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11·趕屍者
作者:孫曉波
獨白:相信很多人都聽過趕屍,是傳說在湘西可以驅動屍體行走的法術,一說是道術,屬於茅山術一種,有時也用祝由科指代趕屍,也有人認為和苗族巫術有聯系,是楚巫文化的一部分,蠱有黑巫術和白巫術,趕屍屬白巫術。趕屍即讓一連串客死他鄉的屍體,尾隨在趕屍者身後,穿州過省返回故鄉。但趕屍不是把屍體一直趕回故鄉的,只是帶領死屍穿過荒涼崎嶇的山區,回到平原地,交給來接運的鄉中親人,讓他們把屍骸放進棺木內,用其它的交通工具,把棺木運回鄉間入土安葬,當代湘西趕屍文化傳承人為無量子道長,下面關於趕屍的故事就是根據無量子口述,加入一些杜撰,結合在光明村和我江某人的情況進行演繹而成:
繼續接上回《土地神神》,回到那個嬰兒身上,此時她正趴在家慧的後背上,那滿是褶皺的臉正在摩擦著家慧的脖子,陰狠惡毒的眼睛望著我,嘴角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冷笑。
這一刻,我感覺全世界都安靜了下來,我的眼中只有那個嬰兒,在我感覺腿都有些站不穩的時候,她驀地張開了嘴巴,血紅鋒利的牙齒直接朝著家慧咬了下去。
“不要……”
這個時候,我已經是顧不得那麽多了,我知道如果家慧被她咬中的話,那就性命不保了,所以抽出腰間的趕屍鞭就掄了過去。
砰!
鞭子我是掄出去了,但是感受到疼痛的卻是我,身體摔在地上以後,我感到屁股傳來劇痛的同時,那個嬰兒也消失不見了,眼前只有怒氣衝衝的家慧。“逸哥,你發什麽瘋?”
“我,我……”
我揉了揉眼睛,看到的的確是家慧,她的背後背著一捆乾樹枝,根本就沒有什麽嬰兒,這不由的讓我疑惑了起來,難道是出現幻覺了。
“我剛才在你身後看到了一個嬰兒,她要咬你,所以我才……”
“嬰兒?”
聽到我的話,家慧的臉色頓時就發生了變化,將乾柴仍在地上拍打了拍背後,隨後瞪了我一眼:“淨胡說,哪有什麽嬰兒!”
“我明明是看見了,不然我怎麽會……”
“好了逸哥,這兩天你可能是太緊張,所以出現了幻覺,過來生火吧!”
家慧說完就開始搗鼓起了樹枝,但是我注意到她朝著門外深深的看了一眼,那瞬間,我看到她眼睛裡閃過了一抹殺機。我沒有看錯,那就是殺機,就像那晚她面對河裡的落水鬼一樣,凌厲且無情!
我不知道她為什麽會流露出這樣的神色,不過既然沒有那個嬰兒我也就放心了,所以直接從地上站起來,走過去幫她生火。
“你的手怎麽了,流血了?”
經家慧的一提醒,我才想起來想要告訴她什麽,所以二話沒說直接拽著她走到了土地神像前面,朝著雕像的眼睛指了指。
“糟了!”
看到土地神眼睛流出血淚的瞬間,家慧的臉色頓時就蒼白了幾分,口中失聲的同時,抄起香案上的黃銅香爐就扔了出去。
砰!
隨著一聲沉悶的聲響傳出,土地神的頭頓時就碎了,就在我想問她要幹什麽的時候,我看到一道影子咻的一下竄了出去。
嘻嘻……
還沒等我開口,我就聽到了一陣笑聲,與此同時也看清楚了那東西,當看清的瞬間,我再也無法保持平靜,蹬蹬蹬的到退出好幾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嬰兒,又是一個嬰兒……
嬰兒不是我在家慧背後看到的那個,她背後的那個嬰兒我一輩子都不會忘了,不光是那雙惡毒的眼睛,還有那令人惡心的褶皺皮膚。
眼前的這個嬰兒,雖然也有一口血紅鋒利的牙齒,不過皮膚是光滑的,雖然眼睛裡面也綻放著邪光,但遠不如湄江山的那個那麽恐怖。
就算如此,我還是驚出了一身的冷汗!
我怎麽都沒有想到,土地神雕像的腦袋裡面居然藏著一個嬰兒,再一次望過去的時候,我終於知道那些血是怎麽來的了。
在那個嬰兒之前呆的地方,也就是土地神破碎的頭像中,趴著另外一個孩子,但是此時的他早已經沒有了呼吸,身體早已被啃噬的沒了樣子。
“逸哥,不要讓他跑了!”
在我還被這恐怖景象所震驚的時候,耳邊已經是傳來了家慧的聲音,我打個激靈回過頭來,抄起趕屍鞭就衝了過去。
“小心!”
家慧顯然沒有想到我會這麽莽撞,說衝就衝,所以頓時就驚呼了一聲。或許在她看來,我根本就不是那個嬰兒的對手。
我聽到了家慧的話,但是卻沒有停止前衝的動作,因為我對這個嬰兒充滿了恨意,這股恨意不僅僅是因為它啃噬死了一個活生生的生命。
還有就是我埋藏在心裡的仇恨,這仇恨是從湄江山的炸山開始延續下來的,如果不是那個嬰兒我媽不會離開我,爺爺也不會離開我。
趕屍鞭是爺爺用了幾十年的東西,專門對付這些東西的,所以當我的鞭子抽過去的時候,那個嬰兒頓時發出了驚恐的叫聲。
她的身子很小,可是靈活無比,躲過鞭子的時候,就朝著我撲了過來,我閃身避讓之後,眼睜睜看著她朝著門口衝了過去。
不過家慧是不會給她任何機會的,在她靠近的時候,玉手一抖,一道流光就迸打了出去,直接撞在那個嬰兒的身上,讓她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
呀呀!
那嬰兒眼中邪光大盛,呲著一口血牙朝我們尖叫著,在我和家慧對視一眼的時候,她猛的向著唯一的一個窗戶衝了過去。
“想逃?”
看到嬰兒衝起來,家慧口中發出一聲叱喝,隨後手再一抖,又是一道流光追了出去,直接砸在了嬰兒的後腦上,將它砸了下來。
“死了?”
