旭日東升。

　　秦國都城雍城外，湖面如鏡，湖畔草深，天禪院在薄霧中肅穆而立。

　　院中，論經大殿。

　　天禪院院令手中拿了本紙製古籍，胡眉皆白，已然年逾古稀，是一遲暮老人，眉宇間充斥著死氣。

　　他當下雖是在看，可注意力根本不在上面，而是看著遠方山峰之上的藏經閣，哀歎:“南歸的屍體，送出來了嗎?”

　　“啟稟院令，彥南歸昨日進入藏經閣，今早聽聞守靈說了他的事情，昨夜，他並未發生嚴重的變化。”院令身後，一位少年跳坐在木欄上，語氣雖是恭敬，可行為卻是稚氣未脫的樣子。

　　這位是院令的義子。

　　“他沒事?昨晚是莊子的年祭，聖人經文百裡布道。要不是有藏經大陣封鎖，這天禪院估計都會有一半的人變得不人不鬼，他居然能活下去?”

　　院令微微抬頭，掩蓋不住眼神中的詫異。

　　少年手中拿了個果子，咬了口，汁液滿嘴:“或許是我們低估了彥南歸的悟性，他是個好苗子！聖人說述，他一聽就懂、一言便明，身體當然不會出什麽樣的異常。”

　　院令慶幸:“他能多活幾日，便也是好事！”

　　聖人論道，如宴會分餐;

　　這聞道者，皆是佳宴上的賓客。

　　其中，若有天資聰慧者，或者認同其理法者，自然可消化論道中的知識，作為己用，這樣最好;但若沒這般天賦，這些本來應該吃下去的東西，就會被強行灌到身體裡面。

　　這些強行灌進身體的東西，又不會消化。

　　聖人道，凌駕於凡俗血肉之上，故而影響神魂、更替容貌。身體中多了異物，故，旁人一夜之間就會變成怪物。

　　少年說罷，又看向院令，笑:

　　“怎了?你現在是不是特別後悔，這一個不小心，又毀了個好的苗子。”

　　院令搖頭，不見任何悔恨之色，答: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南歸他風頭太盛，自視甚高，命裡該有此劫。況且，我又保不住他，他詆毀了聖人經典，敵視清國的不規學派，若是不作出懲戒，不規學派必定報復！”

　　少年自然是明白其中道理，視線瞧向遠方，搖了搖頭:

　　“清國，真是霸道呀！”

　　院令笑道:“該他們霸道！世間沃土九成歸了清國，貿易、軍事、學派同樣也是這般。千年前，當世最後一位聖人‘盛子’，也是清國的，他們怎麽可能不昌盛?”

　　少年看著院令的態度，有些奇怪，畢竟這被人騎在頭上拉屎，換誰來了，都心裡不自在。

　　他問:“這事情，院令你就看得開！還說你認命嗎?不打算抵抗到底了?”

　　院令悵然一笑，清風襲來，他的語句隨風而走:

　　“哈哈，聖人雲:否極泰來、陰陽輪轉。”

　　“日升月落，國運、物運、人運皆是在潮汐漲落之間。”

　　“千年前，清國乃一蠻荒之地，盛子橫空出世，清國得以鎮壓九州千載，如今千年已過，盛子獨居天上宮、不問世事，清國盛極而衰，九州該變天了。”

　　……

　　藏經閣。

　　忙了一上午，正午，彥南歸拖著疲憊的步子，下了閣樓。

　　對於他人來說，要命的是聖人之道;而對於彥南歸，這要命的是這咕咕叫的肚皮。

　　藏經閣沒有要人送飯的習慣。

　　這尋常人受罰，大抵是活不過三日的，所以，就不需要什麽補給了;至於這閣中的守靈人，他有食物，正好是這些犯人異化的部分。

　　“我，總不能餓著肚子吧！”

　　彥南歸嘴裡嘀咕，要苟下去，必須解決這問題。

　　但這守靈人的飲食習慣，他是不敢模仿的，眼下，隻得遵照對方的建議，去這外面的林地裡逛逛，看看有沒有什麽野果、獸肉。

　　這頭，他三兩步下了樓，昨日走過一次，故輕車熟路，沒過上一段路，便到了外面。

　　這正午的藏經閣外，仍是一片鶯飛草長之象，遠處觀之草木長春，彥南歸這走出石板路，進了灌木叢。

　　這林前的灌木茂密，高可及腰，如同一屏障。

　　彥南歸入了其中，但還想深入，驀然，他身後就傳來一聲謾罵:

　　“你是怎麽走的路?沒長眼睛嗎?踩到我腳了。”

　　他一驚，此間還有人，這也下意識道歉，還以為是誰在這叢中酣睡，被自己踩著了:“對不起！剛沒注意。”

　　隨即，他退了一步。

　　可這一退不打緊，耳旁傳來的謾罵聲卻更多了。

　　“哎喲！我的老寒腿。”

　　“你怎麽走的路?”

