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人進了城後,嫻英問道:“適才公子使了哪般手段竟叫哪官兵對你客氣有加,連叫放行?”林東怔了怔道:“我有一舊友在金城駐防將軍麾下,故而報了他的名號,這些小兵聽了,自然惶恐,是以才這般客氣,讓姑娘見笑了!”嫻英半信半疑,但聽到林東一口一個姑娘未免羞怯,低聲道:“公子交友淵博,妾身怎敢見笑?承蒙公子一路照顧相助,現下已到金城,咱們也該後會有期了”話語甫畢,林東神色沮喪,似有依依不舍之態,頓了頓開口道:“真快,既然如此,天下無不散的筵席,我便住在前面那“迎松客棧”,倘若姑娘有何事便可來找我,姑娘來到此地,我甚是不太放心,可否讓我在送姑娘一程?”
嫻英欲要推辭,竟不忍相拒,娓娓道:“公子大恩,妾身無以為報,我欲道城南吉祥巷,隻是公子一路辛勞,再要麻煩與你,妾身實在過意不去,倘若公子執意要送,那便恭敬不如從命了......”這最後一句話說的甚低,猶如蚊齲隨滌⒆約海鶉碩嘉刺健A侄潰骸拔薹粒勖欽餼妥甙桑湊饊炱慌虜瘓帽鬩掠輳糯笫蹇梢ê煤⒆櫻蝗懷店ひ諄.....”林東戀戀不舍,字字透著失落。
一路車行的很慢,林東真想走的再慢一些,望著馬車鬱鬱出神。吉祥巷轉眼即到,他下了馬,上前將嫻英等人接了下來,雙手抱拳道:“姑娘大叔保重,無論有何難處,定要來找我。”說著摸了摸子貞的腦門續道;“貞兒要想習武,待你們安定下來便讓你娘告訴叔叔,叔叔定收你為徒。”子貞黯然道:“叔叔別走,貞兒舍不得你。”說著眼淚盈眶,垂頭不舍。嫻英沒想到這才短短幾日功夫,貞兒竟對林東這般喜歡,回想這一路點滴,深覺這是自己逃亡以來最歡心的日子。一股酸澀湧向心頭,嫻英強忍道:“貞兒,再過幾日娘一定叫林叔叔教你習武,眼下我們要去你大叔家,暫且等待幾日。”林東聽到過幾日來找自己時心頭一震,又是期盼又是欣慰。嫻英轉頭又道:“林公子這樣疼貞兒,妾身甚是感激,送人千裡,終有一別,我們這就後會有期吧!”說罷叫貞兒給林東磕頭行禮,張老也是抱拳相辭。林東連忙去扶子貞,卻無意中碰到嫻英的玉臂,隻覺一股酥麻之意襲上心頭,嫻英也是一怔,雙頰含羞不語。林東穩了穩腳跟道;“那麽就告辭了,張大叔一定要保重身子,姑娘也是!雙眸柔情萬種的瞧了一眼嫻英,轉身騎馬而去。
嫻英望著林東的背影,秀眉微蹙,發怔半晌,倏然想到夫君,暗暗自責,開口道:“叔父,咱們上車吧。”張老詫異道:“不是已經到了麽?為何還要上車?”嫻英道:“叔父隻管上車,過會再與你講。”心裡卻想:“林公子對不住,我可是朝廷欽犯,一切皆要當心,萬一有個好歹,我的孩兒就有危險,林公子啊林公子,想必你會體諒我的難處.....”隨後上了馬車,嫻英對車夫道:“煩勞小哥帶我們去城南郊外。”車夫也未發問,大聲道:“好勒!咱們這就走。”車子又動了起來,望著一臉狐疑的張老。嫻英低聲道:“叔父,眼下這可是金城,我們凡事都要當心,林公子雖是好人,俗話說,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張老恍然大悟,笑道:“閨女真是聰慧,老漢木訥了.....”
南郊不遠處,有一莊子名喚“賢濟莊”,此地離城內不遠,四處園林聳立,青山花田,馥鬱清香,遠比城裡居好過很多。馬車行到莊內一高牆大戶人家門口便停了下來。幾人卸了包裹,給了車夫一兩銀子,車夫駕著馬車掉頭而去。嫻英抱著孩兒站在門前,望到這氣派的朱門上卻掛著白色的燈籠,仿佛是在辦喪事。張老道:“閨女,你這親戚家裡好像在辦喪事,咱們還進去麽?”嫻英道:“如何不進?隻是我想著到底誰死了?”說罷便敲起門來。
聽到門內栓響,嫻英回頭望了望張老,微喜。接著門內走出一名家奴與身後一位身穿孝服的中年婦人,神情黯淡,雙眼紅腫,臉頰還有未拭乾的淚水,家奴問道:“你們有什麽事?”嫻英含淚道:“請問您是?”家奴道:“這是我們二奶奶。”婦人淡淡的點了點頭。嫻英激動道:“夫人,我是孫老爺的弟媳,特意前來有要事求見。”婦人神情微變,驚奇的瞧著嫻英,揮手涕泣道:“原來是妹妹啊,快快請進,我可失禮了。二福,快給這位夫人拿行李。”那名叫二福的家奴連忙躬身去挽地上的行囊。原來這位婦人便是孫庭的偏房沈氏,時年再一次中秋節上見過一面,那時的嫻英穿金戴銀,滿身珠翠,與而今相比,實在難以並弄,且那次匆匆一面,沈氏在家宴中途只因身子不爽變早早退去,故以現下相逢卻不相識。嫻英道:“夫人,您這府上出什麽事了?為何青衣麻鞋?垂沙淡景?”
