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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撫門昭雪》第20回:登高采露遙香麝 魅影佛刹再遷居
話說嫻英到了京都,打聽到了張庭玉的宅第,親筆給張庭玉的夫人寫了一封書信,並囑咐書香前去。

  書香到了張府門外,只見朱門繡戶,高牆畫棟,門上大釘序排,蔚為壯觀。兩隻威武如生的獅頭門環,大張著利嘴鋒齒。這門檻足有一尺來高,簷畔彩漆細繪,門眉雕鑿成瑰。上面懸著大扁,寫著張府二字,書香不禁欣喜,站在門外的石獅讓發了發怔。夜幕即將閉合,這時出來了兩名下人點亮了門簷的大雁宣紗燈籠,霎時光亮如晝,散著一股豪門宦家不可侵犯的神聖與貴氣。

  眼看下人就要閉門而入,書香急忙上前柔聲道:“尊家莫走,小女子有事拜見。”一名頭頂墨褐紋拓瓜皮帽的老者道:“你是何人?”書香謙卑道:“我是來找姚夫人的,這裡有封書信,還請這位尊家不惜費力,交給夫人一觀,小女子感激不盡。”

  那老者接過信後狐疑的打量了書香一番,思索片刻道:“好吧,你先到這裡等著,我這就去給夫人。”說罷老者謹慎的合上了大門。書香隻得站在門前等候,側臉瞧到這門的兩側竟是繪了山水畫,一面是副叢林山水,雲山霧罩,瀑布直瀉,頗為雅趣清爽。另一幅是雲裡翠竹,旁邊一隻熊貓取食。

  書香暗暗生奇,心道:“這京城的大官果然非同一般,光這門上就是這般裝飾,要是不來這裡,哪裡還曉得人間有這麽好的地方。”這時門‘滄浪’一聲開了一條縫,方才那名老者微笑道:“姑娘請進,我家夫人有請。”書香道:“多謝尊家了!”那老者道:“姑娘莫要折煞老奴,我隻不過是府裡的管家而已。

  書香笑道:”能在這麽好的府裡做管家,也算是尊家了。”老者聽了甚是歡心,連連熱情的將書香帶入府中。一路上還為書香講解府裡景致,三轉兩拐,走到一汪碧池邊,看到幾十條金色的魚兒在水面探頭嬉戲,甚是神奇。書香問道:“夫人的住處可真遠。可快到了麽?”那老者笑道:“前面便是,這裡是達官府邸,大點是正常的。”

  隨後二人到了一處院前,牡丹花叢裡的石桌前站著二名身著秀麗的丫鬟,身旁坐著一位身穿錦繡牡丹裙,簪金戴銀,衣著華貴,面目慈禧的中年婦人,看到書香進來,招手笑道:“這位姑娘就是送信的人吧?”老者俯身道:“回夫人,是的。”書香見勢上前躬身行禮,垂頭道:“拜見夫人,祝夫人吉祥萬福。”

  張夫人笑意開眉,起身道:“這裡風大的緊,我們進屋裡說罷。”接著又側臉道:“爾等門外侯著,再不進來伺候了。”張夫人親切的拉著書香的手往屋裡走去,這讓書香受寵若驚。進得屋後,一股清香撲面而來,渾身猶如置於仙境。張夫人進屋後神色大變,急道:“姑娘是嫻英妹子的貼身丫頭吧!”書香娓娓道:“是!夫人。”說罷抬頭被屋內之色渲染,心裡蕩著漣漪。只見這間屋中典雅奢華,各類古玩名器,就連椅子上都是包了軟絲綢錦,幾盆馥鬱臻俱高貴的花朵,便是散發彌漫香氣的源頭。

  張夫人又道:“你家夫人現下過的如何?身子可好?”書香道:“一切還好。”張夫人倏然間含淚低泣,道:“我這苦命的妹妹,竟遇上可這等大難,眼下活著就好。”書香道:“夫人別傷心了,我們現下過的很好,如今到了京城,她不敢冒昧前來,隻怕有何事端。還請夫人煩勞移步,與我家夫人一敘。”張夫人點頭道:“好,你在這裡稍後片刻,我這就去叫老爺,而後再一同前去。”

  書香點了點頭,張夫人又道:“我叫下人給你上幾樣吃食,你安心等著。”書香行禮謝恩,張夫人出門而去,過了一會,進來了一名丫鬟,手裡拿著件描金拓梅月季旋周袍裙,上面鏽工*真,圖案祥正雍和,甚是像一件天仙屢衣。開口道:“這位小姐,這是夫人賞賜給你的衣服。”書香如觀天物,愛不釋手,聽說是給自己的,硬是半晌沒回過神來,摸著衣服柔膩的質地,一時欣喜若狂,說不出話來。

