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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瀟湘風雲傳》瀟湘風雲傳 第1部第10章 土地神
  小說10·土地神

  作者:孫曉波

  獨白:自東晉以後,隨著封建國家從中央到基層的官僚制度的逐漸完善,土地神也演變成為在道教神階中只能管理本鄉本土的最低級的小神。東晉的《搜神記》卷五稱廣陵人蔣子文因追賊而死。東吳孫權掌權後,蔣子文顯靈於道說:“我當為此土地神,以福爾下民”。這裡所指的福爾下民,就是指的保佑本鄉本土家宅平安,添丁進口,六畜興旺,並且為人公道。中國南方土地廟常有對聯稱:“公公做事公平,婆婆苦口婆心”,下面繼續我和安家慧在大法師裡未完的故事:

  我和安家慧走在白骨累累的“骨橋”上,此時的我膽戰心驚,不過,經歷過這幾天的事情以後,我知道,這些根本還不算什麽,後面還不知道有多少更凶險的事情在等著我。

  我記得,剛才我身邊是一個老婆婆,雖然面無表情,卻還算是和藹慈和的,然而這個時候,卻已經是完全的不同了。

  因為,她的頭掉了!

  如果僅僅是頭掉了下來,我是絕對不會被嚇成這個樣子的,畢竟這兩天我見了太多的詭異之事,已經是有些麻木了。

  真正嚇到我的是,那顆頭顱正被她自己提在手中,而且正在衝我笑著,同時,我看到四周的人都發生了變化,他們不再是之前面無表情的樣子,一個個都展現出了猙獰而又恐怖的一面。

  有的人正在大肆咀嚼著自己的胳膊,任憑鮮血滴滴答答的落在地上,卻沒有絲毫的痛苦;有的人正在死命抓著自己的臉,已經是抓的血肉模糊,卻仿若毫無感覺;尤甚者更是將烏青的雙手刺入了自己的胸膛裡面,正在將內髒一點點的掏出來……

  “我的頭掉了,我要你的!”那個老婆婆陰笑著,一點點向我靠近著。

  “我好餓,我要吃肉!”那個咀嚼著胳膊的人,盯著我的手臂雙眼冒著綠光。

  “這不是我的臉,你把我的臉還給我!”那人的臉已經被他自己抓的毫無形狀了,眼珠子耷拉在腐肉上面,卻閃爍著邪光。

  “我肚子疼,換了你的我就不疼了,就不疼了……”

  在這一刻,那原本要上橋的人,也紛紛轉過了身子,如同野狗見了肉一樣,朝著我圍聚了過來,看那樣子是要把我生吞活剝了。

  我已經徹底的嚇傻了,以至於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們向我靠近,連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甚至連發出一點聲音都做不到。

  就在老婆婆那雙長著烏黑指甲的手要搭上我肩膀的時候,家慧突然抬起手拍了在我的面門上,我感覺一股滑膩的同時,也聞到了一股從沒有聞過的腐臭味道。

  家慧的這一巴掌總算是把我拍醒了,我打個激靈剛想拽著家慧逃跑,卻發現剛才向我衝來的那些人,已經是恢復了之前的樣子。

  老婆婆將頭隨意的放在頭上,眼裡的凶光褪盡,神情木訥的向著前面走去,其他的那些人也是如此,舍棄我湧向了橋頭。

  在我有些茫然的時候,家慧已經是湊到了我的耳邊,嘴巴裡噴出一道熱氣,壓著聲音急速說道:“往前衝,趕緊過橋!”

  她的聲音很小,但還是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他們再一次的轉過了頭,只不過這次不是這對我,而是針對身邊的家慧。

  這時候,我又聽到了一聲脆響,家慧那隻油膩的手,沒有任何猶豫的捂在了嘴巴上面,而那些人則是露出迷茫的神色,愣了稍許再一次轉過了身。

  我不知道家慧手上的油膩是什麽,居然如此的神奇,不過這會兒就算打死我,我也是不會再問了,所以趕緊向前擠著。

  與此同時,我注意到家慧臉愈發蒼白了,眼中那抹恐慌也是濃鬱到了極致,被我拽著的那隻手,更是不斷的顫抖著。

  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我們兩個終於擠到了橋頭,在橋頭的旁邊,有著一張桌子,此時坐著一個面目猙獰的大漢,他身邊站著一個身軀已經佝僂的老太婆。

  看到這兩個人的時候,我明顯感覺家慧的手繃緊了,我不知道是她緊張到了極致的表現,還是在給我傳遞著某種訊息。

  在我不知道該怎麽辦的時候,家慧朝著桌子上扔了一塊黑漆漆的牌子,隨後便推了我一把。我心神領會直接登上了兩隻乾枯的手掌。然後轉身,就想著拉她一把。

  但還沒容我用力,那個老太婆猛地抬起了頭,那兩道目光就像是利劍一樣落在了家慧的身上,同時沙啞的聲音回蕩了起來。

  “那老東西被帶走了,你們也就留下吧……”

  “走!”

  聽到老太婆這句話的刹那,家慧的身體猛地晃動了一下,口中叱喝的同時,把我向前一推,隨後迅速的登上了骨橋。

  我的神經早就已經繃緊了,所以看到家慧登上骨橋,撒腿就要向著前面跑去,但是剛邁出兩步,就感受到了一股極大的拉扯之力。

  回頭,我看到那個大漢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站了起來,一隻手抓著家慧的腳踝,正在往後拽著,無論我怎麽用力,都無法撼動分毫。

  “放手,你走啊……”

  家慧嘶聲力竭的喊了一聲,看到我還死死抓著她的手不放開,一隻手把我向前推著,另外一隻手拚命的向後縮著。

  這一刻,我在她的臉上看到了絕望。

  我不能放手,這是我此時唯一的念頭!

  我知道如果我放手了,以最快的速度穿過這座骨橋,或許能夠獲得逃命的機會,但是這種事情我做不出來,我不能將家慧丟下。

  這不光是因為我欠她一個天大的恩情,更是做人的底線,反正這個時候的我已經是一無所有了,就算是真的死了,那又能怎麽樣?