沈氏黯然神傷,又是捂著手帕拭淚,哽咽道:“夫人先請進,恕我眼生,確實想不起來妹妹是誰,還是先進去讓夫人給你說罷。”嫻英見是如此,心裡略發不安,卻也不好再問。跟著沈氏穿過弄堂大廳,直奔內院,這孫庭畢竟也是當過將軍,雖說是告老還鄉,卻也仍被地方官員厚待,食以君俸。張老與子貞哪裡見過這般豪華的宅邸,寬敞氣派,就連院子裡都放了許多名貴盆景,暗暗咂舌驚歎。
沈氏將幾人領入內院正廳,只見屋內盡是奢華,正堂掛著琉金書畫,並有一副對聯曰;“昊然青彤披百翠,正道金澤蕩影祺。”正中擺著兩排楠木方椅,上面鋪著繡花軟墊,地下一個青銅香爐中,正熏著嫋嫋彌柔的檀香。張老顯得極不自然,硬是站在椅邊猶豫未坐,子貞也叫道:“這裡是神仙住的地方麽?”嫻英五味雜陳,低聲道:“叔父快和貞兒坐下。”心下歎道:“想那時我的家中也是如此,只可惜我的孩兒卻跟我過著苦日子...”沈氏見嫻英從容安靜,雖衣著淡雅,言行舉止卻頗有大戶人家之范,故也未瞧低她,開口道:“妹妹稍坐,我這就去請夫人。”嫻英欠身道:“麻煩姐姐了。”沈氏回了一禮,道:“翠紅,書香,快來侍候幾位客人用茶!”話未甫畢,門外進來兩名伶俐的丫鬟,尤其是那名叫書香的,面容清雅秀麗,完全不像丫鬟,倒像個小姐。嫻英登時心有慚愧,自嫁給孫禮後,何曾想起過自己到這些親戚家裡走走,如今若不是投難,自己也許還想不到到這裡來。
過了片刻,忽從門外走進一名氣質毓秀的婦人,身穿淡裙,頭飾素玉銀簪,裙下露出一雙青繡小鞋,雖是三十五六的年紀,且面上未有絲毫褶皺,依然柔膩白嫩。本是神色平淡,但看到嫻英時忽秀眉微蹙,愕然叫道:“妹妹?怎麽是你?你不是失蹤了麽......”嫻英欠身行了一禮,上前抓住婦人的雙手嗚咽道;“章姐姐,別來無恙?”原來這婦人便是孫禮的原配夫人章氏,自幾年前春節晚宴後,嫻英與她便甚是投機,直到章氏臨行之前,還收到了嫻英所送的蘇繡花裙。自此一別無緣,直到今日才度聚首。章氏激動的落下淚來,好一陣輕泣才緩緩道:“想不到你我多年未見,妹妹你卻滄桑了不少。”說著上下打量著她的穿著。嫻英哽咽道:“今日不同往日,眼下我已無家可歸,再也不是昔日光景......”章氏欣喜道:“活著就好,自此聽說你們全家遭難....你又不知所蹤,我還以為.....”章氏頓了頓看到張老懷中的孩子與一旁的子貞又道;“這是兩位少爺吧?”說著過去抱起子斌喃喃道:“長的這般俊,可是跟了他爹了。”嫻英道:“盡管我有多苦,所幸孩兒無事。”章氏道:“妹妹,你是怎麽逃脫的?”嫻英將事情的經過一五一十的說了一遍,又將在安定遭宋萬才欺辱,無奈之下才來叨擾的話也說了,隻是舍去了遇見林東一節。
章氏聽了不斷拭淚,熱情道:“沒事了就好,沒事了就好,妹妹若不嫌棄,就先在此安心住下。”嫻英感激道:“多謝姐姐大恩,對了,大叔在麽?”章氏倏間黯然失色,長歎道:“老爺他...他去世了。”嫻英驚道:“去世了?所是為何?難道府中白事便是....大叔身子一向健朗,怎會.....”
