嫻英心中固有隱隱不安,卻也未出言相詢,隻是靜鼓大眼,待張老漢再說下去。且對張老漢一番豪情壯語有所感佩。
張老漢看了一眼目不轉睛的嫻英,深情撚須道:“自那日回家後,老漢生了一場大病,臥榻不起,心神沮喪,愈發思念兩個孩兒。不覺已渡旬月,這才略生好轉,每日除了家中念佛,也就再無旁事。
翌日那鄭忠孩兒到舍下拜訪,並告知良漢所托之事已然辦妥,請我安心愈疾,言神之下不乏關心熱衷。望著這厚道的孩子老漢又念道獄中的良漢,勾起傷心往事,不禁潸然淚下。那鄭忠孩兒瞧出了老漢所憂,好一陣體貼溫懷,又請了郎中抓了幾貼草藥這才告辭。老漢不勝感慨,兀自慶喜良漢之交。
掐指一算,秀芹已有多日未來探望老漢,心中又是牽掛,又是憂慮。思念難耐,便拄著拐棍緩步走到清草坊,與市集稱了兩斤小女最喜愛的桂花糕。走到吳府輕扣門環半晌,一個管家模樣的臃肥男子將頭伸出門縫喝道:“老頭到此何乾?言語中帶著幾分粗魯與鄙視。
“尊家莫急,老漢小女秀芹嫁入吳府,我思女心切,特來冒昧探望,還望尊家不吝讓老漢進去。”我盡量和藹下氣,隻望不要遷怒人家。
管家蠻橫道:“看閨女?吳府是你想進便進的麽?實話告訴你,甚麽嫁入府中,充其不過是個下人!此刻她正在做活,無暇分身,你先回去,改日她自會去看你。看你老頭一副病態,大爺我發個慈悲,就不為難你了,你還是速速離去罷。”說罷,那管家便要閉門。
當老漢聽到小女在府中做活時,心下好生怪異。心道:“秀芹哪怕再不濟也是個妾身,也未必淪落的與下人丫鬟無異,難道這惡賊喜新厭舊,這麽快就把小女冷落了?”睜眼看到大門即閉,情急之下,老漢將右手塞進將要嚴合的門縫裡,忍著刺骨的疼痛,希望他能容老漢說兩句。
誰知這下卻惹惱了那惡奴,他倏然伸出一隻腳將老漢猛的踢到在地,手中的桂花糕也破紙而出,灑了一地,嘴中罵咧不斷。老漢急怒道:“你這惡奴為何不讓老漢進去?我女既嫁入吳府,老漢自然就能進得,你卻拳腳相向,難道不怕報應麽?”
管家笑道:“報應?老子就是無畏報應。”說著向前對著老漢又一陣拳打腳踢,打得自己氣喘噓噓,看到老漢我著實可憐,退到門前續道:“老頭,你別得寸進尺,我們少爺交待,不得讓你入府,我們做下人的又有甚麽法子?你還是回去罷,你閨女回來探望你的!你若再糾纏下去,可就別怪大爺不顧你這弱柳之身了!快滾!快滾!說罷那管家將老漢連拖帶打趕到了一旁,轉身關門而去。
想到尚且府裡管家都敢對我如此,小女之苦更不用提及。老漢遍體鱗傷,疼的直不起腰來,頓時萬念俱灰,傷心欲絕,趴在路旁嚎哭了一陣才忍傷離去,心中亦甚是焦急,心想小女是否為盜得那件物事而被察覺?是以才會如此?隻怕秀芹已被那禽獸折磨的不成人形。
事後打問了吳府門前賣棗的大嬸得知,說是前幾日親眼瞧見小女同那少爺出門而去,並未看到秀芹有何異樣,老漢這才吃了粒定心丸。為了生計,為了能多攢些積蓄留給良漢與秀芹,老漢我又買起了膏藥,白日遍踏街巷坊裡,夜晚熬油製藥,終日隻為麻痹自己,免得整日傷感落寞。每逢吃飯時,我都會給桌上多放兩雙筷子,期盼兒女有朝一日可以歸來。
北方氣候過了八月中秋,便逐漸轉冷。有時夜夜狂風呼嘯,有時日日沙塵迷眼。門外的榕樹又是乾枝零落,白楊也是暗葉脫碾。一場風雪過後,大地如裹銀裝。
老漢從街上買了幾尺布料,閑時亦為良漢動手做上兩件熬冬的衣裳。就在一日夜裡,寒風凜凜,忽聽到院內傳來陣陣“咯吱咯吱”踏雪聲,老漢正夜不能寐,俯在炕桌前拿著秀芹的衣服緬懷悲戚。
聞聲而動,還道是遇了盜賊,隨手抄起一把立在門後的鐵掀,躡步向外走去。一股冷風撲面襲來,傳來了幾聲熟悉的聲音在呼喚道:“爹爹,開門呐,我是秀芹啊........”老漢我喜出望外,便脫口喚著秀芹的名字邊趕忙將門打開,看到正是秀芹,月影之下見她面色蒼白,穿著一件單薄的棉褂,凍得直打哆嗦。老漢正要與她說話,秀芹面色詭異的轉身瞅了瞅身後四處,這才輕聲道:“爹爹莫怪女兒乖張,隻怕他人跟蹤,我們快進屋罷。”
老漢茫然未解,隻得關了大門隨秀芹來到屋中。
進屋後,只見秀芹憔悴不已,神情恍惚不定,於是急忙追問道:“閨女,怎麽夜裡回來了?你可把爹爹想死了!爹爹幾次前去看你,可那吳家惡奴就是不許我進去,我好生擔心,你看這才幾個月光景,你都瘦了,我可憐的孩子啊,這些惡霸定給我閨女苦吃了!你肚子餓了罷!爹爹給你做你最愛吃的面去。”
隨之剛要起身,秀芹一本正經的拉住我神秘道:“爹爹您先莫急,女兒有要事相訴,其實女兒今夜是從吳府逃出來的。”老漢急切道:“這是為何?”