  “我不會丟下你的!”死死的抓著家慧的手,以至於她的手腕那裡都是出現了淤青,以至於我的手指都快要脫臼了。

  “你滾啊,滾……”

  家慧的眼淚已經湧了出來,罵聲之中也是夾雜著哭腔,看到我死活都不松開,一隻手使勁向後抽著,另外一隻手將我的手背掐的血肉模糊。

  “不,要走就一起走!”

  無論家慧怎麽哭天搶地的想要推開我,這個時候我都是不會放手的,爺爺總是跟我說,做人要懂得知恩圖報,我不會做忘恩負義的人。

  “既然如此,那就都別走了!”

  家慧還想說什麽,不過話音已經是被大漢的喝聲給掩蓋過去了,隨著他的聲音落下,我感覺一股大力傳來,緊接著身體就飛了起來,重重的摔在了地上。

  大漢的力量很大,可以說是掄圓了把我摔在地上的,因為我的一隻手抓著家慧,所以胸膛結結實實的挨了一下,頓時讓我噴出了一口血。

  “你為什麽不走……”一直到這個時候,我們兩個的手還緊緊的攥在一起,但這個時候的家慧,沒有想著再去松開。

  “我,我說了,不會把你丟下的……”這個時候我沒有必要再矯情什麽,況且我心裡很清楚,家慧看著冷漠,實則是個熱心腸的人。

  我從小是跟著爺爺長大的,所以除了他之外,沒有人真的關心過我,但是家慧和他爺爺卻做到了,不僅救了我的命,還要把自己的棉服給我。

  我只是一個普通的農村孩子,或許我沒有什麽本事,也沒有見過什麽大世面,但是我知道誰對我好,我就應該回報誰。

  “你真傻!”

  家慧看著我,眼睛裡面還噙著淚花,不過這會兒卻笑了出來,雖然這笑容有些苦澀,不過我能看出來,她已經不生我的氣了。

  “好一個郎情妾意,今天就算你們想走,也走不了了!”

  “長的倒是不錯,如果讓你過了橋就可惜了,不如就留下來陪我吧!”大漢將家慧直接從地上拎了起來,捏著她的下巴露出了淫笑。

  “你,你放開他……”

  在累累的白骨上,我知道大漢的笑容意味著什麽,所以想站起來阻止他,但是胸腔的劇痛讓我力不從心,只能半跪著爬過去,死死抓著大漢的衣服。

  “老太婆,你還愣著幹什麽,這裡弄點兒陽氣可不容易,別說我沒照顧你!”說完,那大漢直接把我拽起來,推到了老太婆的身側。

  “那老太婆我就謝謝了!”

  老太婆之前一直都是表情僵硬的,但是這個時候她笑了,老臉就像是樹皮一樣綻開,嘴角勾出一抹詭異陰冷的笑容。

  “嘿嘿,把你的陽氣給我,以後就留在這裡陪著我這個老太婆吧!”那老太婆說著,烏青乾枯的雙手已經抓住了我的雙肩。

  她的手看著跟枯萎的老樹根一樣,可力量卻大的出奇,扣住我肩膀的時候,我感覺一股寒氣沁入身體的同時,渾身的力氣也仿佛消失了。

  “你放開他,如果你真的碰了他,你會後悔的,放開他……”看到那個老太婆的嘴已經是靠近了我,被大漢抓著的家慧頓時就掙扎了起來。

  “後悔?”

  老太婆冷笑一聲:“來到這裡的人,哪個不後悔,不過你們放心,當他的陽氣散盡之後,一切就都過去了!”

  “不……”

  老太婆說完,已經是一口氣噴到了我的面門,我感覺一股暈眩傳來的同時,耳邊回蕩的只有家慧的喊聲,其他的放佛都消失了。

  我不知道這個老太婆是什麽人,但我記得爺爺說過,只有鬼才喜歡人的陽氣,所以我不能任人宰割。憑著最後一絲清醒意識,朝著老太婆噴了口氣,隨後我用盡吃奶的勁兒掙開了雙臂。

  “吭!”

  一口氣噴出去,我看到那老太婆向後到退出幾步,望著我眼睛裡充滿了訝然,臉色也顯得很是震驚,估計是沒有料到我能掙脫開。

  “你怎麽掙扎都是沒用的!”

  顯然,她不會就這樣放了我,隨著陰冷的聲音再一次響起,我的左手已經被他抓在了手裡,而後右手朝著我面門探了過來。

  這一次,我是真的無法閃避開了,因為她的手太冷了,那種冷和天氣的冷不同,讓我根本就沒有絲毫抵擋的可能,只能絕望的閉上眼睛。

  但是,我等了半天,卻沒有發現想象的痛苦到來,睜開眼發現老太婆正愣愣的望著我,確切的說,是望著我脖子上的油燈掛件兒。

  “你,你怎麽會有這東西?”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是緩過了神,利劍一樣的目光死死的盯著我,聲音苦澀而且沙啞。

  “我,我爺爺給我的?”我從來沒有見過那麽可怕的目光,以至於讓我完全失去思考的能力,下意識的就說了出來。

  “你姓江,叫,叫,逸伢子?”聽到我的話,那老太婆身體猛的一震,雙手顫抖的同時,嘴唇也是哆嗦了起來,就連那雙陰毒的眼睛,此時也仿佛濕潤了幾分。

  “嗯!”

  我不知道這老太婆是怎麽了,更不知道為什麽她能叫出我的名字,但我還是點了點頭,因為我相信,她有這樣的反常變化,絕對是有隱情的,說不準這就是我活命的機會。

  但我還是想錯了,看到我點頭之後,老太婆頓時變得凶狠了起來,一把抓住我的右手,就將我扯到了那個大漢的身邊。

  “您久不近女色,難免虧力,還是先將這小子的陽氣給吸了吧!”老太婆似乎有些懼怕那個大漢,說話的時候顯得很恭敬。

  大漢正撫摸著家慧的臉蛋兒,剛看到老太婆走近的時候,顯得有些不悅,但聽完這番話,頓時就嘿嘿笑了出來:“你倒是想的周到,既然如此,我就不客氣了!”