章氏道:“唉!老爺不日前得了肺癆,瞧了許多大夫,都……”說著她泣不成聲,撫額痛哭。嫻英慰籍許久。章氏也擦幹了眼淚,微笑道:“看我這人,盡哭做甚麽用,妹妹大難不死,必有後福,你知道麽,當初聽到你們出事時,我可傷心了好一陣子,日思夜想,現下看到妹妹與孩子沒事,我也去了一快心病。”
嫻英緩緩道:“姐姐有所不知,夫君遇難乃有孫邊有關,我雖逃出生天,可是朝廷四處通緝,我倒是不怎麽害怕,可萬一孩子要有什麽事,這可叫我怎麽去面對死去的夫君?當下我已無處可去,故來這裡,就是怕姐姐為難……”章氏道:“什麽為難不為難的?再不濟,這個家多幾個人還是不礙事的。”
嫻英聽著又潸然淚下,不住行禮感激。她也未想到,竟然如此順利來到這裡,隻是在她說出丈夫是孫邊所害時,章氏一如常色,似乎早就知道,方才聽後也是未作多言。嫻英看章氏親熱有禮,倒也不似刻意如此,怕是有些難言之隱不以啟齒。
章氏道:“這幾日頭七未滿,家中守靈,我亦瑣事纏身,不能多陪妹妹,先予你們安排好房間,用了飯菜,再帶妹妹去靈前祭奠,把這裡當成自個兒家,凡事不用拘束。”嫻英欠身道:“姐姐可要保重身子,節哀順便,妹妹多謝姐姐周濟。”章氏微微淡笑,道:“書香,快領夫人少爺到北院客房裡休息。”側身一瞧,淡淡道:“這位便是張大叔吧,方才只顧著傷心,把您老忘了問候了,”張老起身行禮,笑道:“老漢多謝夫人大恩。”章氏笑道:“老爺子說什麽呢,你且安心住下,有事便喚丫頭,您如此照顧我的嫻英妹子,到了這裡可千萬別拘束。”張老隻覺得這位富家夫人說話如此客氣,更是一個勁的作揖。章氏續道:“妹妹先去休息罷,奶媽隨後讓書香帶過去,眼下我還有事要去前廳,便不相陪了。”嫻英連身謝過,隨著書香去了北院。
嫻英來到後院客房,見到環境優雅清靜,自是十分喜歡。隨即又用了飯菜,這才跟著書香來到靈堂。靈堂內白帷沙帳,幾名和尚正在做法事,下首跪著七八名男女,個個滿臉淚水,嫻英觸景傷情,跪著大哭了一場,想不到夫君遇難,大叔不久也去了,真是流年不利,家門不順。孫庭的兒子孫曉堯本在涼州從軍,特意也趕回來奔喪,他看到嫻英後恭敬有禮,特意寒暄問候了兩句。晚上又在一起用了晚飯,嫻英與章氏聊了甚久,這才各自休息。
再說林東,告別嫻英幾人,獨自來到迎松客棧,心中悶悶不樂,要了一壺烈酒,自斟自飲。忽聞店內走進一名漢子問店家道:“請問店家, 你們店裡住的一位姓林的公子所在何處?”店家道:“你瞧,他正在大廳喝酒呢。”那漢子快步走到林東桌前,作揖道:“公子何時到的?怎麽那日急忙離開了安定,是發現什麽了麽?
原來這漢子便是鄭忠,那日在安定臨走之時,林東給客棧掌櫃留了書信,要鄭忠到此處聚首。林東早就聽到了鄭忠的聲音,隻是心情沮喪,故未搭理,這時聽到鄭忠問自己,這才微微抬頭道:“來,陪我喝兩杯。”鄭忠入座,連碰三杯又道:“公子可有線索?”林東面無表情的搖了搖頭。
鄭忠瞧著林東心情不悅,再未敢追問,隻是陪著飲酒。兩人一會喝了三壺,各自已是暈暈醉意。林東更喝的神智不清,兀自爬到桌上喃喃道:“我才不在乎你是喪夫之人……我從第一眼瞧到你便已……姑娘,姑娘,你可知道我的心意……”說著便不省人事。鄭忠暗自嘀咕道:“原來公子相中了哪裡的姑娘,且還是個寡婦。”搖頭笑了笑,便將他扶到了房裡。
第二日林東初醒,鄭忠便進門道:“公子終於醒了,老爺親自到了金城,聽你酒醉不醒,已經去了南城郊外,他說讓你醒後速速去賢濟莊,並有要事相告。”林東乍然翻起身來,急道:“怎麽?義父到了這裡?那你為何不叫我?”鄭忠道:“今日破曉便到了,隻是公子您…”林東頓了頓神,問道:“義父沒告訴你來金城何事麽?”鄭忠道:“這個小的還真不知,公子快快洗漱,咱們去了不就知了。”林東聽後速起身洗漱,急忙去了賢濟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