秀芹道:“今日戊牌時分,我趁吳老爺外出,悄悄潛入他的書房,盜出了哥哥所囑的那件物事。”說著從衣袖中掏出一份黃皮封套書折和一顆精雕刻虎如形雞蛋的紫金大珠。又拿出幾兩偌大的白銀元寶,開口續道:“爹爹莫要驚慌,您盡快將此物交付哥哥的好友鄭忠,這是白銀十兩,你給那鄭忠五兩便是,也不負其屢屢相助之恩。余下五兩爹爹就自己留著貼補家用罷!秀芹話罷還不斷回頭望著窗外。”
老漢大為驚愕,手中拿著這幾件物事遲遲未定,猶豫半晌道:“這可怎麽是好?,吳老爺一旦察覺此物丟失,必要遷怒於你,再者你給爹爹這麽多銀子,也無甚用處,你還是自己拿著,不成咱就逃命去罷。”
秀芹搖頭道:“爹爹不妥,哥哥還在獄中,偌咱倆逃走,拿吳老爺必然料定事乃我為,那時遭殃的便是哥哥了,如若今夜我回去,神不知鬼不覺裝作毫不知情,料也懷疑不道女兒頭上來,您就安心在家候著,隻要此物丟失,女兒不久便能與爹爹相聚。”
老漢悲喜交集,忽然瞧倒秀芹脖頸之間紫青淤痕處處皆是,心頭一震道:“秀芹,你的脖子怎的了?怎會有這多傷處?”
秀芹退後護著脖頸,怔了怔,黯然哽咽道:“爹爹,女兒在吳府的日子生不如死,你可知道?那惡賊將我強娶入府,由得他來糟蹋也就罷了,但他竟然讓他爹也羞辱輕薄女兒,我誓死不從,他們便每日讓我做工,不樂意的一日便拳打腳踢.....此父子二人形同禽獸,我恨不得食其肉,噙其皮!”看著老漢至幼養大的閨女此刻說出這番話來,可想而知所受其辱。老漢氣的抓著一旁的炕柱,恨不得指入木體。
秀芹拭淚咬牙續道:“女兒所遭此難,卻也強忍了下來,咱們勞苦百姓卑賤兮弱,無力與其抗衡,但願此次,定能使其家破人亡戮屍梟首!”
秀芹字字如血,透著無限憎恨。老漢何曾想過,小女花季便遭此等大難,想不到這些畜生慘無人倫,實屬可恨,老漢接過這件秘密物事,心中盤算著親眼望著吳家淪入十八層地獄,已慰恥毒。
老漢隨即道:“如此閨女步步小心,爹爹會明日將此事辦妥。你要萬分保重,爹爹等著你回來。”
秀芹傷心溢淚,生息悲戚。匆匆與老漢告別,隻好望著單薄的身影消失在茫茫夜色而楚楚悲涼。
老漢在夜幕中杵了許久,心頭愈發怨恨,真是:“明月不諳離恨苦,斜光到曉穿朱戶”人間多少傷心事,怎奈我無處話淒涼,寒意*人,老漢隻得回到屋中,端來油燈拿出那份書折金珠細細盤觀,我雖識字不多,但有幾字也依稀認得。
嫻英道:“那上面寫著些甚麽?”
張老漢道:“記得那金珠上精雕一隻展翅飛鷹,刻著幾行聞所未聞的怪異文字,而那份書折乃漢字所著,上面的內容我隻識得一二,似乎是一個異族首領寫給西安知府孫大人的密信,至於具體為何,老漢當時也絲毫未懂。”
話語甫畢,嫻英萬分詫異,心中道:“竟然是寫給三叔孫邊的信,三叔究竟有何不可告人的目的?”嫻英續道:“張大叔最後可知曉那信得內容與金珠的來歷呢?”
