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上,彥南歸心裡很亂。
既想不清這問題的因果,又說不清楚這少年的過錯。
就這樣亂糟糟地,睡了過去。
入夜子時,藏經閣似有響動,如同這彥南歸的思緒般!似有二人爭辯不休。
……
千年前,濠州有一水,名濠水。
濠水北出陰陵,流經小城,北流,注於淮海。
濠水之上有一橋渠,渠上兩人,一人彥南歸熟悉,是那日與自己夢蝶之人,後來查過,他是聖人莊周;另一人,彥南歸不識。
兩人濠梁散步。
莊子忽的駐足,指向看著濠水裡的魚,說:“魚在水裡悠然自得,這是魚的快樂。”
那人反問莊子:“你不是魚,怎會知道這魚快樂呢?”
莊子反問:“你不是我,怎麽知道,我不知道魚的快樂呢?”
那人力爭:“我不是你,所以不知道你的快樂;你不是魚,所以,你也不知道魚的快樂。”
莊子聞言大笑:“還是讓我們回到先前。你剛才問我,‘你怎會知道魚的快樂’,這句話就是,你已經知道了‘我知道魚的快樂’,所以才會這樣問我。至於我是怎麽知道?我是在濠水的橋上知道魚兒快樂的。”
恍然一夢,彥南歸瞬間溺入三千之水,如同一魚。
“子非魚,亦非我。”
一聲定語,彥南歸從夢中驚醒。
睜眼,屋外天色正亮。
有了上次的教訓,這次,他這全身上下都摸了摸,確認自己沒有長什麽奇奇怪怪的玩意。
隨後,他看向系統。
【你聽聞莊子與惠子“魚樂之辯”,領悟神通“化魚”(入門)。】
還好有系統!
彥南歸這還來不及慶幸,忽的愁眉不展,因為,他想起了昨日的少年。
……
聖人語,定天下。
昨日夢中,是莊子的“魚樂之辯”;今日的天,故而也說不上太好。
藏經閣外,天氣灰蒙蒙的,似乎要下雨。
雲層中,飛鳥掠過,不過可惜的是,有些鳥生魚鱗,有些鳥是蝴蝶翅膀。
等天色徹底亮開,這到了早上。
彥南歸來到二樓餐桌。
由於一晚上,修複的經脈多了些,這早餐可支配的【大夢】也多了些,所以,除了昨日的白面饅頭、榨菜,今天還貼心配上了小米粥。
準備好了!彥南歸便披了袍子,在餐桌前候著。
不過,估計是昨日聖人辯經,影響閣樓中的所有人休息,那三人,今日來時,卻是耽擱了些許時辰,
這先到餐桌的是俠客淵卿。
這淵卿還算好,半邊臉長了魚鱗,但還勉強是個人樣,尤其是他這精神狀態不錯,邊走邊笑,看向彥南歸。
彥南歸這身上沒有任何明顯的變化,還是昨天那個裝扮。
淵卿立馬想清楚了前因後果,口中也不再稱呼什麽“廚子先生”了,這直接就恭敬行了一禮:
“先生,早上好!”
彥南歸估摸對方將自己認成了大能,他這也不戳破,而是請人落座:
“淵卿先生,早上好!”
在俠客淵卿沒坐下片刻,隨後來的,是那位僧侶。
說實話,要不是這家夥,服飾與昨日相同,這彥南歸實在沒認出來。
這僧侶走上樓台,他臉上已經覆蓋了密密麻麻的青綠鱗片,步子每往前走一步,腳下都會拖出水漬,他這身上的香火味,已然被魚腥味所代替。
這些只是外在,更重要的是,這家夥精神有些許異常了,他眼神飄忽、神態木訥。
僧侶見彥南歸沒有變化,眼神古怪,目光四處躲閃。
彥南歸看其這幅狀態,依舊神色不變,視之如常,邀請他落座。
“大師,早上好!”
不過,這僧侶連這招呼也不打了,徑直入席。
又等了些許時候,日頭已經徹底升上來了。
彥南歸看向樓梯口,不過,他卻始終沒有等到少年。
彥南歸有些不安:“那我們就先開動吧!”
不過,這話語剛剛落下。
在長廊的盡頭,出現了半張面孔。
顯然,來人是守靈人,他倒沒太大的變化,或許是習慣了這藏經閣中的變化,也或許是過多的衣袍遮掩了皮膚,總之,他只有額頭上出現了點點鱗片,其余並沒有太多的異常。
不過,令人奇怪的是,他這手裡面提了個木桶,木桶中有點東西。
彥南歸巧了眼,便見其中,有條大白魚在裡面搖晃水波,魚身詭異,有些四不像,但性格顯得頗為急躁。
魚?
彥南歸心裡泛起了不安,在這藏經閣附近,理應是沒有正常食物的!更別說是這種活物了。
他沒說話,只是直愣愣看著。
隨後,這守靈人已是將木桶帶上餐桌,將魚從木桶中撈起。
大白魚離水後,被放在案牘上,它死命掙扎、眼凸嘴陷,守靈人抓起這尾巴,也不烹飪,也不煮熟,就打算往嘴裡送。
這是打算生吃?
只是須臾。
“等等,這是那少年?”,彥南歸終於還是問出了心中所想。
話語落地,餐桌上的氣氛,凝重了下來。
俠客和僧侶停下手頭動作,注視過來,不過都倒是面色如常,似乎這對於他們來說都是常事。
不過,彥南歸的不忍,守靈人倒是瞧在眼裡,他答:
“是的!昨夜, www.uukanshu.net 聖人講了什麽道,你應該清楚。”
果然,莊子與惠子的“魚樂之辯”,直接讓藏經閣內的活物遭到了影響,少年沒有上次的好運氣,完全沒撐過去,直接變成了魚。
“所以你打算吃了它?”
即便此魚已然非人,但彥南歸心裡說不出的滋味。
守靈人點頭:“你們吃你們的早飯,我吃我的早飯……而且,到了這種程度的汙染,他的意識恐怕已經被徹底淹滅了,醒不過來了。”
“早點結束此世之旅,或許對於他來說是解脫。”
便說,守靈人的嘴巴張的奇大異常,顯然,這裡超脫了正常的范圍,那血盆大口如同木桶,硬生生將臉上的面具頂了起來,看得可怖。
“來!你吃這個。”
正當此時,彥南歸就放了個白面饅頭在守靈人面前,隨後他看向這個魚:“這家夥,我先養著了。我,見其生,不忍見其死。”
守靈人不解:“我這是在幫那娃子!”
彥南歸只是搖頭,想起了昨晚夢中的反問:“子非魚,安知魚之樂。”
邊說話,他邊接過魚,將這魚放回了木桶中。
魚兒入水,終於不再掙扎。
彥南歸又將手上的饅頭碾成了碎屑,扔到水裡,這魚兒吃得非常盡興。
守靈人看著魚,又看向彥南歸,若有所思,也不再反對了:“算了,你就養著吧!”說完,他從桌上拿起饅頭、塞了榨菜,轉身下了樓。
少年變的魚,活下來了。
大白魚在水中晃蕩,彥南歸都沒它這般無憂無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