水裡,沒有上浮,也沒有下沉,就在井水的中間靜靜的懸著。
如果僅僅是一口棺材,當然不會把我嚇成這個樣子,真正嚇到我的是棺材裡的人,一個穿著紅衣服,臉色蒼白的女人。
棺材懸在水裡,她站在棺材裡,一頭黑發像是水草一樣的飄著,慘白的臉上掛著猙獰的笑,那雙睜開的眼睛,即便是有井水的阻隔,依舊讓我感受到了沁骨的寒意。
她的懷裡抱著一個嬰兒,正是我們之前看到的那個,此時正惡狠狠的盯著我,露出血紅鋒利的牙齒,似乎想要把我撕了一樣。
咕嘟、咕嘟……
在我感覺呼吸都困難的時候,耳邊傳來了一陣類似水沸騰的聲音,同時我看到那口棺材開始了上浮,就像有一隻大手把它托起來了一樣。
“不能讓她出來!”就在我緊張到了極致的時候,聽到爺爺大喝了一聲,隨後就看的他掄圓了趕山鞭,朝著水面狠狠的抽了下去。
“啪!”
鞭子抽在水面上,發出脆響的同時水花四濺,而那口棺材在這一抽之下,也微微頓了一下,隨後緩緩向著水底沉去。
我剛松口氣,就看到棺材裡的女人咧嘴笑了,那尖銳且沙啞的聲音讓我頭皮直發麻,本能的就想去捂耳朵,但手剛舉起來我就呆住了,因為那口棺材再次急速上升起來。
“逸伢子,去撤了撐山木,絕不能讓她出來!”爺爺顯然也沒有想到會這樣,不斷抽打著水面的同時,也朝著我喊了一句。
我在這會兒終於是回過神來了,連滾帶爬的跑到一塊傾斜的大石頭下面,將那些支撐巨石的木頭,一根根的個抽了出來。
撐山木並不是一種木頭,而是說支撐懸崖或是傾斜山體的東西,很多旅遊景點都有這東西,巨大的傾斜物下面,有遊客安放的樹枝,其實主要就是個寓意象征,但更多的是體現山體有沒有下沉的指示作用的。
但我撤的撐山木可不是那些東西,而是實打實的木頭,一共有五根,每一根都有人的大腿那麽粗,前四根很輕易的抽了出來,但最後一根我怎麽都弄不動。
“逸伢子,快啊……”
爺爺那邊已經是火燒眉毛了,他甚至已經跳到了棺材上面,手裡的鞭子依舊在不斷的揮動著,但還是無法阻止棺材的上升。
眼看著那棺材就要出來了,我也顧不得那麽多了,攢足了吃奶的勁兒,抱起其中一根撐山木,朝著最後一根狠狠的撞了上去。
“爺爺,躲開……”
隨著最後一根撐山木被我撞倒,那塊房屋一樣大小的石頭轟的就滾了下去,所去的方向正是那口水井,爺爺這會兒還站在棺材上,讓我揪心不已。
“走!”
眼看著那石頭就要到跟前了,爺爺左腳在棺材上一蹬,借助那股子勁兒就向著旁邊跳去,這也讓跌坐在地上的我松了口氣。
這口氣還沒出完,我再一次聽到了那女人的笑聲,與此同時我看到她烏青的右手閃電一樣的伸出,扣住爺爺的腳脖子,砰的將爺爺拽進了水井裡面。
爺爺剛被拽進去,那塊巨大的石頭也落在了水井上面,也不知道是砸的井沿還是井裡的棺材,發出一聲巨大的聲響之後,將那口井給徹底的堵住了。
“爺爺……”
親眼目睹了這一幕,我已經不知道什麽叫做害怕了,撲到那塊巨石的跟前,一邊喊著爺爺,一邊瘋了一樣的推著。
但那石頭實在是太大了,我根本推不動,而井裡面也再沒有了動靜,無論是爺爺的怒喝,還是那個女人陰毒的笑聲,都再聽不到絲毫。
“回去找人,找村民們救爺爺……”眼淚嘩嘩的流著,但我根本顧不上去擦,我現在唯一的想法就是回去找人把爺爺救出來。
這會兒,天已經愈發的陰沉了,呼號的北風卷著肆虐的寒氣吹打在我的臉上,就像是刀割一樣,但這遠遠不及我內心的痛苦。
是我親手埋葬了爺爺,我親手活埋了他……
我踉踉蹌蹌的向村子裡跑著,一路上摔了多少跟頭,我已經記不清楚了,我只知道我要去繼任村長邱柏軍家,讓他帶人把爺爺救出來。
跑回村子的時候,天色已經有些晚了,加上陰天的緣故,黑暗已經開始籠罩整個村莊。雖然有著星星點點的燈火搖曳,但一切還是靜謐的可怕,尤其是樹梢上傳來的老鴰叫聲,讓我感覺後背發涼的同時,心裡也莫名的騰起一股子不安。
在我小的時候,爺爺就多次叮囑過我,到了晚上千萬不要出門,我問爺爺為什麽,他從來都不告訴我,只是望著湄江山說:“你還小,有些事兒說了你也不懂,以後你會知道的!”