  那大漢可沒有如老太婆這般拖泥帶水,說完之後一把就抓住了我,拉到他近前的同時,已經是張開了那張恐怖的嘴巴。

  就在我感覺真的要命喪於此的時候,耳邊傳來了一陣類似骨折的聲音,側目一看發現老太婆的雙手已經插入了那大漢的肋骨裡面。

  “逸伢子,帶著她走,快走……”

  我還沒有弄清楚怎麽回事兒,耳邊就傳來了那個老太婆的聲音,她的聲音不再是之前那般的冰冷,而是充滿了焦急和緊張。

  “龍紅梅,你居然敢反抗,那我就先殺了你,你們攔住他們……”那大漢的表情很是痛苦,但樣子也是無比的猙獰。

  “逸伢子,走啊,快走啊……”

  我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但我總覺得龍紅梅這個名字有些耳熟,只是此時已經顧不得那麽多了,拉起家慧就登上了骨橋。

  剛登上骨橋,我就看到四周的人呼啦圍了過來,與此同時我也聽到了那個老太婆的慘叫聲:“逸伢子,走,永遠都不要回來,你爺爺去了漣水河,去那裡找他……”

  “給我撕了他!”

  老太婆顯然遭受了重擊,此時已經倒在了地上,一口口烏黑的血噴出來,卻依舊死死的抱著大漢的腿,為我們爭取著逃命的時間。

  跑過了骨橋,我終於知道為什麽這個名字如此的耳熟了,我終於知道她為什麽要拚死護著我們離開了,悲痛侵襲全身的時候,我終於忍不住跪了下來。

  她是王伯的媽,哦,不,我的奶奶!

  聽說當年爺爺江天仇和龍紅梅青梅竹馬,本來郎情妾意,天造地設的一對的,後爺爺的父母一場意外過世,龍家又嫌棄爺爺家窮等,不願女兒下嫁,以致爺爺憤而出家修道,龍紅梅嫁了本村一個還算富裕的王姓家庭,後來生下王伯,也就是我爸爸,不過王家兒子體弱多病,那方面就更不行,所以都傳言龍紅梅和江天仇藕斷絲連,暗通苟合,真應了“隔壁老王”的段子了,我出生的時候,奶奶就走了,所以我不曾認識,隻偶爾聽過她的名字,這些真偽姑且不論,但她是我奶奶的事實卻錯不了,難怪,她這是在救她唯一的孫子。

  奶奶?

  家慧還沒有從驚魂之中徹底的回過神來,所以這個時候看起來顯得很茫然,她怔怔的望著我,俏臉上面滿是悲傷和無奈。

  “奶奶……”

  我跪在橋頭,望著已經被那些人包圍的奶奶,淚水一滴滴的淌落了下來,我不知道她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裡,但我知道她用自己的命救下了我?

  我知道,眼前的這些人包括我奶奶都不是人,可奶奶為什麽會在這裡呢,這麽多年了,為什麽還沒有去投胎轉世?

  這個疑問,沒有人能回答我!

  “逸伢子,快走,離開這裡,去漣水河……”

  奶奶被密密麻麻的人群淹沒以後,我已經看不到她了,但是她那沙啞卻包含了溺愛的聲音,還一直回旋在我的耳邊。

  “你們走不了!”

  就在這個時候,猙獰大漢已經擠過人群,朝著骨橋的對面衝來,他身上的傷口翻卷著,烏黑的血不斷滴答著,但他仿佛根本不知道疼痛。

  “快走……”

  家慧看到那大漢衝來的時候,臉色頓時就又變得蒼白起來,所以也就顧不得那麽多了,直接把我從地上給扯了起來。

  “奶奶!”

  我從來沒有見過奶奶,但這一刻我感受到了她對於我的愛,我不想就這樣離開,爺爺已經不知所蹤,我不能舍棄最後一個親人。

  “你奶奶已經死了,再不走的話,我們都要死在這裡,你爺爺還等著你去就他,走啊……”

  那大漢已經快衝到橋頭了,看到我依舊沒有要走的意思,家慧也就顧不得那麽多了,直接一巴掌甩在了我的臉上,趁我愣神的片刻,拉著我就向前跑去。與此同時,她的手向後一揮,我不知道她扔出了什麽東西,總之我聽到那大漢發出了一聲慘叫聲。

  前面的路,似乎是個坡路,跑起來相當的好費力氣,不過這會兒我們哪兒還顧得了這些,手腳並用的像上面攀爬著。

  “把手給我!”

  頭頂上方,是個只能容一人進出的小洞,從四周磨的光滑的土層來看,顯然是經常有人出入的,家慧此時正伸手想要拉我。

  “為什麽不走那裡?”

  我原本是要向著把手遞給家慧的,但是我發現她背後是一片黑漆漆的天,相反在另外一個方向,不僅路寬闊無比,而且天空已經是泛起了魚白。

  上來再說!”

  家慧顯得很緊張,尤其是望著那條大道的時候更是如此,我還想問什麽,不過在她的催促之下,強忍著沒有說出來。

  我剛剛上去,手掌下壓的時候,感受到按住類似樹枝一樣的東西時,耳邊也傳來了一聲脆響,借助洞口透出的光亮我看到的是一根人的手指。

  “這是……”

  我想問問家慧這是怎麽回事兒,但就在我剛剛轉身的時候,看到的卻是一張枯老的臉,面如乾皮,嘴唇外翻,外凸的雙眼正直勾勾的盯著我。

  看到這張臉的時候,我本能的就要喊出來,但是我剛開口,便感覺嘴巴被人堵住了,轉身一看家慧正皺著眉頭看著我。

  “我要回去,我要走那條路!”使勁兒掙脫了一把,我就要下去,這會兒我越來越覺得這條路是不能走了。

  “你要是走那條路,就真的跟他們一樣了!”一條腿剛剛落入洞中,耳邊就傳來了枯澀的聲音,扭頭我看到那個老太婆正咧嘴笑著。

  “陰婆,你不要嚇他了,你趕緊上來,我們走……”家慧顯然是認識這個老太婆的,這從她們的對話之中就能聽出來。

  “嘿嘿,我嚇他了嗎?”

  陰婆瞪了家慧一眼,隨後說道:“你比誰都清楚,那條路是什麽‘東西’走的,通往漣水河的路,那是人能夠走的嗎?”

  “漣水河?”傳說漣水河是連接人鬼邊緣的界限河,陰陽相隔漣水連,於是連多三點水成漣就成了這條河賦予的意義了。

  如果沒有聽到陰婆說這三個字,我或許會上去,但是聽到這三個字之後,我想起來奶奶說的話了,她讓我去漣水河找爺爺,所以我頓時就知道該怎麽抉擇了。

  “我要走那條路,去漣水河找爺爺!”