看到那嬰兒落地之後一動不動的,我朝著家慧看了一眼,她沒有說話,而是抓過我手裡的趕屍鞭,過去直接抽了幾鞭子。
第一鞭子落下的時候,那嬰兒還發出了聲慘叫,但隨著鞭子不斷的落下,那聲音也是愈發的虛弱起來,直到最後再無聲息。
在家慧抽打那個嬰兒的時候,我看到了詭異的一幕,伴隨著家慧的每一鞭子落下去,那個嬰兒的皮膚都會黯淡幾分。
當家慧停止動作的時候,那個嬰兒的樣子已經是徹底發生了變化,原本白皙的皮膚,此時已經是變得烏青烏青的。
本來飽滿的身體,此時也乾癟了下去,尤其是那張臉,更是出現了深深的凹陷,連同頭髮都是脫落了下來,分明就是死去多時了。
“這個鞭子不錯,你要收好了!”家慧就像是沒事兒人一樣,走過去從那嬰兒的後腦撿起一個東西,我注意到那似乎是個銅錢。
“把他們埋了吧!”收好了銅錢,家慧把鞭子遞給了我,隨後轉過身走到了門口,我發現這個時候的她,表情很陰鬱。
我登上香案,小心翼翼的把那個孩子抱了下來,他已經被啃噬的不成人形了,但我這會兒卻沒有感受到絲毫的害怕。
心裡面彌漫的,全部都是悲傷!用乾稻草把他包裹起來,我小心翼翼的把他埋到了土地神的香案下面,土地神有靈,有他的庇佑,孩子的亡魂不至於找不到前往陰司的路,從而無法投胎。
至於另外一個,我直接扔到了廟門的外面,將那個死孩子直接一把火燒了,這種“東西”,留下點兒什麽都是禍害。
做完這一切之後,我看到家慧依舊站在門口一動不動,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我發現不知道什麽時候天又陰了下來。
“想什麽呢?”我知道,誰碰到這種事情,心裡都是堵得慌,但是事情發生了就是發生了,已經是無法挽回什麽了。
“我想,李叔可能已經死了!”家慧沉默了好半天之後,才是吐出一句這樣的話,說完她就轉身走到了火堆旁邊。
“李叔死了……”
我一時之間沒有反應過來,當我看到家慧眼中已經是泛出淚花的時候,我意識到她可能說的是真的,所以也就著急了起來。
“家慧,你能不能告訴我是怎麽回事兒,為什麽你說李叔已經死了?”
“我也不能確定,不過八成是了!”
家慧望著門外說道:“之前我都猜測鎮上會有事情要發生,其實已經是發生了,你還記得李叔看到我們時的恐怖樣子吧?”
我記得!
其實在我們看到李叔的時候,我就注意到了,他看見我們就要像是見了鬼一樣,當時我還想著我們有那麽可怕嗎?
但是現在我明白了,他怕的不是我們,而是怕我們去到他的家裡,或許那個時候,已經有這樣的嬰兒呆在他的家裡面了。
“還有一點,你注意到他給我們端出飯菜之後,就一直站在裡屋的門口嗎,就連抽袋煙都沒有離開那裡?”家慧繼續說了一句。
“好像是的!”
經家慧一提醒,我終於是想起來了,當時李叔確實如她所說的一樣,一直都是站在裡屋門口的,現在想來估計是怕那東西衝出來傷害了我們吧?
“家慧,那我們還等什麽,趕緊去把李叔救出來啊?”如果家慧所說的一切都是真的,那李叔豈不是很危險,所以我更著急了。
“逸哥,你先坐下!”出乎我的預料,家慧沒有絲毫著急的樣子,一邊往火堆裡添著柴火,一邊示意我先坐下來。
“這時候我能坐的下嗎?”我可沒與家慧那麽大的心。
“這時候,我們去了也沒有用!”家慧抬頭看了我一眼,說出一句讓我一頭霧水的話來。
“為什麽?”
“因為……”
家慧說到此,沉默了下來,過了好半天才是歎口氣說:“李叔讓我們趁著天亮趕緊走,就說明真正可怕的事情還沒有發生!”
“那些東西都進到他們家裡了,還不算發生,難道非要等他們都死了才算發生了?”這時候,我感覺家慧在我的眼裡很陌生。
“我說了,李叔他們只是有可能死了,並沒有說他們一定死了!”家慧說著站起身,拉著我走到了門口的地方。
“逸哥,你想沒想過,其實還有一種可能?”
家慧的話,我有些聽不懂,李叔死也是他說的,沒死也是他說的,那到底是死了還是沒死,我們是去還是不去?
“什麽可能?”
家慧皺了皺眉,沉思一下說道:“我總覺得事情不是我們看到的這麽簡單,你想啊,如果我們分析的是對的,那麽在我們去之前那些‘東西’就已經進到了李叔家裡對不對?”
“對,的確是這個道理!”我點了點頭。
“既然已經去了,那為什麽李叔還活著,畢竟我們根本不知道是什麽時候去的,是昨天還是今天早上,但這個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那東西在我們之前去的,既然他們是先去的,為什麽我們去的時候,李叔還好好的,這不奇怪嗎?”
“這個……”家慧的問題我回答不上來,她說的在理,那些東西顯然是在我們之前去的,那為什麽沒有要李叔他們的命呢?
“所以,我們不能著急!”家慧直接下了結論。
“那你說的真正的危險是什麽?”家慧分析的頭頭是道,我又想不出來該如何反駁,所以只能乾瞪眼的望著她,希望能得到一個答案。
“等著吧,天黑了,一切就都明白了!”怔怔的望著越來越暗的天,家慧的眼中充滿了憂慮,甚至還有一些悲傷。
她陷入了沉默,我也不知道該說什麽,於是也就坐了下來。在這一刻,廟裡安靜的有些嚇人,唯一的聲響就是火堆燃燒發出的劈啪聲。
嘻嘻……
就在天黑下來的一瞬間,我聽到外面傳來了一聲孩子的笑聲,我和家慧對視一眼之後,直接熄滅了火堆,就跑到了窗戶那。
打開一條縫,我看到兩個穿著白衣服的小孩兒走在雪地裡,他們的手裡提著兩個白紙燈籠,身後是一排長著人臉的老鼠。
還有,一頂粘著白色喜字的轎子!
這兩個小孩兒有七八歲的年紀,一男一女舉著燈籠走在前面,他們走過的時候,地上是沒有腳印的,也就是說他們不是人。
他們的身後,跟著一大群的老鼠,那些老鼠跟我之前所看到的一樣,臉盆一樣大,而且都是有著一張猙獰的人臉。
最詭異的還是是那頂轎子,明明是大紅色的轎身,上面貼的喜字卻是白色的,四隻老鼠抬著,晃晃悠悠的向前面走著。
轎子的後面,跟著一群人,身上穿著的都是大紅色外套,但他們的臉上卻沒有任何的表情,一如那晚我見到的李紅旗他們。
不過我還是注意到了一個細節,那就是他們走過的路是有腳印的,這說明他們並不是那些東西,只不過那些腳印十分的整齊,後面的人腳落下的時候,踩入的都是前面那人留下的腳印。
“鬼引屍……”看到他們走路的樣子,我下意識的說了一嘴。
“什麽是鬼引屍?”家慧顯然不知道我所指的是什麽。
我盯著那些人,目不轉睛的為家慧解釋道:“在我們那裡,最忌諱的就是走夜路,為什麽忌諱,就是因為會撞到髒東西。鬼打牆之類的雖然嚇人,但不至於要了人的命,可這種鬼引屍就不一樣了,一旦撞見十個人有九個都別想活著回來!”
