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敢問盛子,您從何處來?”
穿著鬥篷,戴著面具的彥南歸,在屍骨坑旁對天發問。
這是個樸實得不能再樸實的問題,但它卻將所有人的思緒,從即將崩潰的邊緣,拉了回來。
在場之人所有的神志、或者說是唯一的思緒,就如同找到了救命稻草,全部寄托在彥南歸的身上。
盛子,為聖人。
這聖人,雖不能知天下之事,但面對一個螻蟻所問,聖人肯定是知曉,這螻蟻心中真實的問題。
表面上,彥南歸是在問,盛子從何處來?
這個問題簡單,關於盛子的身世,《盛子傳》中有非常明確的記載,他出生在趙國一處邊境小城;
但實際上,彥南歸問的是,您是否和我來自同一個世界?
言語落地。
天空中本來穿刺而下的巨劍,突然停住了,鎖定在眾人周圍的規則一松,所有的神通,當下也不再受到限制;那由萬千光輝所凝聚的劍刃,只是一瞬,便消失在了風中,消失得乾乾淨淨。
盛子,離開了!
這景象,在外人看來,僅僅只是因為彥南歸的一句話!這堂堂的聖人,就因為他的言辭,選擇放棄了自我的意志。
淵卿立在屍骨坑邊上,他是當下眾人中,除了彥南歸,狀態最好的。
此間,他呆立了快有一盞茶的時間,思考了良久,直到後背已經徹底被汗水浸潤,他才有些拿不準,緩緩對彥南歸開口:
“先生?我該稱呼你為先生嗎?或者說是,聖……”
聖人?彥南歸可擔待不起這稱呼,他回過頭來,走近,拍了拍淵卿的肩膀:
“你在想啥呢?我只是運氣好罷了!全是聖人垂憐我等。”
運氣好嗎?誰能有這個運氣?淵卿想著,不再追問,只是默默地點了點頭。
“哐當!”
忽地,又有人倒在地上了,淵卿和彥南歸回過頭去看,才看見,這人是令者折梅,她已經徹底暈死過去了。
淵卿立馬接住這人,掐了掐人中穴,口中抱怨:
“先生,你不是說他修為比我高嗎?你看她,還是這麽脆弱?”
彥南歸沒回話,這手徑直搭在對方的脈搏上,感受著心跳。
這律動,似乎越來越遲緩了。
彥南歸皺眉苦思,一下子想清楚了,這前因後果:
“這位令者大人,快死了。”
“不是聖人的緣故,而是她在夢境中的自絕。”
通過這一點撥,淵卿也明白了,他喃喃自語:
“令者,行聖人之令。”
“聖人如果要她死,不用聖人親自動手,令者便會自絕於天下。”
情況緊急,彥南歸也不掖著藏著。
他用神通【大夢】的力量,微微閉眼,透過折梅的身體,不消片刻,便進入了對方的夢境。
夢,是人們想象的聚集地。
折梅的夢,正是反映了她心中所思。
彥南歸在現實中閉眼,當這眼眸再次睜開。
已然入夢。
……
折梅夢境。
此處,不知是在何地,隻感覺分外荒涼。
腳下是一片原野,遠處是一片樹林,一根根枯死的樹木扭曲、破碎,在乾涸的土地上肆意蔓延,那枝丫的盡頭,生了無數眼睛;
彥南歸闖入之後,它們就這樣呆呆看著。
天是灰蒙蒙的,無數隻生物掠過,在荒地上投下巨大而危險的陰影;它們翅膀帶起的風,吹散了林中淡淡的血霧;落地之後,它們躲在了樹木的後面,但它們沒有把自己藏嚴實,長牙、爪刃還裸露了出來,上面沾滿了帶著疾病和毒瘤的血……
彥南歸路過了它們!
終於,在這樹林的最裡面,他看見了折梅。
她靠在一段樹乾上,鮮血從她身體裡湧出,她抬眼,見了彥南歸,聲音很輕,問道:
“先生,您怎麽來了?”