  說完我就要下去,但還沒等我甩開腿,家慧已經是一把抓住了我:“你不能下去,你下去之後就會沒命的,跟我走!”

  “我不,我要去找爺爺!”

  其實,我如此堅持,並不是完全因為我知道了爺爺的下落,想要去找他。還有一個原因是我心中很不安,尤其是面對陰婆的時候,我總有種危險的感覺。

  剛才我上去就摸到了一根人骨,並且家慧的身後是一片黑漆漆天,而另外一面則是坦途大道,且天色已經放亮,我想傻子都知道怎麽選擇。

  “逸哥,你聽我說,你真的不能過去,如果你過去就真的回不來了,你奶奶是告訴你讓你去漣水河,但並不是說的現在!”

  看到我的態度很堅決,家慧死死拽著我的同時,也難得語氣柔和了下來,總而言之言而總之,她的目的就是不讓我下去。

  “小夥子,慧妹子說的沒錯,漣水河不是你能去的,真去了,你就再也回不來了。老太婆我告訴你一句話,有些東西不能只看表象,聽不聽的就在你了……”

  家慧說完,陰婆就順勢接了過去,這一次不僅她的聲音溫婉了些,臉色也是慈和了許多。

  “我……”

  聽完他們的話,我陷入了猶豫當中,真正打動我的不是家慧,而是陰婆的那句看東西不能只看表面,這句話讓我想到了光明村那些表裡不一的鄉親們。

  “你們快走吧,天就要亮了!”

  “家慧,我們走!”

  聽完陰婆的這句話,我已經知道如何選擇了,直接爬上去拉起家慧,朝著陰婆鞠了一躬之後,就轉身走進了黑暗當中。

  “你想通了?”家慧有些意外我的反應,畢竟之前我是死活都不肯上去,死活都是要順著那條大路前往漣水河的。

  “想通了!”我點點頭,示意家慧領路。

  其實我之所以想通,並非陰婆的第一句話,她的那句話只是給了我一點提醒,真正讓我想明白過來的,是她那句天快亮了。

  眾所周知,黎明前有一段時間是最黑暗的,那條大道的方向是泛起了魚白不假,但卻沒有之前的那黑暗,顯然是不正常的。

  所以,我選擇相信家慧,選擇相信陰婆,選擇走這條我曾經摸了人骨的黑暗小路。

  事實證明,我的選擇是正確的,沒有走出多遠,我就看到前面透出了光線,當我和家慧再次爬出一個洞口的時候,我發現天真的是放亮了。

  “好了,我們可以休息一會兒了!”家慧爬出去之後,也不管地上髒不髒,就直接癱坐了下來,大口大口的喘息著。

  這裡是一個避風的山窩,所以沒有風,因此我就想著把厚棉衣脫下來,掛到土包上頭那顆樹上面,趕緊吹幹了。

  但是當我將棉衣掛在那棵樹上,舒展腰肢放眼遠眺之後,頓時我就石化在了當場。我相信如此此時有人看到我的臉,一定是沒有絲毫血色的。

  在我的眼前,是七個無比龐大的土丘,每一座土丘都有百米多高,那些土丘間隔或遠或近,排列出一個北鬥七星的陣勢。

  每一座土丘的四周,都是立滿了密密麻麻的石碑,從上面刻著的字跡來看,那顯然就是墓碑,也就是說七座土丘根本就是七座墳墓。

  如果僅僅是七座墳墓倒也沒有什麽,關鍵是那些墓碑和排列的陣勢,我跟著爺爺長大。所以經常翻看他的東西,我記得風水格局中,從一到九各有吉凶。

  光明村的格局是八蟒拉棺,已經是千年難遇的大凶之地,這個局雖然不如八蟒拉棺,卻也是僅次於的,十分的可怕。

  因為這格局,叫做——七星吐屍!

  七星吐屍在風水之中是極凶之地,我曾經在爺爺經常翻閱的書裡面看過,地建七丘塚,對應天穹北鬥七星,凝陣聚勢為吐屍之地。

  簡單的說,埋在這裡的人,屍體不僅不會腐爛,久而久之還會成為作亂的“屍”,往往這種局存在的地方,方圓百裡都難以安生。

  我所在的這片地域,看上去蕭瑟陰沉,雖說是冬天萬物皆枯,但那指的是單純消退蟄伏的生機,而非這種濃鬱陰冽的死氣。

  這就是七星吐屍的厲害之處,屍為死物,散發出來的必然是死氣,更何況那密密麻麻的石碑數之不盡,所以這裡根本就不是人呆的地方。

  按理說這裡地偏一隅,人口也是極其稀少,應該野禽很多才對,然而這裡連一根兔子毛都見不著,足以說明有多麽的險惡了。

  其實,從根本上講,七星吐屍的確是不如八蟒拉棺凶險,不過說到底,那也是相對的。這樣的一個局,放之五湖,任之四海,都是極為罕見的,畢竟太傷大道天和。

  我沒有想到,會在這裡看到這樣一個局,所以心中不免泛起了疑惑,爺爺傳承祖業四處給人批風判水,難道不知道這個局的存在?

  答案顯然是否定的!

  我之所以這樣認為,是因為光明村本身就是一個八蟒拉棺的局,爺爺既然洞悉了那個局,不可能不知道七星吐屍的存在。

  而這也正是我想不通的地方,爺爺既然已經看出來了,為什麽不提醒全村或者獨自舉家搬遷呢,要知道一個七星吐屍就能禍害方圓百裡的

  懷著這樣的疑問,我往前走出了一段距離,來到了一處高達百米的陡峭懸崖邊,放眼遠眺,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那條奔騰的黑河,然後就是河對岸稀稀落落的村莊,再看的遠一些,還能清晰的看到那八道宛若龍蛇的山梁,那就是我生活了十八年的地方。

  村子依舊還存在著,一切的風貌都沒有太大的變化。只是青石砌壘的村落中多了些荒涼,山脊上的松柏也已經悉數枯萎。

  如今,那裡已經成為了死地!