因此從心裡來說,我對於晚上的村子是有些畏懼的,以至於我在這裡生活了十八年,還從來沒有走過夜路,哪怕是一次。
可這個時候容不得我去多想,別說只是走一次夜路,就是刀山火海我也要必須闖一闖,不然的話爺爺可能就再也回不來了。
就在我吞口唾沫要向前走的時候,前面傳來一道開門的聲音,借著門縫映射出來的光亮,我看到那個人正是村長邱柏軍。
看到他,我膽子頓時也就壯了,喊了一聲邱叔就朝著他奔了過去,不過讓我意外的是,他就像是沒有聽到一樣,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的。
“邱叔,你怎麽了?”邱柏軍愣愣的站在門口,面朝著湄江山方向,眼神呆滯,神色木訥,我喊了好幾聲都沒有一點兒反應。
“回家,回家……”邱柏軍自顧喃喃著,對我視而不見。
不僅僅是他,在我跑過來的這段時間,鄉親們也都聚集到了邱柏軍家這裡,我注意到他們的動作僵硬,表情更是和邱柏軍如出一轍。
“邱叔!”
這麽多的人圍在一起,卻沒有一絲一毫的聲響,聯想到爺爺告誡我的話,讓我心裡直發毛,於是憋足勁兒喊了一嗓子,總算讓他們回過神了。
看到是我的時候,邱柏軍微微愣了一下,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黃牙:“逸伢子,大晚上的你不睡覺,出來瞎轉悠個什麽?”
“邱叔,你快帶些人,去救救我爺爺,晚了可就沒命了!”
“你爺爺怎麽了?”邱柏軍頓時驚了一下。
“爺爺掉井裡了,山梁掉下來的大石頭把井封住了,你快帶人去救救他!”
我之所以隱瞞實情,隻說爺爺掉到了井裡,沒說那個紅衣女人和嬰兒的事情,是怕他們因此產生害怕和恐慌,從而放棄去湄江山救爺爺。
“你說的是真的?”邱柏軍那雙看透了滄桑世事的眼睛早已經渾濁不堪,但是在這會兒,我卻看到了一種盎然的明亮。
“邱叔,您覺得我會拿這種事兒開玩笑嗎?”
“好!”看到我再一次的點頭,邱柏軍猛地拍了一下大腿,投向湄江山的目光終於讓我松了口氣。
但這口氣還沒出完,耳邊就傳來了他陰狠的話:“好啊,好!江天仇作了一輩子的孽,老天終於看不過去了,這都是報應,報應……”
“邱叔,你……”
我怎麽都沒有料到,我跟邱柏軍說完爺爺的事情之後,他會是這樣的態度和反應,不僅沒有去救爺爺的意思,更是說出了一番喪盡天良的話來,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
“邱叔,說什麽呢,我爺爺怎麽你了,您不去救他也就算了,為什麽還要這樣說他?”
“怎麽我了?”
邱柏軍盯著我冷笑一聲:“我告訴你逸伢子,咱光明村最不是東西的就是你爺爺,他根本就是個道貌岸然的偽君子,你問問鄉親們,哪一個沒有被他迫害過,是不是都整天盼著他遭報應呢?”
“不!”
看到鄉親們紛紛點頭,我流著淚大吼了一句,邱柏軍一定是在騙我,他們都在騙我:“不是的,你們血口噴人,爺爺不是這種人,不是……”
“是不是,以後你會知道的!”
邱柏軍的目光此時陰冷的有些可怕,死死的盯著我,說話的聲音有些哽咽了起來,而我也徹底的懵住了,鄉親們聽說爺爺遭難之後都是一副仇者快的模樣,難道爺爺真的是他們所說的那種人?