“我對你們的事情了解的不多,你說的鬼引屍,就是他們那樣的?”家慧指了指那些神色木訥,宛若行屍走肉的人群。
“對!”我點點頭:“你看到沒有,最前面的那個人動作最僵硬,說明他已經死了,後面的人雖然沒有死,但是也都失去意識了,說白了就是第一個人身體裡面住著‘東西’,引導著後面的人向前走,至於那‘東西’把他們引到什麽地方去,沒有人知道,能不能活下來,就看他們的命了!”
我給家慧解釋的這些,都是爺爺曾經對我講過的,其實我也沒有真正見過這東西,畢竟到了晚上爺爺是不讓我出門的。
只是我沒想到,在這裡居然會撞見‘鬼引屍’,看來這個鎮上的麻煩還真不是一般的大,所以我內心的不安也愈發強烈了起來。
嘻嘻……
就在這個時候,前面的兩個孩子再次發出一陣笑聲,但詭異的是,他們嘴巴一直都是閉著的,就像那聲音是從喉嚨裡直接冒出來的一樣。
我和家慧對視一眼,看到的是彼此眼中的緊張和恐慌,這時候我們才明白李叔他們準備貢品是要幹什麽,原來是孝敬這些‘東西’的。
“看樣子是要成親,就是不知道哪家的姑媽要被禍害了!”
家慧說的沒錯,眼前的這架勢看著的確是要成親,並且正像是她所說的一樣,無論是誰家姑媽上了轎子,怕都是有去無回的。
這個時候,前面的童男童女已經停下了腳步,隨之轎子以及身後那群人也都是停了下來,那些老鼠嘩的一下子散開了去。
它們前去的方向不同,但無一例外目標都是那些大門敞開的人家,隨著它們發出一聲聲刺耳的尖叫,那些人家裡面,也都是傳來了孩子的哭鬧聲。
“他們要幹什麽?”那些老鼠的動作讓我有些費解,如果是娶親的話,應該是進入一家才對,為什麽家家戶戶都要去呢?
“先看看再說!”
顯然,家慧也是不明所以,朝著我做出了一個噤聲的動作,有了骨橋的那次經歷之後,現在打死我都不會發出聲音的。
那些老鼠挨家挨戶的串著,當它們終於停下來的時候,我看到那些敞開的大門,開始有人走了出來,只不過那些人都很小。
確切的說,都是很小很小的嬰兒,那些嬰兒和我們打死的那個一樣,目透血光,口含紅牙,都是一副凶邪無比的樣子。
最先走出來的那些嬰兒,懷中都抱著一個孩子,那些孩子都很小,最大的也不過就是五六歲的樣子,小的甚至還在繈褓之中。
他們被那些血嬰抱在懷中,聲嘶力竭的哭喊著,然而一切都是徒勞的,這些‘東西’根本不會有任何的憐憫,直接將他們帶到了那頂轎子的跟前。
當嬰兒被集中到轎子跟前之後,那些沒有被抱出孩子的人家,也陸陸續續的走出人來,他們都是成年人,並且後背上面都是趴著一個血嬰。
包括李叔,也是如此!
原本我和家慧多少還能保持一些鎮定,可是當看到李叔的時候,我感覺心裡揪緊的同時,也感受到了家慧身體的微微顫抖。
不過我們都沒有動,眼前的這一切實在是太過恐怖詭異,更何況我們都知道,此刻就算我們衝出去,也不可能改變什麽。
我們眼下唯一能做的,就是等!
咿……呀……
當我和家慧好不容壓下心頭泛起的惶恐時,遠處傳來一道類似女人唱戲的聲音,始於光明村的那個方向,朝著鎮上裡飄過來。
這個鎮上,只有這一條寬闊的街道,所以能輕易的看清楚一切,街道的另外一頭,四隻人臉老鼠,抬著一頂轎子正走過來,一樣是紅轎子白喜字。
唯一的不同,是這頂轎子的前面沒有童男童女開道,轎子的後面,也沒有那群宛若行屍的人群,只有孤零零的一頂轎子。
“怎麽又來一頂轎子,難道說娶親娶的不是鎮上裡的姑媽,而是對面那轎子裡的?”家慧看到這頂轎子的時候,顯得很疑惑。
其實我也一樣,原本我也是認為是要來鎮上裡娶親的,不過這會兒看起來,苗頭有些不對,有可能真的是家慧說的那樣。
轎子停在了之前那頂轎子的對面,不過並沒有‘人’走下來,而那些嬰兒仿佛在此刻都是熟睡了過去,沒再發出任何的哭聲。
就連那些背後趴著血嬰的成年人,此時也都死死的閉著嘴巴,一時之間,這偌大的鎮上裡面,根本聽不到任何的聲響。
咿……呀……
就在我感覺心到了嗓子眼的時候,之前唱戲聲再一次傳了過來,這一次聲音沒有間斷,一陣陣哀婉的調子不斷的盤旋而來。
這種調子不僅哀婉異常,而且似乎能直接透入人的內心,讓我感覺渾身都泛起一股悲傷的氣息,甚至有種想哭的衝動。
我側頭看了看家慧,看到的是她噙滿了淚花的雙眼,原本清澈的眸子裡,此時布滿的是迷茫、是呆滯,以及震動人心神的痛苦。
“家慧,醒醒……”
看到家慧這個樣子,我頓時就著急了起來,這分明就像是丟了魂兒了,於是趕緊搖晃了她一下,總算是讓她清醒了過來。
“你沒事兒吧?”家慧的臉顯得有些蒼白,所以我趕緊問了一句。
“沒事兒……”
搖搖頭,家慧望著遠處,依舊是充滿了悲傷:“逸哥,你能不能答應我一件事情?”
“什麽?”
“等會兒你無論看到什麽,千萬不要衝動,能答應我嗎?”家慧望著我,眼睛裡滿是擔憂和顧慮。
我一時間有些發懵,不知道她為什麽要這樣說,剛想問她的時候,看見她豎起了食指,於是趕緊閉上嘴,朝著街看去。
當目光落向遠處的時候,我看到街道的對面出現了一道龐大的黑影,借著地上雪光看清楚的瞬間,我感覺全身的血管一下子都爆炸了。
蟒蛇,拉著一口黑漆漆的棺材,正在快速的向鎮上裡而來,那棺材的上面坐著一個紅衣女人,懷中抱著一個長發的嬰兒。
八蟒拉棺!
又是八蟒拉棺!