  那名丫鬟羨慕道:“小姐,這件衣服可是蘇繡呢,工藝精湛之及,夫人如此輕易賞賜於你,可真是小姐的福氣。”書香聽到蘇繡二字,更是對張夫人的慷慨佩服的五體投地,心道:“這蘇繡可是雀名天下,就這區區一件衣服便是價格不菲,張夫人如此待我,可真是依仗姐姐的面子了。不知夫人會給姐姐送些什麽。”正值這時,張夫人走進門來,換了一身素雅的鵝黃百合裙,頭飾也變成了翠玉簪子與白玉流蘇。微笑道:“我送你的衣服可還喜歡?”

  書香行禮道:“多謝夫人賞賜,民女感激不盡!”張夫人嫣然一笑,柔聲道:“好了,哪來這許多感激,車子已經在外面等了,我們快走吧!”話罷轉身又對身旁的丫鬟道:“小梨,讓你備的東西備好了麽?”那丫鬟道:“已經備好了,夫人。”張夫人道:“你也隨我同去吧。”張夫人與書香有說有笑的走到門外,看到一輛大馬車正候在路邊,上了車後,只見車裡還坐著一名中年短須的福態男子,眼睛甚小,卻很凌厲。聽到張夫人叫他老爺,書香才知此人便是張庭玉,初見虎威,一時不敢言語,垂頭坐到了一旁。

  張庭玉一臉隨和道:“這就是弟妹的丫頭書香吧?怎麽這般拘束?”張夫人笑答:“正是,恐怕不是拘束,而是老爺你太嚴肅了。”書香靦腆的欠身道:“大人見笑了!書香見過大人,大人萬福。”張庭玉笑道:“果然隨著弟妹的性子了。”

  經過一陣顛簸,車子終於停了下來,幾人下車,書香領著進了客棧,上了二樓房裡,見嫻英正在教小兒子子斌識字,張夫人上前喚了一聲‘妹妹’,嫻英驚喜交集,兩人相擁落淚。

  隨後書香與那名叫小梨的丫頭退了出去,張庭玉夫婦坐下,紛紛喜不自勝,含淚噓寒。張庭玉道:“弟妹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可惜賢弟人品貴重,卻…”說著哽咽起來。

  嫻英黯然道:“夫君離奇被害,妾身私下得知乃是孫邊等人所為,究竟為了何事,的確令人費解。”張庭玉道:“當今聖上為九王奪嫡一事頗為敏感,據說賢弟一事就與十三阿哥有所牽連。朝中眾阿哥為爭皇儲是勾心鬥角,惹的廟堂不寧,許多無辜大臣也被牽連在內。”

  嫻英道:“夫君生前與十三阿哥並無多大交情,怎會與他有關呢?”張庭玉歎息道:“鄂敏佳上書萬歲,一是賢弟與十三阿哥有所往來,二是說他勾結天地會反賊,圖謀不軌……可我怎能不知賢弟清白,隻是當年十三阿哥被聖上幽禁,恰巧被誰給聖上參了一本,說十三阿哥勾結大臣,意欲宮廷政變,這才連累了賢弟…”

  嫻英冷冷道:“一定是孫邊這個狗賊所為!隻是苦於證據,妾身已是布衣,更是欽犯,眼下又要趕盡殺絕,看來夫君之冤難以昭雪…”張夫人道:“當年賢弟出事之時,老爺可是冒死向皇上進言,誰知直接被臭罵了一頓,罰俸一年呐。嫻英熱淚盈眶道:”妾身多謝大人之恩,妾身真是無以為報…”

  張庭玉揮手道:“如今孫邊,鄂敏佳被聖上極為倚重,前不久鄂敏佳又被加封為督查院左禦史,兼工部侍郎,弟妹千萬不可輕舉妄動,否則暴露蹤跡只會惹上殺身之禍,你可要為這兩個孫家後人著想。”嫻英點頭道:“妾身謹記大人善言!此次前來一是探望大人與夫人,二是色目族擁兵叛亂,已在甘肅攻城奪寨,殺得我百姓哀鴻遍野,隻是那守官失城避禍,逃之夭夭,害得我的妹妹身受其辱…”

  話未甫畢,張庭玉駭然道:“甚麽?色目族叛亂了?”嫻英點了點頭。張庭玉大驚失色,驟然怒道:“難怪我們還沒受到消息,原來如此!事不宜遲,我得趕緊上報聖上,以派兵鎮壓。”說著既要起身離去,張夫人咳了一聲,道:“這弟妹還在呢,你有那麽急麽?”張庭玉道:“事關邊境安定,還請弟妹見諒,既然如此,弟妹便暫且住在北京,一旦甘肅戰事穩定,我再派人送你去可好?