不,我不相信,爺爺是愛我的,從小到大無微不至的關懷著我,哪怕是頭疼腦熱,他都會急的手忙腳亂的,我不相信!
他們在騙我,一定是在騙我,他們只是不想去湄江山,所以才找了諸多的借口,唯一的目的就是不想去幫我把爺爺救出來。
“你別說了!”
看到邱柏軍還要繼續說下去,我捂著耳朵咆哮了一聲,婆娑的淚眼中是他們那一張張漠然的臉:“你們都在騙我,虧了我爺爺對你們這麽好,到頭來都是一群白眼狼,都是一群忘恩負義的人,滾,都滾……”
“逸伢子,以後你會知道我們有沒有騙你的!”
邱柏軍說完,看我神情已經滿是木然,沒有再說什麽,轉身對著眾人說道:“我們走,去抄了江天仇的家,受了這麽多年,早就夠了!”
“走,去抄了江天仇的家,讓他永遠都回不來!”那些鄉親們,似乎對我爺爺充滿了仇恨,言語裡面莫不是一種憤恨和暢快。
木然的望著他們遠去,我感覺渾身的力氣像被抽幹了一樣,我不相信爺爺是他們所說的那種人,但我的心還是產生了一些動搖。
邱柏軍說的沒有錯,一個人說爺爺不好,或許是他們之間有仇,兩個人說爺爺不好,或許是彼此有怨,但全村的人都這樣說,事情就不會那麽簡單了。
那麽,我到底該相信誰呢?
是相信從小和我相依為命的爺爺,還是相信看著我長大的全村鄉親們,我撕扯著自己的頭髮,內心回蕩的卻是不知道!
早在湄江山的時候,我就知道爺爺有事情瞞著我,現在邱柏軍又說出這樣的一番話,足以肯定光明村有我不知道的事情,但是他們都在隱瞞著,以致於到了十八歲的今天,我還被蒙在鼓裡。
在我感覺自己要崩潰的時候,邱柏軍家院子裡傳來了一陣哀嚎的聲音,順著聲音望過去,頓時讓我驚起了雞皮疙瘩。
他家的那條黑狗,本來一直對我低沉咆哮著,但是這會兒卻跪在了地上,口中發出哀嚎的同時,狗頭不住的往地上磕著。
不僅僅是這條黑狗,圈裡的黃牛、黑豬這會兒也全部都跑了出來,面朝著湄江山的方向跪了下來,身體不斷的哆嗦著。
就在我後背被汗水浸透的時候,黑狗突然發出一聲慘叫,直接拽斷了鏈子,瘋了一樣的衝了出去,黃牛黑豬緊隨其後。
我還沒弄明白怎麽回事兒,耳邊就傳來了一陣轟隆隆的聲音,抬眼看到街道上衝來一大群牲口,領頭的居然是十幾隻老鼠。
這些老鼠大出奇,足足有臉盆那麽大,眼睛紅紅的無比駭人,最恐怖的是它們嘴裡居然叼著碗口粗的大蛇,一邊跑還一邊咀嚼著。
路過我身邊的時候,借助微弱的燈光我看到每隻老鼠都有一張人臉,那些臉我都見過,是前幾年村裡死去的那些人。
換做往常,這樣的一幕足以嚇得我尿了褲子,然而此刻我感受更多的卻是茫然,我不知道村子裡發生了什麽事情,為什麽會有這樣的景象出現?
沒有人能夠給我答案,而且這會兒也容不得我去想更多了,眼下最緊要的是去追邱柏軍他們,繼續求他們幫我去救爺爺。
我心裡十分清楚,一旦無法說服邱柏軍和鄉親們幫我,可能就再也見不到爺爺了,這是我不得不做好的思想準備。
如果真的是這樣,那我要做的就是製止他們,既然我沒有辦法保全爺爺這個人,那就盡最大的努力保住他的東西。
當然,我的心裡還有一種僥幸存在著,爺爺的本事很大,我相信紅衣女人和那塊大石頭困不住他的,爺爺遲早都會回來,我要回去等他。
等我衝到家裡的時候,發現大門已經歪歪扭扭的倒在了一邊,屋子裡面更是滿地的狼藉,到處都是打砸過的痕跡,而邱柏軍他們已經不知所蹤。
“爺爺,爺爺……”
失魂落魄的走出屋子,我望著湄江山的方向呼喚著,到了這個時候我才發現,原來我對爺爺的依賴是如此之強,沒有了他,我感覺天都塌了。
我要去找爺爺,就算死,我們祖孫也要死在一起!