做夢我都沒有想到,這個時候我又看到了八蟒拉棺,這對於我來說,是一段永遠都揮之不去的夢魘,我的一切都被它毀掉了。
我媽、我的爺爺、甚至包括奶奶和從沒有見過的爹,都是因為它而離我遠去的,我恨它,將它恨到了我的骨子裡。
所以,在看到八蟒拉棺的時候,我除了驚恐之外,更多的還是仇恨的燃燒,我想衝出去,想要去殺了那個嬰兒,但是卻被家慧死死的拽住了。
“你冷靜一點,你知不知道你這樣出去意味著什麽,你又能做什麽?”家慧的臉色從來沒有這麽難看過,而她冰冷的語氣讓我清醒了幾分。
是啊,我衝出去又能做什麽?
家慧的話就像當頭的一棒,讓我瞬間冷靜了下來,她說的沒有錯,我不應該這麽魯莽,至少現在不是出去的時候。
經過了黑河鎮魂棺和骨橋的事情之後,我已經是吸取了教訓,我知道我不能再那麽莽撞,不然不僅會害了自己,還會害了別人。
所以當家慧說完的時候,我深深的吸了一口氣,示意家慧我沒事兒了:“你放心吧,我知道該怎麽做,君子報仇十年不晚,我不會再衝動了!”
人,其實就是這樣,總要經歷過一些挫折之後,才會成長起來。
我從小就是在光明村長大,無論是爺爺的刻意為之也好,還是本身的自然條件受限也罷,總之我沒有經歷過太多的事情。
不過老話說的好,吃一塹長一智,骨橋的事情已經告訴過我了,人無論什麽時候都要保持一顆清醒的頭腦,尤其是置身於危險當中的時候,這一點尤為重要。
而這,也正是我和家慧的差距!其實,她所注意到的那些細節,只要我留心一下,也絕對逃不過我的眼睛,只是我一直受到爺爺的庇佑,從小就養成了依賴別人的習慣。
所以,我才會什麽事情都要家慧來拿主意,尤其是她表現強勢的時候,我的這個缺點更是會無限的放大,以至於我總是做出不計後果事情。
不過人都是靠頭腦生活的,我不可能會重複一模一樣的錯誤,尤其是這樣的錯誤跟性命緊緊綁在一起的時候,我絕不會再犯。
看到我平靜了下來,家慧也是長出了口氣,隨後示意我繼續看著不要說話,而這個時候,八蟒拉著棺材,已經是到了兩頂轎子的旁邊。
我媽依舊是那副年輕的樣子,到了這個時候,那哀怨的調子已經是停止了,但是她眉宇間依舊存留著濃濃的,化不開的愁。
那個嬰兒還躺在她的懷裡,不過我注意到,她的身體已經長大了不少,而且臉上的褶皺似乎也平滑了許多,但那樣子依舊猙獰。
媽……
原本那些抱著孩子的血嬰,看到我媽的時候都是躁動了起來,將手裡的孩子扔在地上,直接朝著我媽跑了過去,紛紛爬上了棺材。
在這一刻,我看到我媽眼中浮現出深深的驚恐,甚至連身體都是出現了顫抖,看她的樣子,似乎很懼怕這些血嬰。
“媽,你不要動,她們可都是你的孩子……”
就在我媽想要閃避的時候,那個老臉的嬰兒伸出烏青的雙手,直接抓住了我媽的胳膊,同時眼睛裡面的凶光大盛。
被老臉嬰兒這樣抓著,我媽根本就不能動彈絲毫,只能眼睜睜的看著那些嬰兒爬過來,一個個的撲到了她的身上。
“媽……”
那些嬰兒口中吐出的聲音模糊不清,不過我還是聽清楚了,它們在叫媽,而且那種呼喚,比一般的孩子更為迫切。
啊……
在我感覺有些毛骨悚然的時候,聽到我媽發出了一聲淒厲的慘叫,細細一看才發現,第一個爬上去的嬰兒,已經一口咬在了她的胳膊上。
不僅僅是這一個嬰兒,所有的嬰兒都是一樣,尤其是他們看到我媽身上流出鮮血之後,瞬間都變得發狂了起來,紛紛張開嘴巴咬了上去。
“啊,不要……”
我無法體會那種疼痛的感覺,但是我能看到那群嬰兒血紅鋒利的牙齒,能看到我媽掙扎的樣子,能聽到她痛苦的叫喊聲。
說心裡話,對於我媽,我並沒有什麽太深的感情,畢竟我從小就沒有真正跟她呆過,但即便是一個陌生人,這樣的景象也足以觸動人的內心了。
“夠了!”
在那些嬰兒瘋了一樣圍上去的時候,老臉的那個嬰兒發出一聲冷喝,那沙啞且冰冷的聲音響徹起來,頓時就讓那些嬰兒安靜了下來。
這個時候的我媽,已經是有了虛脫的跡象,不僅如此,身上更是血淋淋的,雖然隔著一段距離,但我還是看到了她蒼白的臉和血淋淋的傷口。
“把這個吃了,你不能死!”
老臉嬰兒說著,不知道從懷裡掏出了個什麽東西,但我媽似乎對那東西很懼怕,拚命搖著頭,只不過卻沒有掙脫的可能。
“我不會讓你死的,事情沒有做完之前,你必須給我好好活著!”
老臉的嬰兒說完,口中發出一聲尖叫,隨即之前那些血嬰就動了起來,它們跑到轎子的前面,將地上那些孩子給抱起來,隨後又跑回到了棺材的旁邊,也不管是頭是腳,直接就扔進了棺材裡面。
之前我注意過,那些孩子有個二三十個,而那口棺材跟普通棺材差不多大小,按理說是根本不可能裝下的,但偏偏就是裝進去了。
那些孩子進入棺材之後,老臉嬰兒露出了滿足的笑容,隨後目光落在李叔他們那一群人之中,再次發出了獰笑聲。
那些血嬰心領神會,頓時就一窩蜂的湧了上去,而這也是讓我和家慧看到了更加詭異的一幕!
李叔他們被那些嬰兒拉著,直接爬上了那口棺材,隨後就扎了進去,伴隨著他們每個人進去,我都能看到一正臉浮現在那口棺材上面。
無論是李叔,還是其他的村民,浮現在棺材上的臉,都是痛苦無比,但無論他們怎麽掙扎,都沒有辦法掙脫出來。
那些血嬰將李叔他們弄進棺材之後,再一次跑進了那些沒有孩子的人家,還沒容我思考,我看到人家裡面居然又走出了李叔他們。
這一次,他們直接走向了棺材,進去之後,便是和早已經印在了棺材上的人臉融合了起來,然而這融合還沒有完成,李叔他們居然又走了出來。
三張臉在棺材裡融合了之後,那掙扎也是停止了下來,我看到李叔他們,就像是鑲嵌在了棺材上面一樣,仿佛一尊浮雕。
家慧已經被這樣的一幕所驚呆了,但我知道這是什麽,因為老陳叔曾經跟我說過,那是人的三魂,光明村的人,就是這樣成為行屍的。
然而還沒等我給家慧解釋,耳邊已經是傳了一陣腳步聲,再次望過去的時候,我看到神情木訥的李叔他們,端著巨大的供桌走了出來。
此時的他們,仿佛已經徹底的失去了意識,端著供桌走到兩頂轎子中間,就停了下來,而後便是恭敬的垂立到了兩側。
“吉時已到,迎親!”