  在山崖的下方,我看到了一片野草枯黃的荒野和兩條路,一條坦途大道通向霧蒙蒙的遠處,在那大道的旁邊,有著一片白幡搖曳、殘垣斷壁的村莊。

  這個時候,我隱隱明白了家慧的苦衷,明白了昨晚她為什麽不讓我前往那個集鎮,因為那個集鎮根本就是一座鬼鎮。

  另外一條路很小,掩藏在早已枯萎的草叢中,如果不仔細去看的話,很難發現,並且那條路真的就是人骨鋪就而成的。

  即便是此時已經天亮,當我再次看到那條路的時候,還是嚇出了一身的冷汗,一根根白骨鋪就,一直延伸到了那座橋的橋頭。

  那是一座僅僅能容一個人通過的橋,橋的下方是一道深不見底的溝壑,在我看過去的時候,突兀的卷起一股陰風,吹的我心裡直打顫。

  骨橋橫攔在那道寬逾百米的深澗上方,四條烏黑的鐵鏈托著足首相連的人骨,橋的一頭有著一張桌子,桌子的旁邊有著兩尊雕像。

  一尊是個大漢,面目凶惡不怒自威,另外一尊我看不清出樣子,因為此時已經是坍塌在地,白骨灑落在那桌子的四周。

  “奶奶……”

  我知道那些散落的白骨就是我的奶奶,眼淚忍不住的又掉了下來,我從沒有見過她,但是她卻用自己的遺骨為我鋪就了一條逃生的路。

  “來,點一炷香,撒一把錢,我們也就該上路了!”我因為神情有些恍惚,所以根本不知道家慧什麽時候走過來的。

  “謝謝!”

  我感激的看了一眼家慧,我接過那柱香對準奶奶遺骨所在的方向插在了地上,隨後就跪了下來:“奶奶,就先委屈您了,您放心,總有一天我會帶您回家的!”

  香插在地上,原本青煙是正直向上的,當我說完這句話的時候,我看到那煙嫋嫋盤旋起來,最後定格成一個‘走’字的形狀。

  祖輩為了他們的子孫,可謂是瀝血嘔心計之深遠,緊緊的望著這團青煙,我擦了擦眼淚,隨後直接趴在地上磕了三個響頭。

  “奶奶,我走了……”

  這時候,我已經是走到了懸崖的最邊上,悲愴的呼喊了一聲,抬手就將那一把紙錢撒了出去,漫天飛舞,就像是飄落的雪花。

  原本,這裡是沒有風的,可此時卻驀然的卷起了一陣風,吹的那些紙錢發出嘩啦啦啦的響聲,而後我看到仿若有無形的線把紙錢給穿起來一樣,向著橋頭的方向飄去。

  但,那些紙錢並沒有落在奶奶的遺骨旁邊,而是落在了那個大漢的腳下,一張張羅疊起來,就像是有人供奉的一樣。

  “逸哥,我們走吧,心意盡到了就行!”家慧看到這一幕,眼睛裡閃過一道寒意,看到我的表情有些不自然的時候,拉了我一把。

  “總有一天,我要把那個雕像砸了!”

  這個時候,我感覺心裡很難受,甚至,我想大哭一場!

  家慧似乎一直都在注意著我,拍了拍我肩膀說:“逸哥,你記住一句話,有的時候,分別並不是真的分別,而是為了更好的重逢!”

  我心思恍惚,有些不懂她這句話的意思,側目望過去的時候,我看到她正望著那條黑河,眼中閃爍著一種堅毅的光芒。

  “我們走吧!”

  似乎是感受到了我的目光,家慧轉過身,看了我一眼說:“你的衣服要趕緊換換了,前面十幾裡的地方,離開湄江鎮,還有一個小鎮,我們今天去那裡過夜!”

  “好的!”

  我雖然已經十八歲了,但是去過的地方並不多,當初離開光明村我是跟著陳老倌的馬蹄印走的,所以我有些茫然,不知道該往哪裡去。

  不過好在家慧是個有主意的人,看她的樣子對這裡仿佛也很熟悉,所以我就點了點頭。她說的不錯,無論怎麽樣,我都要換身衣服才對。

  “正式介紹一下,我叫安家慧,你叫我家慧就可以了!”說著,她伸出了手。

  “江逸哥!”

  “我知道,從你爺爺叫你的時候,我都就知道了。”我喃喃道。

  再一次握住家慧的手,跟之前的感覺完全不同,我感受到的是她傳遞過來的溫暖,尤其是那雙閃亮的眼睛和那抹淺笑,讓我有點兒心慌。

  這一刻,我感覺內心最深處,仿佛有什麽東西動了一下,心尖仿佛一股暖流閃過,我從沒這麽仔細的摸過一個女孩的手,那種讓我怦然心動的感覺,我是以前從來沒有體會過的,比昨晚的感覺更明顯了。

  “逸哥,我問你,昨晚我讓你不要管我,你為什麽非要死死拉著我不放,你知不知道很可能會沒命的?”一邊走著,家慧一邊歪著頭問我。

  “我知道!”

  我點點頭:“爺爺跟我說,人不能忘恩負義,我被你們救過,所以我不能丟下你,如果不是為了救我,你爺爺或許就不會……”

  話說到這裡,我意識到自己失言了,於是趕緊閉上了嘴,有些愧疚的望向家慧。但讓我意外的是,提到她爺爺的時候,她並沒有出現我所預想的悲傷表情,仍舊掛著淡淡的笑容。

  “你,你沒事兒吧?”

  “沒事兒啊!”

  家慧輕笑一聲,似乎是看出了我的疑惑,說道:“逸哥,我說過,有時候分別是為了更好的重逢,你這麽快就忘記了?”

  “我沒忘,但是你爺爺已經死了,除非你也……”

  “除非我也死了對吧?”

  家慧說到此,停下了腳步,盯著我的眼睛說道:“你記住,我爺爺沒有死,我們會重逢的!”

  “可是他已經被鬼差抓走了,怎麽可能……”爺爺跟我說被鬼差抓走的人,都會送往河底的陰司,或墜入地獄或投胎轉世,但絕對不會活過來的。

  “這一路上,你見到的不可能的事情還少嗎?”

  家慧沒有回答我,而是反問了我一句,她的這句話,讓我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是啊,這一路上,所見的不可能的事情還少嗎?

  “那我爺爺呢,我奶奶呢?”