天上,不知道什麽時候飄起了雪花,飄飄灑灑的宛若紙錢一樣,落在我的身上,讓我內心的悲傷成河,眼淚再也抑製不住流了下來,在咱們湘中地區很少下雪的時候,突然下起了大雪。
走在崎嶇不平的湄江鎮上,偌大的街上寂靜的可怕,除了輕微的落雪聲之外,回蕩的只有我踉踉蹌蹌的腳步聲,在這一刻,我感覺全世界都拋棄了我。
“沙沙,沙沙……”
當我拖著疲憊身軀走到山神廟附近的時候,聽到了一陣沙沙的聲音,抬起頭隱約看到湄江山下有一群黑影,正向我所在的方向快速移動著。
“人?”
看到那些黑影的時候,我心裡頓時就燃起了希望,他們從湄江山那邊過來,應該不是邱柏軍他們,如果我能求他們幫忙,或許能夠救出爺爺。
想到這裡,我感覺身上消失的力氣頓時就恢復了一大半,我意識到這或許是最後的希望,於是抬起胳膊抹了一把眼淚,就要朝著那些模糊的黑影奔過去。
但我的步子還沒有邁開,就感覺身體突然失去了平衡,等我回過神的時候,才發現被人拽到了一邊,還沒容我說話,那人的聲音已經傳入了耳中,就如爺爺早跟我提過的鎮魂曲般,聽了這陣聲音,心裡有了些許安寧。
“逸伢子,你不要命了,快跟我走!”
地面上此時已經落滿了一層雪,借著昏暗的光亮,我看清楚了對面布滿恐怖傷疤的那張臉,原來是一直住在山神廟裡的陳老倌。
對於這個人,鄉親們所言各不相同,有人說他是個真瘋子,也有人說他在裝瘋賣傻,目的是為了博取同情,享受大家施舍的安樂。
不過有一點是能夠達成共識的,那就是陳老倌是要飯過來的,或許感覺光明村的民風淳樸,於是就在山神廟住了下來,一住就是十八年。
別人怎麽說那是別人的事,但他給我的感覺很正常,平時沒事兒的時候經常去找爺爺下棋喝酒,跟我鬥起嘴來更是不含糊。
就像此時一樣,他的目光靈動,一張猙獰的臉上充滿了焦急之色,並且極力阻止我衝出去找人幫忙,哪有一點兒瘋子樣?
“陳叔,我不走,我要求他們去救我爺爺,你放開我……”好不容易有了些希望,我是絕對不會放棄的,所以使勁想要掙脫陳老倌的手。
“逸伢子,你聽我說,事情我都知道了,但是你不能去,因為他們根本不會幫你!”陳老倌說著看了一眼那些黑影,愈發焦急了起來。
“我不信,你放開老陳叔,我要去救爺爺……”有邱柏軍他們做出的事情在先,這個時候我根本不可能聽得進去陳老倌的話。
“逸伢子,你冷靜點兒!”
陳老倌抓著我的肩膀,狠狠搖晃了我兩下,盯著我說道:“逸伢子,你看著我的眼睛,我什麽時候騙過你,你不能過去,過去你就沒命了!”
“為什麽,為什麽你們都要阻止我救爺爺……”
陳老倌百般的阻撓,讓我放聲嚎啕起來,為什麽光明村的人都這麽心狠,不肯幫我去救爺爺也就算了,為什麽還要阻止我?
“你先進來!”
陳老倌拽著我走進廟門,躲到一處殘破的牆壁下面說道:“逸伢子,他們是朝著村子這個方向走來的,一定會路過這裡,等會兒他們來了,你看清楚之後如果還想去求他們,我絕對不會攔著你,現在你就老老實實的跟我呆在這,記住無論看到什麽,都不要出聲!”