當供桌放在地上的刹那,老臉嬰兒發出一道沙啞的聲音,隨後那童男童女便是走到了我媽他們那邊的轎子旁,掀開了轎簾。
當轎簾掀起的時候,當我看清裡面那個人的時候,我感覺被人一棍子砸在了腦袋上一樣,身子一晃,差點兒摔在地上。
爺爺……
轎子裡坐著的,居然是我爺爺……
爺爺怎麽會出現在這裡?
看到是爺爺的時候,我頓時就呆住了,他怎麽出現在這裡呢,奶奶不是說他去了漣水河嗎,並且還要我去那裡找他。
可是,他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裡呢?
這個疑問盤旋心間的時候,我腦子裡劃過一道光亮,爺爺出現在這裡其實並不奇怪,畢竟他是被八蟒拉棺拉走的。
如今那八蟒拉著棺材來到了這裡,他出現在這裡也就沒有什麽奇怪的了,只是我想不通的黑絲,他為什麽會坐在轎子裡。
之前,我和家慧都猜測著這裡是‘鬼東西’娶親,本以為娶的是鎮上裡哪家的姑媽,直到又來了一頂轎子,我們才知道自己錯了。
然而,我們誰都沒有想到,坐在轎子裡的居然是爺爺,也就是說爺爺是才是被娶走的那個人,這一切讓我根本無法接受。
爺爺此時靜靜的坐在轎子裡,他和那些行屍們不同,對於這一點,他的眼神已經告訴了我,至少那裡面有著光澤閃爍。
只不過,他的狀態還是差的可憐,臉色蒼白而又疲憊,一頭原本黑白摻雜的頭髮,此時已經徹底和白雪融為了一體。
爺爺的身上,穿著的是一件極為喜慶的紅色外衣,跟他的精神狀態形成了強烈的反差,就像是風暴一樣衝擊著我的內心。
他的鎖骨上,還拴著那兩條黑幽幽的鎖鏈,身體兩側是兩隻人臉老鼠,它們碩大的鼠爪抓著鎖鏈,讓爺爺根本動彈不得。
爺爺……
跟看到我媽不同,看到爺爺的時候,我根本無法抑製心理的悲傷和沉重,更無法保持平靜,眼淚流下來的時候,也有了些哽咽。
我死死的捂著自己的嘴巴,不讓自己發出聲音,對於我這樣做,家慧向我投來一個鼓勵的眼神,同時抓住了我的手。
我知道,她想給我的是安慰,因為無法說出了口,所以才會做出這樣的舉動。而且我能看出來,她的眼睛裡,也是充滿了悲重。
被兩隻老鼠拉著,爺爺無奈且腳步沉重的走出來,來到了之前那頂轎子的跟前,靜靜的垂手站立著,仿佛等待著什麽。
此時,偌大的鎮上一點兒聲音都沒有,靜謐的讓人窒息,當一道女子的輕笑聲傳出的時候,我不由的攥緊了家慧的手。
那道笑聲聽著無比的空靈,就像是在寂靜的山谷中,敲打著冰凌一樣,只是在這樣的情景之下,這聲音比老臉女嬰的陰冷笑聲更讓人覺得可怕。
笑聲落下的時候,轎簾已經是挑開了,我看到一道身影閃了出來,她的身姿輕盈,白衣舞動,恍惚之中就像是起舞的仙子一樣。
“還是姐姐想的周到,我可是惦記他好些年了,今兒個蒙姐姐成全,妹妹感激不盡,這些奴才們就都送給姐姐了!”
白衣女子沒有半點兒恐怖的樣子,言談舉止更宛若大家閨秀一樣,說著話的時候,已經是朝著老臉嬰兒躬身拜了拜。
“妹妹客氣了,都是姐姐應該做的,但姐姐我想不通的是,這老東西有什麽好,你居然會看中了他,而且惦記了這麽些年!”老臉嬰兒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血色的牙齒。
“這個就不勞姐姐費心了,總之姐姐所提的條件我都完成了,最近這裡不怎麽太平,妹妹我就先告辭了,有時間的話,還請姐姐去漣水河坐坐!”
聽到白衣女子的話,我的心頓時就沉到了谷底,這時候我才明白了奶奶的話,原來爺爺這個時候要去的,才是漣水河。
但是奶奶是怎麽提前知曉的,那之前爺爺被老臉嬰兒又拉到了哪裡,漣水河又是個什麽地方,這個白衣女子又是誰?
這些問題,沒有人能夠給我答案,當我目光劃過家慧的時候,看到她一樣是露著疑惑,雖然她沒有說,不過我知道她想的問題跟我一樣。
奶奶是怎麽未卜先知,知道爺爺要去漣水河的?
在我疑惑重重的時候,那個老臉嬰兒再一次說話了:“妹妹,你既然知道湄江橋附近不太平,就應該知道姐姐的苦衷,不如我把鎮上剩下的人也……”
“不行!”
老臉嬰兒的話還沒有說完,已經是被那個白衣女子打斷了:“姐姐,你要明白竭澤而漁的道理,所以這件事兒我不能答應你!”
她們兩個都沒有具體的說明是什麽,不過我知道她們的所指,應該是說的那些沒有被帶走魂魄蜷縮在家裡的人們。
“妹妹你就不能通融通融?”老臉嬰兒顯然不想放棄。
“不能!”白衣女子回答的很乾脆。
“沒有商量的余地?”
“沒有!”
“如果我非要帶他們走呢?”我不知道那些人對於老臉嬰兒來說意味著什麽,但她似乎看的很重要,甚至不惜做出了撕破臉的架勢。
“放肆!”
就在老臉嬰兒說完的瞬間,傳來一道更為沙啞的聲音,我可以肯定,這聲音是白衣女子發出來的,可詭異的是聲音如此老邁,並且我沒有看到他張口。
就在我疑惑的時候,我看到了從沒有見過的一幕,那個白衣女子的頭做出了一個三百六十度的扭轉,後腦杓直接轉到了前面。
如果不是我一直捂著嘴,怕是我早就直接喊出來了,心裡駭然的同時,我朝著家慧望了過去,無論家慧之前表現的多麽堅強有主見,說到底她也只是一個女孩子,我擔心她看到這詭異的一幕,會忍不住發出聲音來,如果那樣就糟了。
但是家慧的表情很平靜,眼睛死死的盯著那個白衣女子,目光裡閃爍著我看不懂的東西,但我感受到她的手,在死死的攥著我。
白衣女子頭轉了過去,已經是把我嚇壞了,但當我再次望過去的時候,腿肚子一軟,如果不是靠著牆,怕是我真的癱在地上了。
白頭髮!