張老漢苦笑道:“想不到閨女也是好奇之人。”嫻英咧嘴一笑,便癡癡的注視著張老漢再未出聲。
張老漢續道:“其時老漢也十分好奇,這小小的兩件物事難道真能給吳家帶來殺身之禍?老漢將信將疑,怯懼小女歷盡千辛所得至對吳坊正難構任何威脅。
次日一早,我便去找了鄭忠,豈知鄭忠一介武夫,不好文辭,目不識丁,又恐隨意面觀他人遭惹禍患,正值我二人百思不得其解時,鄭忠忽然大聲道:“張伯伯,我有一好友乃是縣裡秀才,識文斷字更是所強,平日與我在一起講述詩詞古句,正史野聞,我都如聽天書一般,好生別扭,今日正好能解你我燃煤之急,如此我們就速去罷。”老漢不覺興奮道:“妙極!妙極!”
不到一頓飯時分,我二人便到了那名秀才家中,只見那秀才正埋頭苦讀。文人與之不同,見到鄭忠老漢到來連忙起身相迎款待。那秀才家中面徒四壁,房內貼滿了書畫詩詞,相必都是出自他手。科舉考官徇私舞弊老漢也倒略有耳聞,可惜秀才文采輝溢,卻也報國無門,考官隻識銀子不端文采。我哀然歎息,突然被牆上一幅山水畫旁的文字所觸,那幾行豎立怪異的文字卻有似曾相識之處,卻有一時想而無果。
這時秀才謙遜道:“寒舍簡陋,還望大叔不要嫌棄才是。"說著遞過來兩杯熱茶,對我二人噓寒問暖,無微不至。
老漢深感舒心,道:“大家同為貧苦之人,何來嫌棄之心,不知公子尊姓大名啊。“對眼前這個相貌清秀的孩子老漢我甚是喜歡。
隨後我知這秀才姓李,名丹青。父母雙亡,且自發勤奮,平日以賣字畫為生,去歲鄉試未舉,之所苦研詩書為不久科舉而作預備。
鄭忠開門見山道:“李賢弟,愚兄今日與張大叔登門拜訪實屬有要事需賢弟相助。”
李秀才道:“鄭兄有事盡管說來,隻要小弟力所能及,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鄭忠輕聲道:“賢弟,張大叔兒子所得一重要物事,欲要交托與人。且那人匆忙之中並未闡明真意。近日張大叔之子良漢不料身陷牢獄,甚是掛念忠信與人。我與大叔都不識字,並參不透此物之含義,生怕有所旁枝,是以今日前來請賢弟解說一二,解得大叔燃眉之急。”
老漢心中暗思:“平日粗愚魯莽的鄭忠,卻在此刻言中謹慎有余,無不透顯處事之機變,看來老漢我眼拙了。”
李秀才笑道:“噢!我當是何事,原來是這點小事,你們可算找對人了,小生對四書五經熟讀通透,滿回藏語也略知皮毛,張大叔,快將物事拿出,我好為您參詳。”
老漢我小心翼翼從懷中拿出那份書折與金珠交與李秀才,他接過手中,打開書折,皺眉品讀。倏間面色顯得驚異,炯目望著我二人,四處張望,低聲道:“敢問大叔,這物從何而來?”李秀才神色瞬時大變不安。
老漢怔了怔,道:“實不相瞞,此物乃老漢愚子摯友所得,此物關系我兒性命,他的朋友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將此物盜出,剛交給我兒便命喪黃泉了。此書究竟是何意?還請賢侄快快講來。
李秀才鎖眉徐徐道:“大叔可知,這書折上記錄乃是色目族首領馬爾麥得寫給西安知府的親筆密信,內容是:“貴知府大人,我的老朋友。此次所托甚得我心,故與君相聚懷念之至。如今滿人當權,我等凡民屢受欺壓,賢弟與我皆乃心胸博廣之人,爾雖為一方父母,施政地方,卻終在滿人足底。故托君之事,且為同根,但成大事者不拘小節,何止父母親乎?我已秘練兵馬,招於數萬萬眾,不久則共聚義旗,推翻暴政,鄂卿與賢弟一切留心再意,依計行事,大業待成,爾等定封王封侯,所通大衢,榮華富貴,享之不盡。願君珍重。此次將我禦用紫金珠符同贈,以便命天下教徒之聚。謹記,本年正月初十金城相約共計商議。
十一月初二書你的老朋友:馬爾麥得書折讀完,老漢幾人皆是目瞪口呆,駭然相顧。怎料這色目族首領屯兵欲反,心中又是吃驚又是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