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李，辛苦啦！”韓小勇的媽媽滿臉堆笑，用手擦了擦圍裙，然後握著李堯的手說:“補課費給你轉過去了，你查收一下。”

　　“不忙的，阿姨，下次上課再給也來得及的。”李堯擺手推脫著。

　　“啊，這個事吧，怎麽說呢.....”聽到下次上課這幾個字，韓媽媽明顯地局促起來，眼神飄忽不定，臉上的堆出的微笑慢慢變得尷尬。

　　“小李，沒有下次了，小勇他爸爸托關系，找到了一個退休的老特教來給小勇補習，你教的很好，但是那位老師啊，據說是中考出題組的成員，明年小勇就要升學考試了，現在孩子的升學壓力你也知道的...”

　　廚房的鍋裡燉著冬瓜排骨湯，冬天喝最好，滋補養身。現在鍋中的湯已燒開，熱氣不耐煩地頂著鍋蓋，發出叮叮當當的聲音，回蕩在此刻沉默的空氣中，像一種無形的催促。

　　李堯聽完韓媽媽吞吞吐吐的說辭，呼吸不可察覺地變得緩慢而深沉，然後點點頭，轉而安慰道:“我懂的，阿姨，謝謝您這段時間的照顧，小勇很聰明，有時候有點小馬虎，但是中考肯定沒問題的。”

　　說完，婉拒了韓媽媽在家吃晚飯的邀請，告別後離開了韓家。

　　李堯沒有理由去責備韓媽媽。這家人對自己很好，從來不拖欠工資，韓小勇雖然有著這個年齡的孩子不可避免的活潑和調皮，但上課的時候卻也能專心致志，從不搗亂，韓小勇的父母有時候看著李堯因為缺乏休息和營養不良的蒼白臉色還會送些水果等物品讓他帶回宿舍吃，這就是為什麽明明是李堯丟掉了工作，他還能反過來安慰因為愧疚而不安的韓媽媽。

　　即使這筆收入對李堯來說真的很重要。

　　走在回去的路上，李堯佝僂著腰，他的背一向彎曲，像一隻煮熟的大蝦。不知道是因為饑餓還是寒冷，他整個人縮成一團，躲在破舊的軍綠色大衣裡。他的大衣是堂哥穿剩下的，已經有些褪色，肘部的布料因為多有摩擦已經快要開裂，冬天的風很輕易的就能穿透這層破敗的外套，刀子一樣刮著李堯的肋骨。

　　李堯躲到一旁的巷子裡，借著烤紅薯攤位的熱氣，他才能把凍僵的手從衣服口袋裡伸出來，他掏出金屬件已經氧化褪色、屏幕也有蛛網般裂痕的手機，看著銀行卡余額:8478.34元。這是他這個月出去做各種兼職賺到的錢，隨後留下七十八塊三毛四，將剩下的錢都轉給媽媽。

　　做完這一切，李堯望著紅薯攤，突然想起很久以前那個冬天。

　　那時李堯的媽媽林琴剛剛離婚，帶著李堯搬出來獨自生活，林琴是一個堅強又善良的女人，她從不抱怨生活給她帶來怎樣的考驗與困境，她打著三份零工供養著李堯讀書成長，兩個人的日子雖然拮據但也溫馨，那個時候李堯不覺得冬天寒冷，因為林琴總在他前面幫他抵擋人間風雨。可是老話說的好，麻繩專挑細處斷，厄運專找苦命人。那天林琴因為昏倒被送到醫院，經過檢查，林琴被查出腔隙性腦梗和嚴重的腰椎管變形。母親林琴是孤兒，除了兒子李堯外，在這個世界上無依無靠。那個寒冷的冬夜，李堯幾乎跪遍了父親這邊的親戚，可無人關心，也無人在乎，最後因為籌措不到手術費用，林琴只能采用保守治療，靜養，這也意味著為了讓病情不進一步惡化，她每天出了上洗手間外，只能躺在床上，家庭失去了勞動力，母子倆只能靠李堯生父李有德每月五百塊的生活費過活，那一年李堯十六歲，他的背彎了下去。

　　“鈴鈴鈴”

　　一陣過時的手機鈴聲將李堯的思緒從會議中拉回，李堯接起電話，對面是母親林琴。

　　“堯堯，月初才寄過錢回家，怎麽又寄啦?你上大學，有的是地方花錢，不用給媽寄回來，媽媽有錢。”

　　“沒有，媽，之前幫人家寫的程序，今天剛好把尾款給我，一共一萬多，我也沒啥花錢的地方，今天內應該還有助學金轉進來，我有錢，別擔心！”李堯吸了吸鼻子，他不擅長說謊，每次騙人都會像這樣吸吸鼻子。

　　“我兒子真爭氣！”林琴的語氣說不出的自豪，但是很快，她的聲音變得有些心虛，“媽跟你打個商量......”

　　一種強烈的不安從李堯心中升起，他強裝平靜地問道:“媽，出了什麽事兒，你慢慢講。”

　　“你爸爸前些天來找過我，他...”

　　“你把錢都給他了！?”李堯再也控制不住音量，這個消息像一擊重錘狠狠捶打在李堯地胸口，他甚至連呼吸也覺得吃力起來。

　　“他欠了很多卡貸，法院那邊說再不還清欠款他就要去坐牢...”