我不知道陳老倌這些話到底是什麽意思,但他說的也不是沒有道理,這是進村的唯一一條路,他們一定會路過這裡的,更何況他勁很大,雙手就像一把虎口,這時候我就算是想走也走不了。
陳老倌看見我點頭之後,就沒有再說什麽,把我們身邊的乾柴攏了攏之後,朝著我做出一個噤聲的動作,隨後朝著外望了過去。
依舊是那沙沙的聲音,只不過此時已經近了很多,就像有什麽東西在地上摩擦著一樣,回蕩在這寂靜的夜裡。瘮人的緊。
“那,那是什麽……”
“噓!”
我一直沒有放棄救爺爺的念頭,所以目光始終望著那些越來越近的黑影,但一看之下頓時就打了個激靈,如果不是陳老倌提醒的及時,怕是我早就嚇出聲了。
今晚雖然沒有月亮,不過雪夜還是可以看清楚的,我看到來人正是邱柏軍他們,只是他們的樣子,與剛才截然不同。
不再是之前我所熟悉的表情,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猙獰,他們的手裡都抓著一些牲畜,正在茹毛飲血的肆意啃噬著。
這樣的一幕著實駭然無比,但還不至於把我嚇成這個樣子,畢竟今天見到了這麽多詭異的事情,我已經有些麻木了。
真正把我嚇出聲的,是他們後面的東西!
水桶一樣粗的蟒蛇,並排的遊動在外面的坪地上,巴掌大小的鱗片因為摩擦地面傳出沙沙的聲音,聽得人頭皮都是有些發麻。
這八條蟒蛇,每一條的身上都拴著一條手腕粗的鐵鏈,一頭深深的嵌入蟒蛇的身體之中,另外一頭則是拴在一口棺材上面。
棺材正是之前我在湄江山看到的那口,但此時已經不再是那種如墨的漆黑,而是一種醒目的紅色,就像是被鮮血塗抹過一樣。
棺材的上面,坐著那個身穿紅衣的女人,頭髮濕漉漉的披散著,慘白的臉上帶著邪笑,一陣沙啞且陰冷的聲音,不斷回蕩著。
她的懷中依舊抱著那個吞食動物的嬰兒,烏青的手臂橫攬,另外一隻長滿彎曲指甲的手,在那個嬰兒的頭上不斷的梳著。
在棺材的四周,是那十幾隻巨大的老鼠,一張張陰邪的人臉浮現在碩大的鼠頭之上,將咀嚼過的蛇肉,不斷送入嬰兒的嘴裡。
他們快速的向著山神廟所在的方向走來,除了那沙沙的聲音和女人不時發出的邪惡笑聲,再沒有絲毫的聲響,詭異到了極點。
當他們靠近破廟的時候,當我看到棺材後面的那道身影之後,我感覺心仿佛被人一把給攥住了,連呼吸的力氣都沒有了。
爺爺步履蹣跚的走在棺材的後面,身上同樣拴著一條鐵鏈,一頭被那個嬰兒抓在手中,另外一頭則是嵌入了爺爺的鎖骨裡面。
那個嬰兒的臉上依舊充滿了褶皺,那雙望著爺爺的眼睛,依舊是那麽的惡毒,而被他抓在手中的鎖鏈,則不斷發出嘩嘩的聲響。
伴隨著他的每次抖動,我都能看到爺爺臉上浮現出劇烈的痛苦,甚至能夠聽到鎖骨跟鎖鏈摩擦的聲音,就像跗骨的蛆蟲在啃噬著一樣。
爺爺的臉上滿是痛苦之色,一頭花白的頭髮盡顯凌亂,顯現出歲月蹂躪出的老態,唯有那雙眼睛裡面,還迸射著不屈的怒火。
但他做不出任何的反抗,任憑那個嬰兒抖動鎖鏈給他帶來巨大的痛苦,只能咬緊牙關緊繃著嘴,一步步屈辱的跟在棺材後面。
“爺爺……”我心裡默道,可是我不敢出聲。
此時,我已經泣不成聲了,我很想衝出去救爺爺,但陳老倌的雙臂死死的把我勒住了,哪怕是喊一聲,我都是做不到。
沙沙的聲音逐漸遠去,女人的陰笑聲也逐漸變得弱不可聞,而爺爺那佝僂孱弱的身軀,也逐漸消失在了我的視線裡面。
這一刻,我感覺視線逐漸的模糊了起來;這一刻,我感覺自己的心像是被掏空了一樣,真正體會到了什麽叫做絕望!