白衣女子的後腦杓上,是一片雪白的頭髮,而且那張臉也是發生了詭異的變化,不再是貌美如花的光滑臉龐,而是一張比老臉嬰兒更為蒼老的臉。
那張臉上的皮,都是已經垂了下來,深陷的眼窩當中,是一雙綠幽幽的眼睛,尤其是那張嘴,向外翻著似乎無法遮住那張嘴巴。
“血鬼婆,你剛才說什麽?”這個老婆子可沒有白衣女子那麽的客氣,說出的這句話,我甚至感受到了一股子殺機。
“婆,婆婆……”老臉嬰兒看到這個老婆子的時候,就如同普通人見了她一樣,身體猛然一震的同時,眼裡浮現出恐慌。
“婆,婆婆,我只是跟妹子開句玩笑話而已,婆婆您不必當真,不必當真……”
“最好是這樣,你記住,做什麽事情都是欲速則不達,你把這些人都弄走了,誰去給我們生孩子去!”老鬼婆說完冷笑了一聲。
“婆婆說的是,我這就走,這就走!”
“等等!”
“婆婆還有什麽吩咐?”
“棺材上那個女的,你借她肚子生鬼胎我不管,但是你別給弄死了,我還有大用!”那老鬼婆說完,便是將頭扭轉了回去,隨後那個白衣女子又出現了。
“姐姐走好,小喬我就不送了!”白衣女子說完,再一次朝著那老臉嬰兒拜了一拜。
“陳喬,但願你能侍奉好婆婆!”老臉嬰兒離開之前,朝著白衣女子笑了笑,那笑容顯得無比詭異,而且我看不懂。
老臉嬰兒說完便要轉身離開,但是當她面向我們這裡的時候,我看到她的眼中迸射出凶光,一口血紅的牙齒頓時呲了出來。
“是誰,滾出來!”
她的聲音不大,但是此時的鎮上寂靜無聲,尤其是落在我耳中的時候,那無異於一道驚雷,難道她已經發現我們了?
這個念頭浮現的瞬間,我趕緊朝著家慧看去,她使勁兒的搖著頭,提醒我不要出聲,同時示意我趕緊貼著牆蹲下來。
這個時候我可不敢有什麽別的想法,額頭冒出冷汗的同時,趕緊蹲了下去,同時我發現家慧的手也在微微顫抖著,顯然她也很緊張。
砰!我們剛剛蹲下,窗戶上就傳來了一聲悶響,一股寒風吹進來的同時,我看到一個黑影,在眨眼之間便是落在了廟堂裡面。
這道影子,正是之前那個血鬼婆,嬰兒的身子,大人的腦袋,在她落地的瞬間,一雙烏青的腳踩在堅硬的地上,直接跺出兩個三寸深的腳印。
她的頭髮很長,一縷縷的垂在肩膀上,碩大的頭顱左右扭動著,顯然是在尋找著什麽。雖然是躲在他的身後,但我還是感覺渾身不斷的顫抖。
我無法想象,如果她轉過頭來的話,那將會是一種怎麽樣的景象!
嘻嘻……
就在我和家慧極力屏住呼吸的時候,我最擔心的一幕還是發生了,她緩緩的轉過身體,目光直接落在了我們所在的地方。
這是我第一次如此近距離的看她,猩紅的雙眼、打著縷的頭髮上還有尚未乾涸的血跡,甚至那鋒利的牙齒中,還存留著尚未吞下去的肉屑。
她似乎沒有看到家慧,一直在和我對視著,我原本想著既然已經是被她發現了,那索性就直接站起來,卻被家慧給死死的按住了。
嘻嘻!
對視了一會兒,那血鬼婆終於是收回了目光,朝著我深深的看了一眼後,口中發出瘮人的笑聲,直接走到了土地神的雕像前面。
難道她沒有發現我?
我正在思索著,家慧捅了捅我,隨後朝著土地神雕像那裡指了指,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我看到了匪夷所思的一幕。
那個土地神的頭顱,之前已經是被家慧用青銅香爐給砸爛了,不過他的身子還是完好無損的,不過他手中的五谷已經是扔在了地上。
被我埋在香案下面的死孩子,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被挖了出來,此時正被土地神抱在懷裡,那樣子就像是庇佑守護著他一樣。
“給我!”
血鬼婆此時就站在土地神的前面,我看不清楚她的臉,不過卻能聽到她的聲音,無比的陰冷,而且裡面帶著濃烈的殺機。
我沒有聽到土地神的回應,但我卻看到地上的香爐飛了起來,帶著一股清晰可聞的風聲,直接朝著血鬼婆砸了過去。
“既然你不識抬舉,那我就砸爛了你!”
我記得當年和爺爺,還有山麻叔去趕一場道場的時候,居然遇到屍變了,當時道場那邊的三眼鏡輕蔑的看了我一眼。
“江小爺,要說奇淫巧術、倒鬥趕屍,我老三甘拜下風,但是舞刀弄槍,你不行!”三眼鏡舉著明晃晃的長刀,隔我足兩次。
我的額角淌下冷汗。三眼鏡說得沒錯,這麽近的距離,如果他舉刀朝我砍來,我肯定招架不住。我權衡再三,放下槍來,拿出趕屍人的黃銅鈴鐺:“我能讓它乖乖躺下不動,你取了定魂珠就放我走,怎麽樣?”
三眼鏡的人已經折乾淨了,他生性謹慎,絕不會繼續往下走:定魂珠是他現在唯一的念想了。
一路循著山麻叔留下的記號趕到了山頂。此時正是黃昏,湄江山腳下的山寨廢墟在暮色中化為一片暗影,透出一股子陰森的鬼氣。
道場的主人劉大爺死前讓我用趕屍秘法,把他的屍身驅往湄江山,葬進山體大墓的寶塔裡——這座大墓是他找高人相中的風水寶地。本來葬在前人墓中是非常不吉利的,但湄江山地勢險要,以亢龍之勢鎮住了前人屍身的煞氣,將風水調停得一脈平和。
眼前的一幕,依舊鬼氣森森。
血鬼婆看都沒看那香爐一眼,右手向著旁邊一揮,我聽到一道金屬撞擊的聲音同時,看到那香爐直接卷了回去,砰的一聲砸在了土地神的肚子上。
這一下的力道相當之大,土地神雕像轟隆崩塌的同時,他手裡的孩子也是被血鬼婆給奪了過來,隨後直接跳出了窗外。
看到她出去了,我長呼口氣癱坐在了地上,這會兒我後背已經是被冷汗浸透了,心臟更是撲通撲通的想要跳出來一樣。
“姐姐,你何必跟一個小土地神過不去呢?”在我拚命喘息的時候,外面傳來了陳喬的聲音。
“這個就不勞妹妹操心了,蚊子再小那也是肉,你說對吧?”