  聽到我的話,家慧沉默了一下說:“你奶奶不是說了,你爺爺沒有死,但她的確是死了,只不過沒有投胎轉世而已,如果你有本事,自然是能見到他們的!”

  “我應該怎麽做?”她的這句話,對於我來說就像是一根救命的稻草,所以我迫不及待的問了出來。

  “學好你爺爺的本事,就差不多了!”家慧說這句話的時候,語調顯得有些奇怪,讓我感覺有些不對勁兒,但具體哪裡不對勁兒我說不上來。

  “走吧!”看到我沒有說話,家慧喊了我一聲,向著已經出現在視線裡的集鎮走去。

  望著她的背影以及甩動的馬尾,我腦海驀然劃過一道光亮,我終於知道哪裡不對勁兒了,因為她剛才說的話,那個嬰兒也對我說過。

  “如果想救他們,就學好你爺爺的本事吧!”

  想到這裡的時候,我心裡打了個突突,同時感覺後背泛起了寒意。直到現在,我也不知道那天在山神廟發生的事情是真的,還是假的!

  如果說是真的,為什麽我沒有看到任何可疑的蹤跡?

  同理,如果是假的,那為什麽我的手腕上會出現淤青,並且到現在都沒有褪去呢?

  與此同時,我對家慧也是疑心了起來,她到底是什麽人?

  她出現在黑河的河邊,或許能夠解釋的通,畢竟她的爺爺是那一帶的河魂,而且那晚陰司來人,她來送行倒也說的過去。

  但是她為什麽說這句“學好你爺爺的本事”這句話,難道說她認識我的爺爺,還是說她知道光明村的事情,她到底是什麽來頭?

  這些疑問就像是迷霧一樣,把我給重重的包圍了起來,我感覺自己像是深處一個巨大的漩渦之中,所有人都知道真相。

  唯獨,我不知道!

  我不願意相信家慧是真的是那種人,而且種種跡象也說明著這一點,如果她真的對我有所圖的話,當初在骨橋的時候,她不會寧肯舍棄自己也要保全我。

  我覺得,是我想的有些多了!

  不過我心裡明白,很多她知道的事情,我的確是不知道的,比如和她相識的陰婆,比如她說她的爺爺並沒有死去。

  “你能不能快點兒?”

  在我左右揣測的時候,前面傳來家慧的聲音,我這會兒雖然充滿了疑問,卻不得不暫時放下,向著前面追了出去。

  此時,雪已經是停了,所以我們的速度也是快了不少,臨近中午的時候,終於是抵達了那個集鎮,但鎮上的景象,卻讓我有些意外。

  蜿蜒的街道,落滿了白雪,兩側的人家大門都敞開著,但整個鎮上卻是靜悄悄的,最詭異的是街道上一個腳印都沒有。

  “怎麽回事兒,怎麽這麽安靜?”我仔細聽了聽,的確是什麽聲音都聽不到,就像晚上的光明村一樣,靜謐的有些嚇人。

  “怎麽會這樣呢?”

  家慧的眉頭也是微蹙了起來,望著鎮上說道:“我前段時間來的時候,曾經在這裡歇過腳,當時的村民們都挺熱情的呢?”

  “走,我們去看看!”家慧不是個拖泥帶水的人,說完就朝著前面走去。

  “有人……”跟著她剛走出幾步,我就看到其中一座院子閃過一道人影,和家慧對視了一眼之後,我們兩人就直接跑了過去。

  “喂,有人嗎,有人在家嗎?”走到門口,我看到剛才的影子不見了,我以為是我眼花了,但低頭看到地上有一排腳印。

  “進去看看!”家慧倒是直性子,說完之後走了進去,我本想說什麽,但想想也沒有什麽不妥,於是也就抬腳跟了上去。

  院子因為有一個玄關牆,所以看不清裡面,繞過牆的瞬間,我就聞到了一股肉香,看到在門口擺著一張桌子,桌子上面放著豬頭、牛頭和羊頭,以及一大堆盛滿了食物的碗碟,無比的豐盛。

  “有人在家嗎?”

  家慧喊了一聲,仍然是沒有人回應,就在她想要去推屋門的時候,我一把扯住了她:“家慧,你先等等,難道你沒覺得不對勁兒嗎?”

  “什麽不對勁兒?”家慧顯然不知道我指的是什麽。

  “你難道沒有感覺這裡太安靜了,而且這麽大一個鎮,這麽多戶人家,雪地上居然沒有一個腳印,難道這不反常嗎?”

  “好像是的。”家慧說完,就沉默了下來。

  看到她不說話了,我繼續說道:“而且剛才我明明看到人影了,但是我們喊了這麽半天,就是沒有人回應,這說明了什麽?”

  “說明了什麽?”

  “說明人家不想見我們!”

  說完,我把家慧拉到一側,低聲說道:“我們婁底湄江這一帶是貧窮落後不假,但是這裡的民風淳樸,你之前也說了,前段時間你過來,村民們很熱情的對不對?”

  “是啊!”

  家慧點點頭:“我上次經過這裡的時候,天色已經晚了,當時很多人家都留我過夜,並且還給我準備了不少的食物!”

  “那就是了,那會兒他們對你熱情無比,現在我們喊了半天卻沒有人回應,院子就這麽大,絕對沒可能聽不到,那就只有一個可能……”

  “躲著我們!”家慧終於明白過來了。

  我點點頭,隨後看了一眼那個供桌:“我也不知道是不是躲著我們,但湄江有很多的傳統,我想他們是在祭拜什麽吧!”

  “祭拜什麽?”家慧顯得有些詫異。

  雖然家慧沒有說過,但我能看出來她絕對不是我們湄江的人,於是就解釋了一下:“湄江大多都是以宗族形勢存在的,每個宗族傳統風俗都有可能不同,比如我們要祭拜山神水神,至於他們祭拜什麽,我也不是很清楚,總之我們先出去吧!”

  “那好吧,只能去看看別的人家了!”家慧顯然是餓了,被我拽著往外走的時候,還望著供桌吞著口水,顯得戀戀不舍。

  聽到她這樣說,我在心裡忍不住發出一聲無奈的苦笑,我不知道是不是真把她給餓暈了,居然會說出這樣的一番話來。

  就在我們想要走出去的時候,屋子的門突然打開了,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把頭探了出來,當看到那個人的時候,家慧眼睛頓時一亮,直接就跑了過去。

  “李叔,你還記得我不?”