我不知道自己何時清醒過來的,不過我沒有再找陳老倌的麻煩,細想起來他說的話是對的,我如果出去的確是能和爺爺團聚,但那個女人多半會殺了我。
可以說,是陳老倌救了我一命,因此我就算心裡再記掛爺爺,也不會再衝陳老倌發脾氣,如果那樣做,我和邱柏軍他們那群忘恩負義的人,又有什麽區別?
院子裡的雪落了厚厚的一層,順著腳印看過去,我看到陳老倌正站在廟門口,望著爺爺離開的方向發著呆,他的旁邊是一匹木頭做的馬。
這匹馬做的活靈活現的,從地上的木屑中可以看出來,應該是我昏迷的時候陳老倌弄出來的,但我不知道他做這個幹什麽?
陳老倌低聲道:“你醒了?”
或許是我挪動乾柴的聲音驚動了陳老倌,他回過頭看了我一眼,看到我一聲不吭的向著廟外走,再一次的拉住了我:“逸伢子,你要幹什麽?”
“去找爺爺!”我沒有朝陳老倌發難,但並不代表我願意搭理他。
聽到我的話,陳老倌沉默了一下,隨後盯著我的眼睛說道:“逸伢子,你爺爺雖然沒有死,但也差不多了,而且……你這樣是找不到他的!”
“找不找的到,也不用你來管!”陳老倌之前阻止了我,或許救了我一命,但同樣,也是他阻止了我沒能和爺爺團聚。
“逸伢子,你能不能冷靜一點!”
“冷靜?”
陳老倌的話還沒有說完,就被我打斷了,我一把抓住他的脖領子,衝著他咆哮道:“你告訴我怎麽冷靜,跟你們所有人一樣,眼睜睜看著我爺爺去死,都不肯伸手拉一把?”
“逸伢子,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陳老倌顯然沒有想到我會這樣對他,一邊安撫著我的情緒,一邊使勁掙脫著我的手。
“那你告訴我是什麽樣,我看到的是村民們的冷漠,看到的是你一而再再而三的阻止我去救爺爺,你們為什麽要這樣做,為什麽?”
話說到此,那種壓抑在內心的委屈再也沒有辦法抑製了,我頹然的松開他的手,貼著廟門跌坐在地上,悲傷的哭泣了起來。
“唉……”
看到我這個樣子,陳老倌無奈的歎了口氣,隨後拍拍我的肩膀:“罷了,這麽多年了,有些事情也該告訴你了,跟我來吧!”
我不知道陳老倌所指的事情是什麽,但我相信光明村一定有我所不知道的東西,所以擦了一把眼淚,跟著他進了廟裡。
一進去之後,我就聞到了一股子濃烈的香氣,順著火光看去,發現柴火上面架著一隻野雞,被烤的焦黃焦黃的,頓時勾的我肚子叫了起來。
“先把這個吃了,緩緩精神!”
陳老倌將那隻雞遞給我,我也沒有客氣,到了這個點兒我早已經餓的前心貼後背了,更何況我如果還想找爺爺,就必須保證體力。
他看著我大快朵頤起來,走到旁邊又給我倒了碗熱水:“逸伢子,你在光明村住了這麽多年,可注意到過什麽反常的地方?”
吃了些東西,又喝了碗熱水,我感覺身上暖和了許多,情緒也是平複了不少,所以說話也客氣了些:“除了爺爺不讓我晚上出門,其他的應該沒有吧?”
“你難道就沒有注意到,最近幾年家家戶戶從沒升起過炊煙嗎?”陳老倌不說還好,他說完我仔細回憶了一下,這幾年左鄰右舍的確再也沒有升起過炊煙。
“老陳叔,這是為什麽?”
“不要著急問,你再回答我一個問題,你還記得你爺不讓你出門是在幾歲嗎?”陳老倌目光灼灼的盯著我,眼裡的光芒很是深邃。
“八歲!”我不加思索的說道。
“沒有記錯?”
“沒有!”
我肯定的點點頭:“因為那年隔壁的三炮叔去湄江山打獵,打回來了一個死孩子,所以我記得非常清楚,爺爺就是從那天開始,禁止我晚上出門的。老陳叔,你到底想告訴我什麽?”
“告訴你一切!”
陳老倌說完,拿起了桌子上的手電:“你跟我來,我先讓你看樣東西,看完之後我會把我知道的一切都告訴你的!”