血鬼婆的話說完之後,我聽到了一聲悶響,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那個死去的孩子,應該是被她給扔到了棺材裡面。
“姐姐都這樣說了,那小喬我還能再說什麽,不過還是那句話,湄江橋這裡最近不怎麽太平,姐姐你可要多多保重!”
“我的事情不用你管!”血鬼婆的聲音依舊冰冷的可怕。
“既然如此,妹妹我就告辭了!”
陳喬的聲音落下之後,我聽到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朝著村子的東頭飄去,從聲音判斷,陳喬應該是離開了鎮上。
“我們也走!”
顯然,陳喬離開之後,血鬼婆也就沒有繼續呆下去的必要了,伴隨著一陣孩子的吵鬧聲遠去,鎮上終於恢復了平靜。
“逸哥,你沒事兒吧?”一直到這會兒,家慧才松開我的手,站起身看了看外面之後,朝著我問了一聲。
剛剛感覺緊握住家慧手的時候,在這特別的時候,心裡卻莫名的浮起一種異樣的感覺,那種感覺似乎心中有股電流激蕩般,暖暖的,似乎很舒服
“啊,怎麽了?”家慧聽到我這樣說,顯得很是緊張,說著的時候已經是蹲在了我面前,眼睛裡面滿是關懷的神色。
“沒什麽,我只是沒有想到,她居然是個血鬼婆!”我趕忙岔開話題,不想讓場面這般尷尬,其實我那時也不明白這是怎麽回事。
“血鬼婆,那是什麽東西?”家慧眼中閃爍著疑惑,顯然是真的不知道。
其實對於血鬼婆,我也不是很了解,所有的一切都是聽爺爺說的:“我只知道,血鬼婆是魈的一種,人死為鬼,鬼死為魈,人畏之鬼,如鬼畏之魈!”
這句話的意思是說,人有陽壽,鬼有鬼壽,人死了以後會變成鬼,而鬼死了以後就會變成魈。人怕鬼,就像鬼怕魈一樣。
魈,分為山魈和水魈,同時又分為白魈、紫魈和赤魈。其中白魈往往藏於深山或是河流之中,輕易不會露面,因為它們膽子小。
紫魈相對來說要厲害一點兒,它們會在深山河流之中出沒,喜歡吞噬動物的魂魄,不過很少會害人,一般看到人都會躲開。
三種魈裡面最凶的就是赤魈,眾所周知人穿紅衣而亡會化為厲鬼,而赤魈就是紅衣鬼死後所成,怨氣衝天,凶殘無比。
他們經常會出現在偏僻的山村裡面,有他們出沒的地方,往往是血流成河,浮屍遍地,無論是人還是牲畜,都難逃其手。
其實,在剛才聽到那個鬼臉婆婆叫她血鬼婆的時候,我已經是猜到了,這麽紅的鬼,那肯定是赤魈了,但是我不願意相信,不過從她揮手就將土地神神像砸爛之後,我接受了這個事實。
與此同時,我也明白了,為什麽爺爺有著一身的本事,會被她給抓走,這樣凶橫的東西,爺爺顯然是應付不了的。
家慧聽完我的話,一直在沉默著,我不知道她在想什麽,但我知道我在想什麽,我想知道那個血鬼婆到底有沒有看到我。
當我將心裡的疑問說出來之後,家慧直接站起了身,望著窗外說道:“你放心吧,她沒有看到我們?”
怎麽可能,她剛才跟我對視了半天,不可能沒有發現我?”剛才的一切還歷歷在目,我真的沒有辦法相信家慧的話。
“我說沒有就是沒有,你還記得在骨橋的時候,我曾經給了你是三片葉子,後來又往你的臉上抹了東西吧?”家慧轉過了身子。
“記得,那時什麽?”我當然記得那些,三片葉子至今還在我身上,而且我永遠都忘不了她糊在我臉上的那種東西,滑膩而且難聞。
“那東西能擋住人氣,只要沒掉,她不會發現……”
話說到一半的時候,家慧的聲音戛然而止,那張臉在瞬間就成了慘白的顏色,指著我頭頂說道:“那片葉子呢……”
我也有些懵了,雖然我不知道那葉子是什麽,不過家慧如此重視,顯然是很重要的,所以一邊摸著一邊就要站起來。
然而,還沒等我有所動作,窗戶外面驀地出現了一張臉,同時傳來了那讓我永遠無法忘記的聲音:“你,是不是在找這個……”
回來了!那個血鬼婆又回來了!
我還沒有看到那臉,不過我依然能確定是她,因為她的聲音,是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的,而這也是讓我感受到了一股絕望。
這個時候我才明白,原來她不是沒有看到我!
相反,她從進入廟堂的時候,就已經發現了我,跟我對視的時候,怕是早已經把我看透了,她當時之所以沒有動手,應該是忌諱陳喬。
確切的說,是忌諱那個鬼婆婆!
所以,她才會從土地神的手裡搶過那個死孩子,一來是她真的想要那個孩子,二來就是障眼法,借這個孩子迷惑陳喬。
她進了廟堂,如果不帶出些東西去,必然是會讓陳喬生起疑心的,所以她打碎了土地神的神像,將那個死孩子給帶了出去。
這樣一來,他的目的就達到了,順利的支走了陳喬,而她則是悄悄的潛了回來,目的不言而喻,自然是衝著我來的。
血鬼婆趴在窗戶上,那張恐怖的臉面對著我,我不敢直視她的眼睛,不過卻是聽到了咯咯的冷笑和發寒的磨牙聲。
她的手裡拿著一片略有枯黃的葉子,正是之前家慧交給我的那片,想來是在我不注意的時候掉了,被她給撿到了。
此時,我已經是不敢動了,這並不完全是嚇的,更是因為我知道即便掙扎也是徒勞的,畢竟連爺爺都不是她的對手。
當然,最主要的原因還是因為家慧。
這時候的家慧,就一動不動的站在血鬼婆的另一側,宛若一尊雕塑一樣,只不過她的手裡已經多了一樣黑黝黝的東西。
廟裡的光線很暗,好在窗戶已經是被血鬼婆給弄爛了,所以我隱隱約約的還是能看清楚的,她手裡的好像是一根釘子。
如家慧之前所說的一樣,血鬼婆仿佛真的沒有發現她,烏青的雙手扒著窗沿,慢慢爬進來之後,就來到了我的面前。
我跟家慧距離有一米五左右,血鬼婆站在中間面對著我,自然而然就將後背暴露給了家慧,這一刻我看到家慧眼中閃爍出凜冽的殺機。
但她並沒有動,似乎在等待著最佳的時機!
嘻嘻……
當血鬼婆咧開嘴的時候,令我討厭的聲音再次回蕩在廟堂之中:“真沒有想到會在這裡碰到你,我是該叫你一聲兒子呢,還是叫你一聲哥哥呢?”