　　“賠錢必須賠錢！你踩了我就想走了。”

　　哀嚎和謾罵的聲音此起彼伏。

　　媽的！在個灌木叢裡面，是塞進去了一個加強排嗎?彥南歸心中疑問叢生。

　　隨即，低頭看去，才發現腳下荊棘叢上生了人臉，這些人臉如同罵街潑婦，對著彥南歸，從頭數落到腳。

　　“艸！”

　　這等大詭異，彥南歸急忙後退，直到出了灌木叢，退上了這正路。

　　回到石板路上，這謾罵終於消停了些。

　　彥南歸仔細看向這林子，原來，在這藏經閣的范圍內，個個植物皆是有人臉，一個個牙尖嘴利、嗜血狠毒的樣子。

　　吃它們?它們不把自己吃了，就算是不錯了！

　　現在他可沒修為。

　　至於獸肉，那更是想也別想！別看這林中有些可愛的小家夥，可等到這些家夥覓食時，那一張嘴巴，整個人都能活吞了進去。

　　惹不起！惹不起！

　　沒有辦法，午時過半，彥南歸折騰了好大一圈，餓著肚子回到了住處。

　　豔陽透過紙窗戶灑進屋子裡面，彥南歸著實有些餓了，難道，自個這麽大一個金手指，要活活被餓死在藏經閣?

　　他這正想著辦法，腦海中一道靈光閃過。

　　對了！神通【大夢】具現出來的東西，能不能吃呢?

　　所思所想，說乾就乾。

　　彥南歸在穿越之前，生活單調，至於食物，不是外賣都是快餐，所以他熟悉的東西，到底也無非那幾種。

　　“人之大事，在吃在喝！那就來個白面饅頭吧！”

　　彥南歸當下技藝生疏，幾乎無修為，只能用身體中的精氣，勉強支撐神通。所以，在這種簡陋的前提下，饅頭，這種簡單的食物，內外一致，是最合適的。

　　神通【大夢】。

　　果然，片刻之後，一饅頭憑空從虛空之中湧現。

　　彥南歸這早就饑腸轆轆了，www.uukanshu.net 當下饅頭香氣四溢、光滑軟糯，光是看上一眼，就口水橫流。

　　他食味大動，正打算動手。

　　“嘭！”

　　須臾間，木板門卻被猛然推開了。

　　彥南歸錯愕抬頭，發現這來人是守靈。

　　守靈人看向那饅頭，後又是看了看彥南歸，口中欲言又止。

　　“這是昨晚的聖人經學……”

　　他沒有繼續說下去，溫暖日光透在屋子裡。他好像清楚些什麽，但半個字也不說，只是直愣愣地看著，腦中不斷猜想。

　　又過了會兒，他走上前，把彥南歸推開，拿起那饅頭，品嘗了一二。

　　這速度之快！

　　彥南歸還沒反應過來，饅頭就被對方炫乾淨了。

　　這是老子的午飯！他心裡大喊。

　　饅頭下肚，隨後，守靈人抬眼，再次要求彥南歸:“娃子，再變點那東西出來。”

　　“啊?”

　　彥南歸被這一命令，心裡還在打鼓，不知道該不該隱藏自己的手段。

　　這主角，不都該有底牌嗎?

　　他想著，有些猶豫，抬頭，這守靈人竟看穿了他的心思，道:

　　“之前，我還以為是巧合?現在這樣看來，你竟是真的領悟了聖人經學《莊子·齊物論》?”

　　“別裝了，你這娃子，掌握了道家神通【大夢】，對不對！”

　　“這東西就是你用那手段變出來的，這樣，老朽再看一眼，等你吃完了飯，老朽和你講，應該如何修複你的身體?”

　　得！現在不用藏了，因為守靈人早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