  “你,你們……”

  那人看到家慧的瞬間,就露出了見鬼一樣的神色,當看到我也朝他走過去的時候,腦袋一縮,就要把門給關起來。

  好不容易看到了人,家慧當然不會就這樣罷休的,把腳一伸,靴子就卡在了門邊,任憑李叔怎麽關都是關不上。

  “李叔,你開門,你難道不認識我了嗎?”家慧使勁的推著門。

  看到門怎麽都關不上,那李叔無奈的歎了口氣,打開門走到大門口四處望了望,回來拉著我和家慧就是進了屋子。

  南方的冬天十分濕冷,所以他們冬天的們關得比較嚴實。

  “你們先坐吧,看你們吹的臉都紅了,並且都這個點兒了,應該沒有吃飯吧,我先去給你們弄口吃的,吃完趕緊走!”

  屋子裡有些暗,不過我還是看清楚了,李叔在說出這些話的時候,臉色顯得很難看,尤其是隔著窗戶望向外面的時候,充滿了憂慮。

  “過來烤烤火,一會兒我跟李叔給你找身衣服,李叔人很不錯的!”家慧蹲在爐火邊,一邊搓著手,一邊招呼著我。

  家慧似乎並沒有察覺到李叔的異樣,但我是在山裡長大的,我知道這麽大排場的祭拜,絕對是一個十分重要的日子。

  一般這個時候,家裡是很忌諱進生人的,但李叔去讓我們進了屋子,並說讓我們吃完趕緊走,這說明第一他心地是純良的,第二今天對於這個集鎮來說,的確是重要的一天。

  我正想著附近這一帶盛傳什麽傳統的時候,李叔端著兩碗肉幾個饃已經走了過來:“來,一邊烤著一邊吃,吃完趕緊走!”

  我跟家慧都是饑寒交迫的,所以也就沒有客氣,端起碗就狼吞虎咽了起來,家慧畢竟是女孩子,所以吃相要好看的多,不像我來話都說不出來。

  “李叔,今天鎮上怎麽啦,家家戶戶都開著大門,卻看不到一個人影呢?”

  “可能,可能是都出去了吧!”李叔蹲在一邊拿出5塊錢一包的勞白沙抽了一根點燃,聽到家慧的話,身體猛地哆嗦了一下,隨後結巴了一下,李叔的臉色很難看,而且嚴重浮現出一抹恐慌。

  我知道這恐慌意味著什麽,那是害怕!

  極度的害怕!

  我不知道他為什麽會流露出這樣的神色,所以也就趁熱打鐵的說道:“不能啊,如果都出門了,那街道上應該有腳印才對,但是街道上……”

  “好了!”

  我的話還沒有說完,已經是被李叔打斷了,他站起身之後,表情有些發冷的道:“趕緊吃,吃完趕緊走,今晚上鎮不留人過夜!”

  “李叔……”家慧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李叔走出兩步,轉過頭的時候嘴唇緊緊的抿著,沉默了好半天才說道:“別怪我心狠,你們都是好孩子,大把的日子等著你們過呢,趕緊吃,吃完趕緊走。”

  說完,李叔就向著裡屋走去,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又一次轉過了身,說話的語氣無比悲沉:“記住我的話,吃完趕緊走,能走多遠走多遠。”

  李叔很不正常,這一點我和家慧都看能看出來,只不過無論我們怎麽追問,他都不肯說,只是一個勁兒的催我們走。

  我是在山裡長大的,深知山裡民風淳樸人們熱情好客,如果像我們一樣遭到了婉拒甚至驅趕,意味著主人家絕對是有難處的。

  從小爺爺就教育我要懂得知恩圖報,所以我很想問問李叔到底有什麽困難或是難言之隱,但是我還沒有開口,家慧已經說出告辭的話來。

  “李叔,我們吃飽了,就先走了,謝謝您了!”

  “要走了,好好好,我送送你們!”聽說我們要走,李叔顯得異常的高興,以至於讓我有種我們很討人嫌的錯覺。

  把我們送到了大門口的時候,李叔再次囑咐了一句:“小夥子,你們順著大道往東走,一刻都不要停,趁著天亮走的越遠越好!”

  “李叔……”

  “謝謝你李叔,那我們就走了!”我本想著再問問李叔,但話剛說到一半就被家慧給打斷了,隨後拽著我走上了大街。

  “家慧,你難道沒覺得李叔有事情瞞著我們,你不想知道集鎮裡發生了什麽嗎?”離著李叔家遠了些,我才是問了一句。

  當然想知道!”

  家慧回答的很乾脆:“但是你也看到了,無論我們怎麽問,李叔都不說,與其這樣死纏爛打,倒不如我們躲起來看看。”

  “躲起來?”

  “對啊!”

  “家慧,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我想說的是,我們要躲到哪裡去,家家戶戶的大門都敞開著,而且都擺著貢品,卻看不到一個人毛,就算是我們厚著臉皮闖進去,結果八成還是一樣,被人給攆出來!”望著兩側的人家和空曠的街道,我發出一聲苦笑。

  “這個你不用擔心,我之前來的時候,在村子中間見過一個土地廟,我們就躲到那裡去!”家慧顯然早已經有了主意。

  這個集鎮並不是很大,所以沒走出多遠,我就看到了那個土地神廟,矗立在街道北側,看上去很小很破,不過藏我們兩個人應該是沒問題的。

  臨近廟之前,家慧轉朝著身後看了看,確定街道上沒有人之後,才是推了我一把:“走,我們進去休息會兒,等天黑就知道發生什麽了!”

  “天黑了?”我有些詫異的看了家慧一眼,她怎麽知道天黑會有事情發生,或者說她怎麽知道事情會發生在天黑以後。

  家慧一眼就看穿了我的心思,於是解釋道:“李叔剛才說讓我們趕緊走,而且走的越遠越好,已經說明了這裡有事情要發生對不對?”

  “對!”我點點頭,因為我心裡也是這麽認為的。

  “那就是了!”