　　“那跟你有什麽關系呢?你們已經離婚了！當初他有管過我們嘛?”李堯憤怒地咆哮，聲音好像要一隻狂犬要衝破他的喉嚨，這是他長這麽大以來第一次對母親這樣大聲講話。

　　可這怪不了他，這是整整十七萬，他大學三年拚了命存下的錢。

　　“可是、可是那是給你做手術的錢啊，醫生說，再不做手術，你可能會癱瘓的...媽，我求您了。”李堯的聲音已經從憤怒轉向了哀求般的啜泣，“我只希望你能好好的，長命百歲，除了這些，我什麽都不想管了，您也別管了，好不好?”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長時間，林琴幽幽歎了一口氣，說:“他跟我已經沒有關系了，可他畢竟是你的父親，我不想讓你以後後悔，兒子。”

　　她用重新行動的機會換了兒子未來心安，她一直都是這樣，老想著別人，老忽略自己。

　　掛斷電話，李堯失魂落魄地走在回宿舍的路上。錢！錢！錢！錢沒了，李堯的盼頭也沒了，他想著，熬到畢業，母親做手術的錢就能攢齊，到時候母親做了手術，能行動自如，他再找一份好的工作，雖然現在活得辛苦，辛苦得讓人想死，但是以後一定都會好的，他是這樣希望的，可是今天他猛然發覺，原來他對未來日子所有的期盼僅僅只是倒映在水面上的月亮，被隨機投出的石子砸的粉碎。他的腳步愈發沉重，他的速度也越來越慢，路上的人群與他錯肩而過，然後變成他背後扭曲的倒影，他就這樣行屍走肉般艱難挪著步子往回走。

　　這時，天空突然飄起雪花，這是永州冬天第一場雪。

　　馬路上，一輛輛車紛紛搖下車窗，裡面的人伸出手去感受永州今年第一場雪融化在掌心的涼意，孩子們就更開心了，拉著身邊的父母想在這銀裝素裹的世界多逗留一會，整個世界都因這場早來的初雪感到喜悅。李堯也能感受到這些喜悅，正是因為能感受到，所以他才更痛苦，倘若他是麻木的，那麽無論旁人再熱鬧，他都不會察覺，而恰恰是，他能明白別人的幸福，這些幸福就發生在自己旁邊，明明他也可以一腳踩進這幸福的世界裡，可是命運強硬地關上了門，並決絕地對他說:不。

　　從十六歲那年開始，李堯就被一條看不見的鎖鏈綁住腳踝，他高考成績足夠他去任何學校的學習任何專業，但是鎖鏈的長度只夠他走進永州師范大學，因為這裡不要學費。

　　雪越下越大，雪花轉眼間就從柳絮變成鵝毛，路上的車子搖上車窗，家長們拽著不情不願的孩子們往家走。李堯走得越發艱難，他太餓了，他最近一次吃飯還是昨天中午的兩個饅頭，他太困了，他已經三四年沒有超過四個小時的睡眠。眼前的世界逐漸失真。

　　“設X是一個非空集合，X的冪集的子集(即是X的某些子集組成的集族)T稱為X的一個拓撲...”拓撲學的知識開始不受控制地湧現在他腦海中，在每個落拓焦慮的時候，他都會不由自主地在腦海裡整理學過的知識，他很清楚，他一無所有，他的武器只有大腦，他的朋友只有數學。

　　工藝樓天台的邊緣線穿過李堯破舊的鞋底，將整個世界分成兩個部分，一半是今生，一半是來世。他不知道何時已經走到這裡，甚至翻過了圍欄。一切都發生在他無意識間，可能他的身體本身就已經渴望死亡。

　　——我這是在幹什麽?

　　——跳下去的話，媽媽會難過吧。

　　生活太辛苦了。從小到大，李堯從來沒耍過性子， 張口對母親提要求，讓人為難，這都是林琴的言傳身教，這個樂觀的女人好像從來不會被生活打敗，哪怕這些苦難化為離弦之箭射向她的眉心，她也能微笑著向身後的李堯說一聲:“不怕，媽在呢。”

　　——可是，活著太辛苦了。一切都結束吧。

　　想到這裡，李堯閉上眼抓著護欄的手慢慢松開。

　　突然，身後一個玩味的聲音響起。

　　“喂，你覺得人的一條命值多少錢?”

　　聽到這話，李堯不由得一怔，已經半松的手條件反射地重新抓緊護欄。待他稍作鎮定便循著聲音向身後望去，聲音的主人是一個和他年紀相仿的少年，他身穿棕色棉服，頭戴一頂深灰色的針織帽，口中呼出的白氣在天台橘色燈光的映襯下將他的臉龐鍍上一層毛茸茸的金邊，蓬松的劉海輕輕蓋著他彎彎的眉毛，兩條條狹長的眼睛笑意盈盈，開朗中透著一絲狡猾，他眼角有一顆小小的淚痣，他神情狡黠時，那淚痣像一隻蜘蛛;他神情開朗時，那淚痣像一顆寶石。少年口中呼出的白氣在天台橘色燈光的映襯下將他的臉龐鍍上一層毛茸茸的金邊，

　　李堯第一次聽到這樣沒頭沒腦的問題，他下意識地恍惚答道:“我...我不清楚。”

　　那個少年聽到這，伸出五根手指，笑著說:“大概五百億，別不信，我算過的！”他的神情帶著邀功般地自信，他頓了頓，接著說道:“我用五百億，買你的命，所以別死在今天。”

　　永州冬天下了第一場雪，在這個雪夜，有一個人用五百億買回了李堯決定放棄的生命。