彥南歸聞言,緩緩坐下。
他並未顯得過於急切,這種事情也急不得,在此間,輕咳了兩聲,他才說道:
“我在天禪院的藏經閣,曾看過這《盛子傳》,歷史所記載的盛子,與其他聖人並無太大區別。”
“雖然,他們的觀念不同,但在一些地方,他們是共通的。”
“比如,盛子為何為聖?”
折梅微微抬眼,回答:
“聖人,天下之聖賢,所言皆是聖言;所行皆是聖行。”
“所以,當下,聖人要折梅死,折梅就是該死的,先生不用再勸了。”
語。
彥南歸搖頭,他還有另外的猜想:
“那如果說,我們所見到的盛子,不是真正的盛子呢?或者說那一劍,不是聖人自己的意志?”
這個問題,從聖人盛子出現的時候,就在彥南歸的心底產生了。
修竹說過,盛子已有五十年未曾出現了,他不會欺騙、不會妄言;但如果,盛子真的活得好好的,怎麽可能這麽長的時間,不來見自己的令者;
至於今日,他為何會出現?
主要還是因為白起。
白起質疑了他的聖人之位,如果,盛子不作出任何回應,那麽,這盛子歸天的猜想,就徹底板上釘釘了。
現在兩者存在了衝突,唯一的解釋只有一個:
盛子能出現,但每次出現,都要付出巨大的代價。所以,盛子見不見令者,不要緊;但一旦有人質疑他的存在,那他必須出手。
所以,懷著這樣的猜想,彥南歸給出了折梅另外一個可能的解釋:
“盛子為聖,所行所為,必定會是聖人之舉。”
“此間,只是兵家的白起挑釁了他,若真是氣惱,隻用誅殺惡徒就行。”
“但他為何打算,一劍覆滅殺谷,並且順道殺死此間的我等。”
“要知道我們這些人裡面,除了秦國的,還有天清院的學子,更是還有一位,他自己的令者。”
“這等舉動是聖行嗎?”
這答案顯然是否定的。
聖人會違背聖行,那只能證明,他被控制了。
被控制了,就有幕後之人!是這幕後之人想殺了此間眾人!
話音一落,這折梅眼中,突然間有了些許神采,從她口中理所應當地冒出了四個字:
“殺人?滅口!”
彥南歸繼續推導:
“盛子今天所行之事,一定在什麽地方有破綻?”
“我們修為太弱了,看不出來,但這是存在的。就是因為這個原因,才會導致盛子對我們出手。”
言語落,折梅微微坐直了身子:
“那先生,您剛才對聖人的那句話,是什麽意思?”
當下,彥南歸對自己的行為作出了解釋:
“我在賭!”
“在那一劍落下之時, www.uukanshu.net 我立馬就察覺到了這破綻。”
“所以,我在賭,賭這一劍不是聖人自己的意志;我在賭,賭這一切,一定有一個幕後之人;我在賭,這個幕後之人,不可能完全掌控盛子之力;我在賭,賭一個簡單的問題,可以調動聖人的思緒。”
“最後,我賭贏了,我成功了!所謂的問題,便是追問遙遠的故鄉。”
“聖人那一刻行為的猶豫,只能證明,盛子找回了自己。”
話說到這裡,折梅徹底醒了。
她一揮手,那個本來已經徹底紛亂的夢境,片刻之間井然有序,草地、鮮花,唯獨天空沒有變。
折梅皺眉,理清楚了前後因果,一下抓住了重點,她說:
“盛子被控制了!”
“或者說是有人在借用他的名頭,模仿他的力量。”
說完,她轉過頭,看向彥南歸:
“多謝先生入夢,折梅前後,真是欠下了天大的恩情。”
“如果真是如先生所猜想,那麽接下來,先生你可就危險了,你還要繼續去清國嗎?”
彥南歸能想到的問題,幕後之人為什麽不能想到?
一旦出現這種不安定因素,憑借折梅的了解,清國那些人第一個想法,肯定就是抹除作為出頭鳥的彥南歸。
此間,若對方執意離開?折梅可以當做沒看見。
但對於這點,彥南歸笑著搖頭:“有人攔路就不去了?修行,有了阻礙就不走了。”
“哈哈,清國越是這麽有意思的地方,我這才越想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