陳老倌神神秘秘的樣子讓我有些反感,可我要想知道當年的事情,就不得不暫時妥協,於是跟著他走上了山神廟的廟頂。
“逸伢子,你看看那八道山梁像什麽?”站在廟頂,陳老倌抬手指向了湄江山。
“像大蛇!”
雖然此時夜色已經很深,不過皚皚白雪折射出來的光,依舊能讓我清晰的看清楚,湄江山那蜿蜒而走宛若龍蛇的山梁。
“村子呢?”陳老倌點點頭,又指了指山腳下的村子。
我在這裡生活了十八年,但從沒有好好打量過這個村莊,此時細細看去,讓我有種恍惚的感覺:“像,像是一口棺材!”
“你看出來了?”
陳老倌略有訝然的看了我一眼,隨後示意我向下走去:“逸伢子,你應該聽說過當年炸山開渠的事情,你知道為什麽你爺死活不讓炸嗎?”
“不知道!”
當初的事情我的確是聽說過,但真要問我為什麽,我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因為爺爺從沒有跟我細說起過當年的事情。
“就是因為這八道山梁和村子!”
“為什麽?”
“因為……”
陳老倌說到此,順著台階往下走的身體忽的顫了一下,仿佛面對著什麽可怕的東西一樣,沉默了好一會兒,才發出了聲音。
“你剛才也說了,山梁像大蛇,村子像棺材,打小你就跟著你爺走街串巷的幫人看風水,應該知道這是什麽了吧?”
聽完陳老倌的話,我感覺腦袋嗡的一下子,話都有些說不利索了:“難道是,八,八蟒拉棺?”
一命二運三風水,風水之術,玄門之道,但自古流傳至今定然是有著幾分道理的。小到安宅改運,大到定國興邦,無不和風水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
我們這一脈的人,不但是到場,還經常給人看風水,從小跟爺爺出去耳濡目染,我對這方面當然也了解一些,而我記憶最深的就是八蟒拉棺和九龍抬轎。
八蟒拉棺在風水之中是一個大凶之局,剛才陳老倌讓我看的,完完全全的契合了這個局,所以我才會驚出一身的冷汗。
光明村的湄江山有八道山梁,寓意著八蟒,而村子的形狀又如同一口棺材,這就叫做八蟒拉棺,是千古難見的險惡之地。
如果湄江山再多出一道山梁,如果山梁的前面有一條河,那這個局就會發生翻天覆地的改變,成為九龍抬轎。非但不凶,更會成為寶地之中的寶地,這種地方往往都會成為帝王墓。
但偏偏,湄江山只有八道山梁,而且附近的唯一的一條河又在村子的北面,這樣一來八蟒斷水難化龍,便會產生滔天的怨氣。
這股怨氣倒灌到村子裡,如果有一口棺材埋在村子正中間,那絕對會養出來恐怖的東西,這也是我真正害怕的地方。
我不知道這個局是人為的,還是自然形成的,但我隱隱猜測到了一點兒,村子裡的一切詭事,應該都跟此局有著關聯,於是有些緊張了起來:“老陳叔,那個女人還有那口棺材,該不會是從村子裡挖出來的吧?”
“你猜對了一半!”
陳老倌歎口氣,示意我坐下烤烤火:“那口棺材的確是從村子裡挖出來的,但那個女人不是,確切的說那個嬰兒才是。”
“這怎麽可能?”
聽到陳老倌的話,我不小心低呼了出來,因為我真的想不透其中的關聯,那兩人看著分明是母女,怎麽棺材裡是嬰兒呢,如果棺材裡是嬰兒,那個女人是怎麽回事兒?