  家慧眼裡閃爍出一絲智慧的光芒:“李叔之前流露出的恐懼已經告訴了我們,鎮上要發生的事情是十分可怕的,如果馬上要發生他絕對不會讓我們走的。而且他送我們出來的時候也說了,讓我們趁著天亮走的越遠越好,那就說明事情一定會發生在晚上!”

  “原來是這樣!”

  聽完家慧的這番話,在感歎她心思縝密的同時,我不得不在心裡滋生佩服之感,同樣的話,她聽出了裡面的關鍵,而我就沒有注意到。

  “那你進鎮之前,怎麽沒有注意到反常?”心思既然如此細膩,那之前家慧為什麽沒有感覺到不對勁兒,還是我提醒的她。

  “其實……”

  家慧咬著嘴唇猶豫了一下:“其實,一進鎮我就聞到了肉香,那會兒肚子餓的咕咕叫,所以就忽略了。”說完,她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臉透出了些紅暈。

  一路走來,我真正和家慧對視的機會並不多,即便是有,也因為種種原因沒有仔細看過這張臉,此時看著她精致的五官和那抹紅暈,我感覺心跳有些加速。

  “看夠了吧,看夠了就進去!”

  見我直勾勾的盯著她,家慧氣呼呼的撅了撅嘴,說完使勁在我腰上掐了一把,我身子向後一靠,直接就把廟門給撞開了,索性就走了進去。

  正如外面看到的一樣,這座廟很小,不過麻雀雖小五髒俱全,雕像、香案、香爐等等器物一樣不缺,應有盡有,從上面的香灰來看,應該不久前還有人祭拜過。

  “你把這裡收拾一下,我去弄點兒柴火回來,時間還早先烤烤火!”家慧看了看四周對我說了一句,隨後就再次走了出去。

  就在我剛想拾掇出一塊歇腳的地方時,不知道從哪兒突兀的吹起了一陣風,打著旋旋吹過我身前,卷起些塵土之後,最後撞在了那座雕像上。

  和光明村的土地神廟裡供奉的一樣,這尊雕像也是土地公公,手持五谷,目觀風雨,一副庇佑一方豐收的模樣。

  這樣的土地神廟,幾乎每個村落都會有,所以沒什麽好看的,但就在我打算將目光收回的時候,我察覺到了一個異常的地方。

  那異常之處來自土地神的眼睛,因為廟裡光線比較暗,所以我只能走的近一些,當看清那雙眼睛的瞬間,後背頓時就泛起了寒氣。

  紅!

  刺目的紅!

  土地神的雙眼是中刺目的紅色,並且有兩道痕跡順著眼窩流淌下來,乍然一看就像是眼淚一樣,無比的恐怖和詭異。

  看到這一幕,我心裡已經是騰起了一股不安,隨後把香案清理了一下就擺了上去,抬手摸了摸有種滑膩的感覺,放到鼻子處一聞,是一股腥氣。

  血!

  我可以肯定,土地神眼中流出來的是血,頓時就有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因為這是一種極為不祥的征兆。

  在農村裡,所供奉的一切都是有靈的,山神廟有靈、水神廟有靈、土地神廟自然也有靈,如果廟靈泣血,那就代表著災厄即將降臨。

  “逸哥,你幹什麽呢?”

  在我感覺不知所措的時候,身後傳來了家慧的聲音,我又摸了一把血淚後,才是從香案上跳下來,想要讓她也看看。

  但是,當我看到門口家慧的瞬間,我就感覺腦袋嗡的一下,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瞬間被凍僵了,身體一晃險些摔倒在地上。

  嬰兒!又是那個嬰兒!

  此時她正趴在家慧的後背上,那滿是褶皺的臉正在摩擦著家慧的脖子,陰狠惡毒的眼睛望著我,嘴角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冷笑。

  這一刻,我感覺全世界都安靜了下來,我的眼中只有那個嬰兒,在我感覺腿都有些站不穩的時候,她驀地張開了嘴巴,血紅鋒利的牙齒直接朝著家慧咬了下去。

  “不要……”

  這個時候,我已經是顧不得那麽多了,我知道如果家慧被她咬中的話,那就性命不保了,所以抽出腰間的趕山鞭就掄了過去。

  鞭子我是掄出去了,但是感受到疼痛的卻是我,身體摔在地上以後,我感到屁股傳來劇痛的同時,那個嬰兒也消失不見了,眼前只有怒氣衝衝的家慧。

  “江逸,你發什麽瘋?”

  “我,我……”

  我揉了揉眼睛,看到的的確是家慧,她的背後背著一捆乾樹枝,根本就沒有什麽嬰兒,這不由的讓我疑惑了起來,難道是出現幻覺了。

  “我剛才在你身後看到了一個嬰兒,她要咬你,所以我才……”

  “嬰兒?”

  聽到我的話,家慧的臉色頓時就發生了變化, 將乾柴仍在地上拍打了拍背後,隨後瞪了我一眼:“淨胡說,哪有什麽嬰兒!”

  “我明明是看見了,不然我怎麽會……”

  “好了逸哥,這兩天你可能是太緊張,所以出現了幻覺,過來生火吧!”

  家慧說完就開始搗鼓起了樹枝,但是我注意到她朝著門外深深的看了一眼,那瞬間,我看到她眼睛裡閃過了一抹殺機。

  我沒有看錯,那就是殺機,就像那晚她面對河裡的落水鬼一樣,凌厲且無情!

  我不知道她為什麽會流露出這樣的神色,不過既然沒有那個嬰兒我也就放心了,所以直接從地上站起來,走過去幫她生火。

  “你的手怎麽了,流血了?”

  經家慧的一提醒,我才想起來想要告訴她什麽,所以二話沒說直接拽著她走到了土地神像前面,朝著雕像的眼睛指了指。

  “糟了!”

  看到土地神眼睛流出血淚的瞬間,家慧的臉色頓時就蒼白了幾分,口中失聲的同時,抄起香案上的黃銅香爐就扔了出去。

  隨著一聲沉悶的聲響傳出,土地神的頭頓時就碎了,就在我想問她要幹什麽的時候,我看到一道影子咻的一下竄了出去。

  “嘻嘻——”

  還沒等我開口,我就聽到了一陣笑聲,與此同時也看清楚了那東西,當看清的瞬間,我再也無法保持平靜,蹬蹬蹬的到退出好幾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嬰兒,又是那個嬰兒,這回絕對沒看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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