  嫻英道:”大人關心國事,甚是可敬,隻是妾身如今不益留在京城,倘若朝廷出兵鎮壓,估計不會太久,妾身正想回陝西去看看堂上,這就不打擾了。”張庭玉沉吟半晌,道:“如此也好,畢竟京城人多嘴雜,不是長留之地,萬一被奸人發現,那可不妙,弟妹今後若有難處,隻管告訴與我,定會全力相助。”嫻英含淚道:“多謝大人!”張夫人拿過帶來的包裹,交給嫻英嗚咽道:“我給妹妹備了幾件衣服與一些盤纏,請務必收下,今日一別,也不知何時才能再見,但願有生之年能聽到妹妹平安,兩個孩兒平安。”

  嫻英感動落淚,緊抓著她的手相互辭別。張庭玉夫婦隨即匆忙而去,送上車後,嫻英回到屋裡,看到書香拿著一連蘇繡袍裙道:“姐姐,這是張夫人給我的,我穿不得這般昂貴的衣服,還是給姐姐穿吧。”嫻英欣慰道:“即使張姐姐送給你的,你便穿吧。”說著打開張夫人送的包裹,只見裡面有四五件上等的綾羅繡衣,與十幾件金銀首飾,並放著十兩金子。

  書香驚喜般道:“原來張夫人早給姐姐備好了,張夫人真是個好人。”嫻英蹙眉鬱鬱道:“張夫人的確是個有福之人,當然夫君與張庭玉同中進士,登舉求仕,可如今張庭玉的官是愈做愈大,而夫君卻…”不禁又勾起哀愁,雙眼又跌下淚來。書香忙安慰道:“姐姐好歹還有兩個孩兒,待他們將來有了出息,姐姐做的一切也都值得了。”嫻英聽了略微好轉,緩緩道:“明兒一早你就去雇輛馬車,咱們北下陝西。”書香道:“去陝西安全麽?”嫻英道:“隻要我們小心一點,也就是了,自從與爹娘匆匆一別,也不知她們現下過的如何?我真是對不起他們…”

  次日黎明,夜幕剛散,嫻英帶著孩子書香已早早坐車出城而去,直到三個月後才到了西安城外,見到了鬢發蒼蒼的二老,已是憔悴不堪。孟軍科考中了舉人,個字也長大了不少。孟夫人見到兩個孩子,淚涕如雨,又是心疼又是憐憫。

  嫻英的二哥孟文與三哥孟雲皆將各自的孩兒交給二老撫育,一聽到嫻英歸來,老大孟武,老二孟文,老三孟雲即刻跑來大鬧了一場,硬要將嫻英與兩個孩兒抓去見官,更是蠻不講理,咒罵兩個孩兒是野種,罪人, 對嫻英非打即罵,孟老夫婦雖是心疼也毫無法子,最終在幾個哥哥的強*暴攆之下,嫻英傷心落魄的再次離開了娘家,被迫帶著孩兒回到狄道。

  這已是色目族叛亂的一年之後,聽聞幾個月前色目族叛亂的逆賊已被清兵圍剿在青海,首領馬爾麥得被梟首示眾。嫻英回到了‘仁施寺’旁邊的租賃的家中,大概收拾了一番,便安心住了下來。一切又如從前,每日上午在土台上總會想起秦腔的曲子,隻是並沒有原先那麽多風燭殘年的老者,一場戰亂後,一些人也默默無聞的消散在歷史的印跡中。

  日複一日,年複一年,時光飛逝,日月如梭。‘仁施寺’前的大結杏開花結果,脫葉禿枝,如此反覆已有十二年了,嫻英也逐漸融入在了這裡,失去了從前那份苗條,白嫩細膩的肌膚變得暗黃,鬢間更是多了幾根銀絲。身子也開始豐腴起來。

  書香一直陪伴在側,二人日日做些女紅繡品變賣營生。兩個孩兒轉眼已成了亭亭玉立,濃眉大眼的少年。子貞謙遜老實,且開蒙甚晚,功課不是很好,卻也勤奮好學。長得也是粗豪大方,臉方珠目,耳厚膚黑,已有十六歲余。

  子斌聰慧頑劣,性情暴躁,在學堂時常與同窗廝打鬥毆,在八歲時便會吟詩作對,隻是覺得循規蹈矩乃是庸人之色,反之卻喜歡舞槍弄棒,一心想做名濟世救國的大俠。長得清秀端正,劍眉入鬢,目似明星,五官如刻,相貌優勝百裡,不恭聞之歎氣。隻是一雙眸中藏有天生的幾分憂鬱,惟肖先考之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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