“我知道你有疑問,不過等我說完你就知道了!”陳老倌說出這句話的時候,眼神有些閃爍,臉上的表情我也有些看不懂。
看著陳老倌這副樣子,我沒有再說話,而他則是喝了口水後,流露出了回憶的神色,隨著他的講述,我終於知道爺爺隱瞞了我什麽。
事情還要從炸山開渠說起,當時爺爺之所以拚死攔著,是因為他早就看出了八蟒拉棺這個局,並且一直在準備著破掉此局。
沒成想,他還沒有做好充足的準備,袁麻子就把山給炸了,八蟒困在無水的山間,本身就是怨氣盈野,無緣無故的枉死以後,更是煞氣滔天。
爺爺在憤怒之余,所能做的只有盡力去彌補,所以才提出了四個條件,前面三個是為了安撫枉死的八蟒,化解冤煞之氣。
至於最後一個,的確是出於個人的目的,因為他沒有把握化解這個局,所以必須要給自己留個後,以免絕了香火。
袁麻子當初拎著酒去追了爺爺,回來的時候紅光滿面的,是爺爺答應幫助他挖一口井。
光明村這個地方很邪性,村子裡從來挖不出水,村民們打水都要去北面的河邊挑,如果爺爺真的解決了這事兒,不光是做了善事,而且他袁麻子面子也好看。
於是袁麻子想都沒想就答應了,並且要去村裡找人,但爺爺製止了他,說這口井只能他自己挖,而且必須晚上挖,對於此袁麻子當然是費解的,但拗不過爺爺,也只能作罷。
爺爺這樣做,並不是要獨貪功勞,而是因為別人做不來這件事兒,他要挖的不僅僅是井,最主要的是八蟒拉棺裡的那口棺材,那玩意兒可不是一般人能碰的。
耗費了半個多月的時間,爺爺終於將棺材給挖了出來,打開一看,裡面是一個沒有頭顱的古代女子,身著紅衣,腹部有微微的隆起。
看到這女子的瞬間,爺爺就倒吸了口冷氣,這個時候他已經能確定此屍是被人養的了,而且是養的是子母屍,簡直就是作天下之大孽,無論如何都是不能留的。
爺爺嘗試了各種辦法想要把這具女屍給毀掉,但始終不能如願,他知道這是因為被煞氣滋養時間太長的原因,只能一點點的化解。
如果是一般的屍體,挖出來放在太陽下面暴曬就行了,但是這具屍體不行,不僅重逾幾百斤,更是煞氣凶橫,只能另想他法。
思慮再三,爺爺去湄江山挖了八口底部相通的井,然後把裝著女屍的棺材扔到了第八口井裡,這樣做的目的,是要借助八蟒的怨氣壓製女屍身上的煞氣,讓其無法作祟。
做完了這些,爺爺又花錢去湄江鎮買了許多桃樹,種在了村子和水井的中間,桃樹辟邪,不僅能阻止煞氣回湧到村子裡,更能將女屍身上的戾氣一點點化解掉。
做完了這一切,爺爺仍舊是無法安心,所以每隔半個月都會去湄江山,名為巡查他包下來的山梁,實則是去看那女屍的情況。
“原來,這才是爺爺巡山的目的!”
陳老倌說到這裡,我明白了爺爺巡山真正緣由的同時,心裡也充滿了疑惑,八蟒拉棺的事情我不意外,畢竟這是風水中最凶的局,挖出子母屍一點兒都不奇怪。
說句難聽話,這樣的地方,對於一些心術不正的人來說,簡直就是千年難遇的寶地, 要是不養點兒什麽,都對不起八蟒拉棺這個局。
我費解的是那個女人,因為陳老倌曾經說過那個女人沒有頭顱,可當時在水井裡面我看的很清楚,那個女屍是有頭的,這要怎麽解釋?
我的問題還沒問出來,陳老倌已經反問道:“你是不是想問,剛才看到的那個女人分明有頭,我怎麽會說沒有頭呢,對不對?”
“對!”我點點頭,陳老倌能夠猜中我的問題很正常,畢竟換做是誰,怕是都會產生這樣的疑惑。
“因為……”
話說到一半,陳老倌的臉上浮現出痛苦的神色,怔怔的望了我好半天,才是悲歎了一聲:“因為,今晚你看到的並不是那具女屍!”
“那,那是誰?”
正說這話的時候,那句女屍又在我們面前出現了,我和陳老倌都大驚,此刻我的心有點煩悶起來,我緊緊抓住陳老倌的手道::“老陳叔,我快撐不住了。”
陳老倌口中默默念詞,然後從懷中掏出一支長簫,瑟瑟簫聲響過,那句女屍並沒有靠前,而是緊按頭部,漏出猙獰的表情,我的心裡似乎好受了一些。
簫聲越奏越響,我的心裡也安寧了很多,我突然想起,這就是之前光明村一直響過的“鎮魂曲”嗎?難道吹這個曲子的就是老陳叔,是他在默默保護這個村子,還是什麽?
這個鎮壓在地底的女屍也是怨念太深,需要多一點的鎮魂曲來鎮撫她的戾氣,但是也僅僅是權宜之計,真正要根治,還得要大招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