面對著血鬼婆,我的確顯得很心虛,她的這番話,我也不知道該如何作答,因為我至今都弄不清楚這裡面錯綜紛亂的關系。
我是在我媽肚子裡長大的,但老陳叔卻說我是從女屍的肚子裡出生的,對於這一點我至今都不相信,可偏偏我又認定了老陳叔不會騙我。
而這個血鬼婆,當初是爺爺從村子裡挖出來的,根據老陳叔所說,當時她並不是沒有頭,而是把頭藏在了肚子裡面。
那麽,詭異的地方就出現了!
血鬼婆原本是埋在湄江山深井裡面的,而且我媽生我的時候還好好的,但奶奶掀開床單的時候卻不見了,‘她’卻出現在了炕上。
並且根據老陳叔的描述,我就是從‘她’的身體裡面爬了出來,從某種意義上講,她的確是能算作我媽,畢竟是她生的我。
當爺爺去了湄江山以後,在棺材裡發現了我媽,那時候的她,肚子依舊是隆起的,而且肚子上的那張人臉,顯然就是這個血鬼婆。
想來,最終我媽還是生下了‘她’,不然的話,她不會整天依偎在我媽的懷抱裡,並且一直喊著媽,並且和我媽寸步不離的。
那這其中的關系就複雜了,我是在我媽的媽胎裡長大的,但卻是從‘她’的肚子裡出生的,而‘她’也是我媽生下來的,這要怎麽算?
其實,我不願意相信甚至是提及這件事情,可此時卻不得不面對,畢竟這個血鬼婆已經是找上門來了,甚至還很有可能會殺了我。
“嘻嘻……你回答不出來了?”
“我……”迎著血鬼婆那血色的眼睛,我的確是說不出一句話來,她說的沒有錯,我回答不上來,因為這種事情已經超出了我所認知的范疇。
“跟我走,我會把一起告訴你的!”血鬼婆似乎很滿意我的反應,口中發出陰冷笑聲的同時,就要伸手來抓我的胳膊。
“家慧……”
那血鬼婆說動手就動手,而且從眼中迸射的凶光來看,顯然是不打算放過我的,所以不我也就顧不得那麽多了,向著旁邊閃去的瞬間,朝著家慧喊了一嗓子。
家慧的眼睛一直都看著我們,即便是我不說,她在這個時候也要出手了,隨著身體向前一撲,手裡的那根釘子已經扎了下去。
爺爺說過,血鬼婆是鬼死了以後所化,那東西不僅凶殘無比,身體更是重逾千斤不懼水火,不然爺爺也不會將她弄到湄江山的井裡面,直接一把火燒了豈不是就了結了。
所以血鬼婆的身體應該是堅硬無比的,這一點從她落地能踩出三寸深的腳印就能看出來,因此我很擔心家慧的這一擊能不能奏效。
噗嗤!
就在我摔在地上的瞬間,耳朵裡傳來一道聲音,聽著就像是捅破了窗戶紙一樣,還沒等我回過神來,就聽到一道淒厲的慘叫緊接而止。
啊……
家慧手裡的釘子已經是沒入了半截,我看到在釘子扎進去的地方,血鬼婆身上的皮膚正在快速的腐爛著,就像被什麽東西腐蝕了一樣。
“滾!”
血鬼婆發出慘叫之後,身體猛的一扭,一手抓住家慧,一手抓住那個釘子,將釘子拔出的瞬間,也是把家慧扔了出去。
砰!
家慧撞在牆壁上,發出一聲悶響,掉在地上的時候,嘴裡哇的噴出一口鮮血,那張俏臉更是在瞬間變得刷白,氣息頓時就萎靡了不少。
血鬼婆手裡攥著那個釘子,任憑手中被腐蝕著,卻仿若渾然不覺,猙獰的臉上充滿了對家慧的恨意,一步步的朝她走過去。
“我要殺了你,讓你永世不得超生!”血鬼婆靠近家慧的瞬間,一把就捏住了家慧的下巴,揚起手中的釘子,就要朝著天靈扎下去。
血鬼婆這一招可謂是狠毒到了極致,因為如果被能傷‘鬼東西’的器物釘入天靈蓋,那人就將魂飛魄散,永遠無法轉世。
“不要!”
算上這一次,家慧已經是第三次救我了,所以我絕對不能讓血鬼婆傷害到她,在血鬼婆手下落的瞬間,我已經卯足勁兒是撞了上去。
我知道,血鬼婆可怕的很,而且身體重逾千斤,所以我沒有去撞她,而是撞在了家慧的身上,將她撞出去的同時,血鬼婆的釘子也釘在了我的肩膀上面。
這一刻我感受到了從未體驗的痛苦,那痛苦不是來自我的身體,而是來自身體裡面,就像一把刀在身體裡面橫衝直撞著一樣。
“逸哥……”看到我這個樣子,家慧想要掙扎著站起來,不過剛才那一下顯然重創到了她,嘗試了幾次,都是沒有辦法起來。
“那麽想死,那你們就一起死吧!”血鬼婆根本就沒有絲毫的憐憫之心,對於她來說,除了殺戮剩下的依舊是殺戮。
眼看著那顆釘子再一次落下來,我緊緊抓住了家慧的手,我知道這一次我們倆真的是逃不掉了,等待我們的是血鬼婆的屠手。
就在我和家慧準備迎接死亡的時候,那原本劈碎的土地神雕像嘩啦啦動了起來,片刻的功夫已經是凝成了一個人的模樣。 www.uukanshu.net
“血鬼婆,我的八個孩子都被你奴役了,你還不打算收手嗎?”
最近這幾天,我見過的詭異景象已經太多了,但還從沒有見過這樣駭然的一幕,破碎的東西居然能夠從新拚湊起來!
不僅是我呆住了,家慧也呆住了,甚至連那個血鬼婆此時也是呆住了!
我們呆住完全是因為這種不可能的現象,而血鬼婆則是不同,從她眼中閃爍的神色來看,應該是沒有想到會有‘人’在這個時候出現。
並且,她還沒有絲毫的察覺,這才是讓她真正變色的緣由。
土地神的頭,之前被家慧砸爛了,身子也是讓血鬼婆給弄塌了,不過這時候卻完美的拚接了起來,如果不是上面有著裂痕,當真和之前沒有半分區別。
只不過這個雕像的面貌已經發生了變化,不再是之前那個土地神,而是一個面容滄桑的老人,看到他的瞬間,我的心就驀然的震動了一下。
這個老人我並不認識,但是我卻能感受到他身上那股厚重樸實的氣息,那種氣息我曾經在爺爺的身上感受過,但是遠不及這老人來的濃鬱。
還有他那雙眼睛,裡面蘊蕩滿滿的都是慈和以及悲傷,那種慈和甚至爺爺都不具備,就像,就像是一位憂國憂民的大俠一般。
他讓我想起了我曾經是一個趕屍者時,見到的那個正義的化身,度無量冤魂,生死有道,自有道法自然,該來的,該去的,一切都是最好的歸屬。
我的眼前似乎浮起了一絲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